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頑笑與威脅

    晚間，鳳麟到碧蘿苑找無憂，索歡一瞧見他，馬上回內(nèi)室捧出錦盒，笑道：“可巧你來，喏，這個送你，白日護衛(wèi)大人走得急，不曾給你，原想著拜托宰相大人轉(zhuǎn)交，不巧大人整日都不來書房，現(xiàn)下好了，你既來了這兒，可不能空手回去。”

    說得這樣鄭重，卻是什么？鳳麟好奇不已，接過那長條錦盒打開，見是一副裝裱甚為精美的卷軸。

    “展開看看?！彼鳉g道。

    無憂奉茶進來，看見此景，一向穩(wěn)重的她竟然把茶水灑了出來，杯蓋碰著杯盞，發(fā)出挺大的脆響。索歡對她飛快地眨眨眼，無憂抿住那已經(jīng)現(xiàn)出來的笑意，手籠在袖里沖他家公子擺手，眼里頗多的無奈：就會欺負(fù)老實人！

    鳳麟甫一展開，臉上的笑便僵住了。那一副卷軸上，旁的沒有，就是密密麻麻的小烏龜，頭尾連綴，一只只、一排排、一隊隊，目測總有上千只，畫得真齊整！

    “……你為何送給我這個？”

    索歡立馬顯出受傷的神情，急道：“護衛(wèi)大人怎么忘了？你說我畫得好，向我討要過，我也答應(yīng)了！”

    鳳麟差點噴出一口血，我何曾向你討要過?。?！正要理論，鳳棲梧神不知鬼不曉地出現(xiàn)在他身后，瞟到那卷軸，亦是微微凝滯，而后眼中精光一閃，點頭道：“嗯，我記得是有那么回事?！闭f罷轉(zhuǎn)身去上首坐下，老神在在地端起茶杯——看戲。

    見有人幫襯，索歡越發(fā)來勁，道了一個萬福：“護衛(wèi)大人，舊年辭去，萬象更新，索歡身無長物，只能以此聊表心意，祝賀大人福壽綿長?！闭f罷偏頭非常期待地瞧著鳳麟，又慢慢撇下嘴角，“你不喜歡啊……無事！大人不喜歡定是嫌尺幅太小，索歡再畫幅大大的送給大人！”

    大大的……大大的……

    鳳麟一頓，猛地把卷軸兩端一合，拱手道：“不必麻煩！多謝公子美意！”

    “不謝不謝！”索歡擺擺手，驕傲地?fù)P起下巴，“為了方便大人掛在堂屋里，我特地選用上好的絲絹布裱糊，金光閃閃，很能襯出大人身份呢！來客見了，還能給臉上添光不是？”

    掛堂屋……掛堂屋……

    鳳麟苦大仇深地望著手里的滿紙烏龜。

    邊兒上的兩人，一人支頤斂眉，一人垂首按唇，皆是在裝沒看見。鳳大人真?zhèn)€好定力，尚能悠悠嘬一口茶，面色如常地走上前去，接過卷軸展看，“索歡公子考慮得周到，”他贊道，然后壞心地拍拍鳳麟，“別叫他失望啊——”

    大人你來湊什么趣兒？！鳳麟哭笑不得地看著鳳棲梧：“您是認(rèn)真呢還是說笑呢？”

    “認(rèn)真。十分的認(rèn)真?！庇帜茨蔷磔S片刻，道：“不過既然要掛堂屋，就不能沒有名頭，此畫上小龜綿延無絕，少說也有千數(shù)，俗語‘千年王八萬年龜’極言長壽，正切合索歡公子贈畫之意，不如題曰千壽圖，如何？”

    索歡頭如搗蒜：“甚好！甚好！！——宰相大人真是學(xué)識淵博！?。　?br/>
    什么學(xué)識淵博，他不過在使壞捉弄人罷了。

    只見鳳棲梧興致高昂，自取一支狼毫，按著紙面，在右上落下“千壽圖”三個大篆，又于其下就一行小字：隆冬數(shù)九，雪清玉寒，友作此幅，酬吾愛將伯樂識才之心，吾感其誠，附款。寫完將筆一丟，掏出一枚篆刻陰文的私印摁上。

    “拿去掛著，看誰敢笑你！”鳳棲梧道，傲慢的神情在他臉上甚是迷人。

    被迫得了這樣的禮物，鳳麟真是無話可說。等到字跡晾干，索歡將“千壽圖”收入盒中，雙手交給鳳麟，“大人看著不太高興？得啦——有你笑的時候，接好了，宰相的字貴重著呢?！闭f著，面對面拋了個亮閃閃的媚眼。

    鳳麟受不了這個，趕緊地逮了個借口出去尋無憂。

    燭光是暖黃色的，加之新春喜慶痕跡還未褪去，燈籠，紅燭，窗花，營造出別樣的祥和安謐。

    鳳棲梧已盯著索歡看了許久，燈光不暗，他眼里所含的情緒卻晦暗難明。索歡下意識地靠上椅子扶手，垂下眼睫淡笑道：“大人似乎見過小人女兒妝扮，卻為何還是這般的……興味?！?br/>
    興味？鳳棲梧半瞇起眼，自己看上去興味了？！

    “許久沒瞧見，乍一瞧著挺新鮮，索歡公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難怪暝華那丫頭跑了。”

    “聽著大人像是在怪我?！?br/>
    “我是夸你?！兵P棲梧慢慢說著，神色有點冷。索歡心里咯噔一下，坐直身體思忖片刻，緩步走到鳳棲梧身面前跪下。

    “大人不滿意索歡？”

    “是不滿意。”

    鳳棲梧握住索歡的下巴，目光十分尖利：“我問你，下邊兒人紛紛議論說本官仗勢欺人，亂發(fā)淫威，這是不是你弄得鬼？”

    索歡料到會有這個，便回道：“是?！痹捯粑绰?，下顎傳來疼痛，他皺皺眉，馬上又舒展面容，異常平靜道：“大人不準(zhǔn)旁人實話實說么？”

    “實話實說？”鳳棲梧冷冷一笑，逼近喝問：“本官強迫了你？本官強要了你？”

    索歡抓住他的手腕，道：“大人未曾明言要挾，但若非忌憚大人官威，索歡會愿意干這幾邊兒都不討好的事？不瞞大人，即便到了此刻，我仍是不愿意！”他狠狠咬牙，繼續(xù)道：“至于用強，我也只向郡主露出過那個意思，為何旁人也會這般猜度，實在是情理之中而又意料之外?！?br/>
    確實在情理之中，他是女孩兒就罷了，但他是男子，男男之間，本就存在諸多禁忌與遐想，索歡柔弱似女子，鳳棲梧竟然“強迫”了他，那么帷帳之中自然也不可能兩廂情愿。

    索歡不求饒就算了，還敢這般言之鑿鑿，鳳棲梧氣極，一拍茶幾，將跪著的人打橫抱起，卻是走向內(nèi)室，腳步沉穩(wěn)，面色冷厲。

    “公子?。?！”無憂站在門口，焦急而驚訝。

    鳳棲梧止步，回頭一瞥，警告道：“你們，不許進來?！?br/>
    “怎么了……”鳳麟隨后而至，見此情形，驚得咬不住嘴里的糕，心想：不會吧……不會的吧……

    門是用腳踹開的，亦是用腳關(guān)上的，門一關(guān)上，鳳棲梧松開手，直接把人摔在地上，居高臨下地睨著索歡。索歡捂著屁股咬牙嘶氣，滿臉扭曲，還未回過魂，鳳棲梧箭步跨上，單膝跪住索歡大腿，分開其中一條壓向側(cè)邊，動作一氣呵成，轉(zhuǎn)瞬間，索歡變成了毫無防備的姿勢。

    “大人這是要讓傳言成真？”索歡扭了好幾下都沒能從他的桎梏中解放，遂認(rèn)命地平躺在地，張開雙臂，浪聲浪氣地說出這句話。

    鳳棲梧不回答，目光中一點邪氣迸散，突然從靴筒里抽出一把錚亮匕首，抵在索歡喉口位置，然后一路向下，輕快地斷開衣帶，接著刀鋒豎起，左右撥開層層松軟的織物，外袍，襕衫，中衣，小衣，最后貼上的是那人白花花的肉體。

    刀尖在胸腹上游移刮擦，制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索歡受不了這樣的驚嚇和刺激，皮膚戰(zhàn)栗起一層小疙瘩，連呼吸的幅度都不敢太大。那刀刃慢慢地離開，卻突然移到下體鼓起之處，隔著褲子貼上器具根部，鳳棲梧使出一點力，索歡頓時發(fā)出一聲驚喘，額上出現(xiàn)密密冷汗。

    ——這可不是調(diào)情！

    “索歡公子，”鳳棲梧的聲音如匕首般危險、冷冰冰，“這才是強迫?！?br/>
    聽到威脅，索歡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淚濛濛的，身體雖不敢動一下，手卻慢慢摸索到鳳棲梧握匕的手，牽引著他向下一些，對上另一個地方。

    “于我而言，這才是強迫?！?br/>
    他的手很穩(wěn)，動作從容，似乎經(jīng)常牽引“利器”對準(zhǔn)自己，可是此刻的利器，卻是真正能要命的東西。

    鳳棲梧看著他的手，又一路到他的臉，微微勾起嘴角，這下，是出現(xiàn)了明顯的興味表情。

    “大人，”索歡微微放松了，溫聲懇求道：“放開好不好，被個冷冰冰的東西挨著，又冷又怕，想尿尿。”

    鳳棲梧氣的嗤笑一聲，“你還知道怕？你怕什么？”說著將匕首收回，站起來輕踹他一腳，“起來?！?br/>
    索歡踉蹌起身，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嚇得腿軟?！比缓笈艿酱采献?，拿被子裹住自己，拍拍床上空處，“大人過來坐著，容我辨白辯白?！?br/>
    鳳棲梧依言過去，只見索歡撅了撅小嘴，挺委屈的樣子?！按笕说姆愿?，本來不該有怨言的，可是大人把小的往前面一推，就撒手不管了，這算什么呀！郡主那脾氣大人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敢真的和她叫板——為了自保，也為了讓她更快死心，只好叫別人都誤以為大人非常喜歡我。若大人果真這般介意，趁早兒去找個女子，小人沒那底氣和郡主斗?！?br/>
    “這么說，倒是我的錯？”

    “就是大人的錯！”索歡理直氣壯，見鳳棲梧一個眼刀飛來，立馬頹了，舉起小指掐出半個指節(jié)的距離，訕訕道：“我也有錯。”

    “哼！”鳳棲梧發(fā)出不屑的音節(jié)，似乎是生氣，唇角卻向上挽著。

    索歡鼓著臉頰，拿眼睛偷瞟他，小聲埋怨：“大人好瀟灑，整天出去串門吃席，我給她欺負(fù)了，也沒處說理去……”

    你以為我想去？鳳棲梧搖搖頭，掰過他的臉，問：“她如何欺負(fù)你了？”

    一提這個，索歡頓時激動萬狀，小嘴吧啦吧啦地指控暝華郡主怎么怎么不講道理，如何如何仗勢欺人，好在——哈哈，自個兒好聰明，不畏*有勇有謀神機妙算以半擊倍，終于將她的險惡用心一一化解。

    ——完完全全一部迂回曲折、有始有終的折子戲。鳳棲梧聽著既幼稚又可笑，心里的不快卻漸漸煙消云散了。

    “大人她還打我！追著打，吊著打，沙袋肥的拳頭，蒲扇大的巴掌，可勁兒往我一邊臉上招呼！您看您看！都不對稱了——”索歡指著一張臉幾乎要湊到鳳棲梧眼睛里去，執(zhí)意要使鳳棲梧了解他到底犧牲了多少。

    鳳棲梧左看右看沒看出所謂的不對稱，實在了解不到索歡犧牲了多少，于是“啪”一掌拍上去，推開，哼哼一笑道：“這下對稱了?！?br/>
    干嘛不娶啊這么維護！索歡翻了個小白眼，道：“我看你們才是一伙兒，”用力地一戳右臉，“喏，她也打的這邊，更不對稱啦！”

    “哦？”鳳棲梧陰險一笑：“我可以修正?！?br/>
    索歡吃蔫兒，立馬擋住臉，強烈表示自然修正就很好，不勞大人您費心了。

    玩笑歸玩笑，正經(jīng)的還得說，索歡提議宰相大人還得把暝華郡主接回相府照顧，有碰面才會有沖突，有沖突才會有勝負(fù)，有勝負(fù)才會有悔悟——然后才能郡主拜拜，好走不送！

    “已經(jīng)派人去了?！兵P棲梧也知道暝華一味逃避不是辦法，他見索歡壞笑嘻嘻，狠狠一捏索歡的——左臉，“聽著，再敢私自打壞主意不和我說，就真閹了你！”

    哇——索歡趕忙捂住褲襠，頭點的雞啄米一般，心里卻在叫囂：來啊來啊，反正也沒什么用！這時鳳棲梧推他一下，道：“你下去，本官困了?！彼鳉g眨巴著眼反應(yīng)了好久，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頓時氣結(jié)不已。

    “地、地上好冷的?！彼蓱z巴巴地說。

    “嗯?！兵P棲梧點點頭，那表情好像在說，地上當(dāng)然是冷的?！膀榭s起來就好?！兵P大人很好心地給他些建議。

    索歡怒了，氣呼呼倒下，呈大字趴在床上。我住的屋子，我睡的床，我暖的被窩——哦，讓給你？我蜷縮在地上？憑什么！

    鳳棲梧抱著手臂，冷聲道：“你下不下來？”

    “不下！”強硬的兩字。

    不下是吧？鳳棲梧懶得和他多說，兩下就把他從被子里挖出來往地上一戳，蹬了鞋襪，鉆進暖乎乎的被窩。

    索歡氣得快哭了，索歡真哭了，就戳在床邊哭，越哭越慘，和死了親娘一樣。

    哭著哭著，沒勁了，伸頭一看，那壞種呼吸綿長，早已睡熟，只好癟著嘴，吸了兩下鼻子，乖乖兒地去柜子里尋出棉被打地鋪。鳳棲梧面朝里睜開眼，聽著那委屈的抽噎聲，勾唇一笑。這下，心里的不快才算是真正散去。

    堂屋里，無憂陰沉地盯著鳳麟，“你說過你們大人不愛男色。”

    鳳麟被盯得心里發(fā)虛，一拳捶在桌面上，說：“是不愛??！一直都不愛，今天怎么了？……你家公子不是說是假的么？是為了做戲給安南王郡主看的么？這要被朝里的言官曉得，不得鬧翻天！”鳳麟曾被言官彈劾得體無完膚，偏偏刑不上大夫，連鳳棲梧都懶得和那幾個不怕死的老腐儒計較。吃過言官的虧，所以知道利害，他此刻深深地為鳳棲梧擔(dān)憂。

    “你的意思是，我家公子引誘你們大人？”無憂冷冷的，抬手抹去眼角的濕痕，道：“大人難道沒聽見他在哭？”

    面對這樣的逼問，鳳麟無言以對，他焦躁地抓著腦袋，暗想：大人也太不會辦事兒了，男人和女人怎么能一樣嘛，弄得他哭那么兇，想替你說句好話都找不著理由。

    “那個，我們大人他……初次和男子……”這話對著一個粗糙老爺們兒說還可，對著一個姑娘，到底難以啟齒，只好轉(zhuǎn)過身極快地說道：“反正請你們公子擔(dān)待著些……我先走了！”

    無憂知道他沒說的話是什么，一點都不覺窘迫，有的只是深深的難過和一點厭惡——倒不是對具體的誰，而是一個龐大的群體，一股她無法改變的現(xiàn)實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