大年初二，辛楠就飛往了美國費城。
作為美國最重要的重工業(yè)城市之一，這里的天空一點也不藍(lán)，云朵一點也不白。甚至有時候吹過來一陣風(fēng)，空氣里都是汽油和重金屬那特有的酸辛味道。但是，他喜歡這里。
辛楠一下飛機，幾名帶著墨鏡的黑衣人就迎了上來，將他請上一輛加長林肯。已經(jīng)坐在后座上的男人高大英俊，下巴上泛出青色，顯示他毛發(fā)濃密，以及今天特別精心整理過儀容了。
“嗨，愛德華！”男人伸出雙臂用力擁抱辛楠，喜悅之情溢于言表，幽深的眼窩甚至顯出濕潤，“歡迎你回到兄弟之城！我沒想到是你先回來看我，我、我太激動了！”
“弗蘭克……”
辛楠難得的沒有穿西裝，而是夾克、牛仔。也許在這萬里之外的，原該陌生的城市里，他才是真實的自己。咋然見到闊別了兩年多的城市與朋友，他忽然也有一點感慨，回抱住弗蘭克。
弗蘭克請辛楠去了以前他們經(jīng)常去的一家老店。喝了幾杯啤酒，弗蘭克看著他，忽然道：“你身上，有異性的氣息?！?br/>
“哈哈！”辛楠大笑道：“弗蘭克，很高興你一點也沒有變，還是一直保有這種野獸般天生的敏銳！”
“哦?！备ヌm克執(zhí)著刀叉的手頓了頓，換了個話題，“你要做的事情，進(jìn)行的怎么樣了？”
“很好?！毙灵邢乱稽c牛排吃著，“目前一切順利。”
吃過豐盛的晚飯，弗蘭克就邀請辛楠去酒吧。沒有直飛線路，在芝加哥轉(zhuǎn)過一趟機的辛楠差不多經(jīng)過了二十個小時的舟車勞頓，覺得有點累，說一聲明天，就先回賓館了。
一回到這座城市，他在這里的一切習(xí)慣就都自然而然的恢復(fù)了，仿佛他一天也沒有離開過的樣子。比如，洗澡時不開任何燈光。在你最脆弱的時候，理應(yīng)盡量不要留給對手，更多一點的機會。
忽然，他的耳朵一動，有人開門的聲音。馬上勁風(fēng)襲來，辛楠伸手抓起架子上的長浴衣套上，抬肘一頂，閃身后撤，左手將搭上自己肩頭的手向后一拉，把那將近1.9米的健壯身軀硬生生拉了下來，一個手刀劈下去。
“愛德華，是我！”
辛楠仍然抓著他的手腕，只是略微放松了些。
弗蘭克用力掙開他，甩著手臂在黑暗中抱怨道：“愛德華，你卻沒有以前敏銳了！”
辛楠微笑道：“我當(dāng)然知道是你，使用房卡跟□□開門的聲音怎么會一樣?！?br/>
弗蘭克去打開燈，辛楠開了兩瓶啤酒遞給他一瓶。兩人碰了一下，弗蘭克喝了一口，看著穿著灰色浴衣，頭發(fā)還濕漉漉的辛楠，“你還是那么喜歡灰色?！?br/>
“是啊。因為，我永遠(yuǎn)只能介于黑白之間。”
“還是這樣的論調(diào)！那個姑娘……也沒能影響你？”
“不，還是有點影響的。比如……”
弗蘭克不想聽，急急打斷道：“所以，你戀愛了？！”
“沒有，我只是尋找到了一個新的有用的目標(biāo)，以及……增加了一個床伴而已?！?br/>
弗蘭克握著酒瓶下端的大手緊了緊。辛楠微笑著碰了一下他的瓶子，“你不是連這個也介意吧？難道這兩年多里，你沒有？”
“不?！备ヌm克湛藍(lán)的眼睛垂下來，“我有，不止一個。甚至，我還曾經(jīng)動搖過，并且因此對你感到非常抱歉……”
“抱歉？”辛楠大笑著拍拍他的肩，“歐，親愛的，你可真可愛！”
“這至少能證明，我是個有感情，有情緒波動的人。可是你……”
辛楠推了推眼鏡，“弗蘭克，我記得我告訴過你很多次，在我拿回一切屬于自己的東西之前，不會動感情這件事。”
弗蘭克自嘲的聳聳肩，“你坦率地簡直殘忍，有時候我寧可你騙我?！?br/>
他的心不在自己這里，身體也不能忠實，那么，還把他留在心里這個位置，是在堅持些什么呢？！
辛楠瞄了一眼他發(fā)青的下巴，“我還是覺得你滿臉大胡子的樣子，更帥！”
弗蘭克無奈的說：“是襯托得你更帥吧？！這次回來，有什么事情嗎？需要我?guī)兔幔俊?br/>
“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毙灵溃骸拔蚁肽懔?，弗蘭克?！?br/>
我想你了，弗蘭克……也許這就足夠了吧！弗蘭克伸手去摘辛楠的眼鏡。
戴眼鏡的人拿下它的瞬間，會有一種離奇的、彷如當(dāng)眾脫衣服般的色.情感。何況，是被別人摘下來。
辛楠任弗蘭克把眼鏡取了下來，他側(cè)身的瞬間，浴衣領(lǐng)口因為他的動作微微敞開了些。弗蘭克瞄到他胸口露出來的一點暗紅色舊傷痕，頓時激動起來，抓住他的浴衣領(lǐng)子吻了過去。
辛楠隔著t恤，用力捏上他壯碩的勾二頭肌，一手去掀他的衣服下擺。
激.情過后，辛楠點著顆煙，慢慢吸著。弗蘭克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痕跡，抱住辛楠，“嗨，愛德華，其實我們應(yīng)該嘗試一下……”
辛楠推開他，指著自己的胸口，“看在我替你擋過一刀的份上，不要再提這個話題了，就當(dāng)你讓我！”
弗蘭克垂頭喪氣道：“你又這么說，可你們中國人說，施恩不望報！”
辛楠毫不掩飾自己笑容中的得意與狡猾，“那是君子必須遵守的原則，可我從來就不是什么君子！”
弗蘭克盯著他那惡劣的笑臉，心里是一種想要縱容的無奈，“好吧，有你在這里，我仿佛回到了從前，我們年輕的時候！”
“我糾正你一下親愛的，我們現(xiàn)在依然很年輕！”
作為一個中國人，他口里所說的“親愛的”這三個字，似乎永遠(yuǎn)和他們不一樣，帶著一種有點戲謔的愉悅。好吧，這至少說明他現(xiàn)在心情很好，弗蘭克聳聳肩。
辛楠在這座城市度過了七年青春歲月，從一個有點憂郁的青澀少年成長為漸漸能夠把控自己命運的男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里是他的第二故鄉(xiāng)。
弗蘭克與愛德華，曾經(jīng)是，或者現(xiàn)在依然是費城地下王國一對讓人聞風(fēng)喪膽的名字。
辛楠剛來到這里上學(xué)時，便莫名的給校園暴力團(tuán)伙盯上了，被欺負(fù)的很慘。但是同學(xué)，尤其是來自中國的老鄉(xiāng)都勸他忍耐。在這個標(biāo)榜自由、民主的國家里，有色人種仍然是非公民待遇的存在。何況，據(jù)說這個暴力團(tuán)伙的核心成員，是當(dāng)?shù)匾粋€洗白為成功商人的小黑幫頭目的兒子，他們這些外鄉(xiāng)人根本惹不起。
這個所謂的核心成員，就是弗蘭克。但是在一次弗蘭克辱及他父母時，辛楠忍無可忍的還了手，一拳把弗蘭克打成了熊貓。代價當(dāng)然是慘痛的，不過雖然被修理的慘不忍睹，居然沒有給他留下什么嚴(yán)重的傷，比弗蘭克那熊貓眼好得還快些……
辛楠在這里，是真的勤工儉學(xué)的。因為，他得確保自己能夠不靠辛家生活。否則，萬一他的計劃失敗，被趕出辛家了呢？
與大部分華人一樣，他最初選擇了餐飲行業(yè)，與人合伙開了家快餐店。某一天外出送貨時，經(jīng)過一條陋巷，意外遇到了嚴(yán)重受傷、流血不止的弗蘭克。很老套的情節(jié)，黑幫尋仇。
這時候他不上去踩一腳，已經(jīng)可以說是人品很好了，當(dāng)做什么都沒有看見，掉頭就走，也算是仁至義盡，以怨報德了。
然而他聽到巷子外面?zhèn)鱽淼娜寺晻r，一把把弗蘭克塞進(jìn)垃圾堆里，還不忘踢上塊廣告牌遮擋血跡，然后站在這里抽煙。
走進(jìn)來兩個壯漢問他有沒有看見一個穿黑衣的男人。辛楠隨手指了個方向，還遞上煙問他們抽不抽。
等兩人走了，辛楠迅速扔下煙，扒開那堆東西。
弗蘭克警惕的看著他，“你……”
“少廢話，不想變成干尸就跟我走！”
辛楠把幾乎已經(jīng)不能行走的弗蘭克拖進(jìn)了自己車?yán)?，按他的指引，去了一處地下診所。他完全忘記了，自己作為店里唯一的閑人以及半個老板，正在送外賣的事實，以至于遭到了顧客的連環(huán)的投訴，然后，他就把手機關(guān)了。
當(dāng)辛楠交完錢、拿了藥回來，才發(fā)現(xiàn)弗蘭克像看外星人一樣驚奇而疑惑的看著他。辛楠摸了摸下巴，對啊，我為什么要救他？難道這一刻我圣母瑪利亞附身了？！
當(dāng)很久很久以后，辛楠已經(jīng)加入他們，并用他中國式的復(fù)雜精細(xì)碾壓美國式的簡單粗暴，與弗蘭克連手，幫助弗蘭克父親的小幫會蒸蒸日上時，弗蘭克才有勇氣問起這個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辛楠跟他講了呂不韋與秦王父子的故事，大言不慚的告訴弗蘭克，自己慧眼如炬，看好他的無限潛力，只是在做風(fēng)險投資。
出乎他預(yù)料的，弗蘭克對這個答案很失望，非常失望。他就是因為怕跟他設(shè)想的不一樣，才一直不敢問的。
其實，辛楠當(dāng)時只是覺得，弗蘭克一只手不能動，用左手竭力硬撐著止血時看自己的眼神，像一只受傷的黑狼。但是，他永遠(yuǎn)也不會告訴弗蘭克這個真實的原因。他已經(jīng)做好了準(zhǔn)備，把它帶入棺材。
辛楠的陰毒，加上弗蘭克的狠辣，很快使這個小幫會一躍而成為費城地下帝國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組織。就在這時，辛楠碩士畢業(yè)了，他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回國。弗蘭克費盡心機挽留無果后，曾經(jīng)一度想要跟他一起走，但是最終還是放棄了。作為男人，他們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和必須履行的責(zé)任，沒有辦法。
美好的回憶到此結(jié)束，第二天，兩人一起出行。目的地是一幢外觀很普通的五層小樓，但是戒備森嚴(yán)，層層隱匿著荷槍實彈的狙擊手。
兩人并肩來到三樓最正中的那個房間，辛楠卻沖弗蘭克點點頭，自己走了進(jìn)去。
門內(nèi)是一片白色的世界，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干瘦枯黃，卻還竭力保持著敏銳，聽到有些陌生了的腳步聲音，勉強睜開眼睛，眼神渾濁散亂，非常明顯的已經(jīng)病入膏肓。
他看著辛楠，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辛？你回來了，你是來帶走我的兒子的嗎？！因為我快死了？”
“不，蓋里先生?！毙灵挽愕奈⑿Φ溃骸拔抑皇莵硖酵?。”
“哦，你真是有心了，我的孩子?！崩仙w里有些譏諷的笑，“不遠(yuǎn)萬里來看我，特別是在中國最盛大的傳統(tǒng)節(jié)日期間?！?br/>
“您說得對?！毙灵πΓ拔乙彩莵砜锤ヌm克。當(dāng)然，主要是因為，我只有在春節(jié)期間才有假期。”
因為，聽說你快死了，不會再成為我的阻滯。我只是想親自來，確認(rèn)下這一點。
老蓋里用他那已經(jīng)完全看不出原本是藍(lán)顏色的眼睛，審視的望著這個四肢修長的中國男孩，仿佛在確認(rèn)他說的，是不是真話。
他已經(jīng)記不太清，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兒子跟這個中國男孩的事情時，具體是什么心情。好像……并沒有太多訝異？他了解并且理解自己的兒子，也許是他的教育方法出了問題，這個孩子從小就被他引導(dǎo)的崇尚強者。再惹火的金發(fā)尤物，能幫你締造霸業(yè)嗎？！
所以，雖然普通結(jié)婚生子更好，但他對弗蘭克喜歡上這個中國男孩，并不感到意外，也不是多么介意。唯一的問題是，當(dāng)辛要回國時，弗蘭克竟然想要跟他一起走！這是他不能容忍的，他絕對不能失去唯一的兒子！所以，兩年前，他以病情突然惡化為名，留下了弗蘭克。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去年，他的肝炎真的變成了肝癌……他快要死了。他沒想到，這個時候辛竟然回來了。好吧，現(xiàn)在這些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
“我的孩子……”
辛楠的手指已經(jīng)碰到了門把手，聽到那衰朽虛弱的聲音，腳步一頓。
“干我們這一行，始終是不太好的，尤其是弗蘭克的性格，沒有你在他身邊，我有點擔(dān)心。我死了以后，有機會的話，勸他轉(zhuǎn)行吧，或者……帶他去中國也行。如果有一天，這里出了事……他需要你的幫助，要是可以的話，請?zhí)嫖液煤谜疹櫢ヌm克?！?br/>
“我會的，蓋里先生，再見?！?br/>
兩天以后，費城機場。
弗蘭克親自來送辛楠，臨上飛機前，他想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真的沒有，其他事情嗎？”
“沒有?！?br/>
“也沒有什么需要我為你做的？！”
“當(dāng)然?！毙灵獡肀Я艘幌赂ヌm克，“我不是說過只是想你了嗎？走了?！?br/>
但是被騙過太多次，總不能一點長進(jìn)也沒有。弗蘭克知道，他越是這樣說，就等于，他要自己去做的事情，越難。他目送著遠(yuǎn)去的銀色大飛機那遼闊的機翼，不過沒關(guān)系，無論他想讓自己為他做什么，他都會去做的。并不因為他替自己擋過那一刀，也不因為他幫助自己獲得了今天的地位，不為什么，什么也不為。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