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枕上詩成夢不成

    “枕兒……空齋獨夜瀟瀟雨。枕上詩成夢不成?！崩顥梼亨?，她心里并不是不難受，但……深深地看一眼枕兒，轉(zhuǎn)過身去。這不是她能管的事，天地不仁，還是，各人自掃門前雪吧！

    只是，真的想走的時候，偏偏走不成了。

    那廂枕兒打發(fā)了那個男人，要轉(zhuǎn)身回去的時候，忽地看見了李棗兒一行人。

    若說，枕兒打扮風(fēng)流耀眼頗引人注目，李棗兒的富貴氣度也十分搶眼。何況，這個枕兒，對李棗兒的印象是很深刻的。因此，只一打眼，便將她認了出來。

    搖曳生姿地直沖他們走過來，枕兒微微一笑，道：“這大半夜的，我好玄沒認出來。這不是李家的小姐、云家的新夫人么，可真是。好久不見吶！”

    李棗兒不想生事，便不理她，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確實好久不見。不過我正要和夫婿趕回家里去，不方便多談，就此告辭了?！?br/>
    “怎么？故人相見，也不寒暄幾句？”枕兒笑得嫵媚，勾人的眼神瞧了云朝陽一眼，道：“天色還早，姑娘這么急著回去做什么？莫非是姑娘這些日子，半夜總聽見鬼叫門，因而睡得不好？”

    “你……”

    這話說得又有刺有無禮，云朝陽眉眼驟冷，便命人將她拉開。

    只是，幾個下人一上前，枕兒忽地一笑，道：“這位，云大少爺吧？你可知奴家我的身價是多少？你讓這幾個人碰我是可以，不過，可得準(zhǔn)備好銀子吶！”

    “無恥。”云朝陽蹙了蹙眉，冷冷地說道。

    “多謝云大少爺夸獎，不過，枕兒今日這般風(fēng)光，還真是要多多感謝尊夫人呢?！闭韮赫f著，眉目含恨，冷笑著看向李棗兒，語帶指責(zé)?！叭舨皇枪媚?，枕兒豈會落得如斯田地！云少爺怕是不知道自己娶了個什么樣的女人吧！”

    看清她眼中的仇視，云朝陽想說什么，卻停了下來，看了她一眼，拉著李棗兒，道：“走?！?br/>
    “云大少爺真護短啊，這是覺得沒臉兒嗎？”枕兒繼續(xù)冷嘲熱諷。

    李棗兒心里有氣，遭遇可憐得人同情是一回事，因此看所有人都對不起她是另一回事。充其量，她算是見死不救。但，她又能怎樣？救人，然后惹得一身腥嗎？她不是圣人，不是圣母，更不是佛祖！

    輕輕推開云朝陽的手，李棗兒上前一步，道：“你也不用這樣繞彎子說話，說白了，你是認為，如果當(dāng)初我買下你，你就不用身陷風(fēng)塵。是不是？”

    冷光一閃，枕兒道：“莫非不是？”

    李棗兒看著她，道：“我不知道你從哪里來，你出身哪里，你為什么落到那婆子手里被她賣，但，你能發(fā)誓說，我救了你，我不會有麻煩？”

    枕兒臉色一變，咬牙道：“不管因為什么，都不能成為你見死不救的理由！”

    “你錯了，我能?！崩顥梼红o靜地說：“我對你很抱歉，很同情，很惋惜。但是，就算時間倒轉(zhuǎn)，我還是一樣不會買下你?！蓖嘶氐皆瞥柹磉?，對他輕輕一笑，“我們回去吧。”

    枕兒似乎被李棗兒理直氣壯的模樣震住，半晌沒有開口，知道他們走出幾步，才聽身后她細聲細氣地詛咒，“李棗兒，你個冷血偽善的女人，你會遭報應(yīng)的！總有一天，你要下地獄的！”

    回眸，李棗兒笑了，無所謂地聳聳肩，“可能吧，誰知道呢？”她曾經(jīng)是無神論的。但，既然她能重生到這里來，或者冥冥中自有神靈吧。但……“不過，我倒是希望，在地獄里，不會遇見你呢！”

    枕兒一時沒有明白，“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啊！”李棗兒仰天微笑，“世間百般的辛苦都是業(yè)障，還清了，就可以成佛。你活得這么辛苦，所以，死后一定會成佛的，自然不會與我一同下地獄了。我實在祝福你呢?！?br/>
    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部漫畫，那里面的主角說：“想成佛，那就死吧！”

    她李棗兒活得正愉快，還不想死，自然，也不會想成佛。

    又歪頭看了她一會兒，李棗兒和云朝陽轉(zhuǎn)身離開。

    “啟明，在你心里，我偽善又冷血嗎？”

    雪地上，散亂的腳印不多時便被掩住，茫茫大地。多少悲歡離合就這么發(fā)生過，又匆匆的埋沒。

    “或者吧，但大多數(shù)人不都是這樣嗎？”云朝陽淡然地說。

    “那，你不覺得我……不是個好人？”李棗兒小聲說。

    云朝陽有些費解，詫異地低頭看一眼里她，“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知道自己娶的不是觀音菩薩，事實上，如果你對別人太好，我還會嫉妒呢?！?br/>
    “男人，不是都希望娶一個善良多情的妻子嗎？”

    深深看著里李棗兒，云朝陽確定她是在認真地問問題。于是思索了一會兒才答：“是這樣沒錯，但，畢竟善良也是有限度的。對于小老百姓來說，只要不做作奸犯科的事，不犯七出之罪，不刁蠻跋扈，偶爾為窮苦人惆悵，掉幾滴眼淚，基本上就夠了。若是散盡家財，只為一個善，天，那恐怕是大多數(shù)男人負擔(dān)不起的?！?br/>
    李棗兒聽得笑了，肯定地說：“你說的是實話?！?br/>
    云朝陽眨眨眼，“我是老實人。老實人自然說老實話，不過……”他有些憂心地看著她，“你為什么問這些？我竟說了，枕兒的事，與你無關(guān)。”

    “我……”

    抿了唇，微微一笑，李棗兒真的不好意思說，她不希望她在他心里的印象，不夠好。

    路上一番折騰，回家時已經(jīng)很晚了。

    兩人進了屋，李棗兒故作驚訝地看著跪在地上，臉上卻沒有痛苦之色的可人，與李和謹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伸手去挽她，“你怎么還跪著？快起來，大冷天的，別凍壞了身子?！?br/>
    可能是在兩人走后，李和謹著實和她說了許多話，因此可人顯得懂事許多，雖被李棗兒拉扯著，卻也不敢起來，看了云朝陽一眼，小聲說：“姑爺不發(fā)話，可人不敢起來?！?br/>
    李棗兒道：“這是怎么了？姑爺又沒讓你一直跪著。是吧？”拿眼睛瞟著云朝陽。

    云朝陽收到信號，掃了眼可人，寬了外衣扔在一邊，坐在椅子上接過李和謹遞上的熱茶，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拿在手里撇了幾下茶葉，抬眼，十分驚訝地說：“怎么，還跪著？快起來。你這丫頭，怎么忒的實心眼兒，我不叫起，你還真跪一輩子怎的？”

    可人這才慢慢站起來，道：“可人犯了錯，自然該罰?！?br/>
    “唉?！睂⒉柰敕旁谝贿?，云朝陽大大地搖頭，道：“你自然是該罰，我不過是有口無心說你幾句，你就給我跪到現(xiàn)在，瞧瞧給你姑娘心疼那樣子，回頭，她一準(zhǔn)兒饒不了我，你呀，這不是變著法兒的讓我沒好兒么！”

    “我、我……”可人見識淺，被云朝陽似真似假的話一拿捏，又不知所措了，惶恐地去看李棗兒，“姑娘，我……”

    見云朝陽這般會演戲，李棗兒幾乎要忍不住笑，見可人向自己求助，忙咳了幾聲，道：“姑爺和你說笑呢，別放在心上。折騰一晚，餓了吧，晚上吃飯了嗎？”

    “吃……不、不……沒吃?！鼻那目匆谎劾詈椭敚扇瞬铧c咬掉自己的舌頭。

    李棗兒故作沒發(fā)現(xiàn)她說漏了嘴，對李和謹?shù)溃骸坝辛舫缘膯?？?br/>
    李和謹何等機靈，忙道：“回姑娘，知道姑娘不忍可人餓著，都留著呢，在灶上溫著。”

    “那你帶她下去，先吃飯，回頭早點休息，這邊不用她伺候了?！崩顥梼航淮?，道：“對了，今兒夜里冷，晚上多放幾個火盆，都顧好自己的身子，別凍著?！?br/>
    兩人一齊道：“謝姑娘關(guān)心。”說著就要退出去。

    李棗兒已坐在梳妝臺前卸妝，金珠雁柳過來服侍，從鏡中見兩人即將退出去，她顯得有些漫不經(jīng)心地開口，道：“對了，可人，還有個事和你說一下?！币膊挥伤磻?yīng)過來，就飛快地說：“我手下有個繡坊，現(xiàn)在正缺人，你今晚收拾收拾，明兒過去幫忙，我已經(jīng)說好了，給你自己一間房，過去就是做你拿手的，繡繡花什么的，正合你意。好了，下去吧。”

    可人的樣子有些糊涂，想問，李和謹在邊上拉了拉她，一把將她拽了出去，隨后將門關(guān)上。

    因屋子里有不熟悉的人，也因為確實有些累了，李棗兒和云朝陽便沒說什么不相干的話，各自梳洗上了床，丫頭放了幔帳吹熄了燭火，黑暗中，李棗兒感到云朝陽的唇輕輕貼上她的額頭，不由得渾身一悸，低聲說：“啟明?！?br/>
    “嗯？”

    “很晚了?！闭f完幾乎要咬掉自己的舌頭，不過三個字，怎么聽起來卻有些半推半就的味道？

    果然，靜默不過須臾，云朝陽的唇再次覆了上來，唇齒間模模糊糊地溢出兩個字：“還早?！?br/>
    窗外，雪勢不那么急了，慢悠悠地下著。

    窸窸窣窣的雪落聲，貓狗的叫聲，更夫的梆子聲，起夜人進進出出的門扉聲，夜雖沉，卻并不無聲。

    這樣的聲音，這樣的生活，這樣的日子，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復(fù)復(fù)重重，周而復(fù)始，總是如此。

    無關(guān)富貴，誰說，不是安樂！

    隔日，雪竟還在下，地上已積了厚厚一層，因大屋那邊一早派人傳話，雪下得大，這幾日可以不必請早，也不必在一起吃飯。

    沒了束縛，李棗兒和云朝陽這對新婚夫婦，終于有了“不早朝”的條件。

    也許……也許混在一起滾床單，是熟悉的最快手段吧？

    云朝陽求之不得自不必說，李棗兒也不會像傳統(tǒng)婦女一般羞澀放不開，因此，兩人的閨房之樂……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床幔中，李棗兒懶洋洋地睜開眼睛，推了推猶自貪睡的云朝陽，“什么時候了？”

    云朝陽睜開眼，可能還有些困，閉了閉才又睜開，一手勾住李棗兒，道：“不知道，不早了吧。”

    “那還不起？別叫人看了笑話！”李棗兒撐著要起。

    “笑話什么？*宵一刻，我們是新婚夫妻，誰會嚼舌頭。”云朝陽看來仍是困，閉了眼，道：“陪我再睡會?！?br/>
    “懶豬！”李棗兒笑罵，也是不怎么清醒，便趴回他什么，慢慢瞇上眼，道：“小心，色字頭上一把刀吶！”

    “我只聽過，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fēng)流。”云朝陽顯然已再次入夢，含含糊糊地說。

    李棗兒笑了他幾句，見他沒反應(yīng)，也閉了眼，又睡了過去。

    這一回籠覺睡得極美，兩人一直到晌午才雙雙醒來，四只眼睛對在一起，同時道：

    “餓了?！?br/>
    “餓沒？”

    相視一笑，云朝陽翻身下了床，穿了里衣，“起吧，估計午飯已經(jīng)做好了?！闭f著放了丫頭們進來，伺候兩人梳洗換衣。

    夫妻兩個雙雙賴床，想也知道是什么道理，面對幾個丫頭，李棗兒稍稍有些發(fā)囧，不過過了一會也就習(xí)慣了，攔住李和謹要在自己頭上大做文章的手，道：“今兒不出去，也不上大屋，別弄那么復(fù)雜，沉死了，梳個簡單輕便的，也別插那么多簪花什么的?！?br/>
    李和謹心靈手巧，只在李棗兒的后腦取一縷頭發(fā)挽了個松松的髻，插一根簡單古樸的發(fā)簪，余下的頭發(fā)攏在一起，用相同質(zhì)料的發(fā)環(huán)扎緊，看起來又大方，又雍容。

    又取了一身淺鵝黃的衣裙服侍李棗兒換上，李和謹?shù)溃骸皠偠蛉伺扇藖碚f，不用去那邊請安，難得有單獨相處的時間，姑娘姑爺也不用上二夫人那里了，自己安排就好?！?br/>
    云朝陽笑道：“娘想的周到。和謹，午飯做好了嗎？”

    李和謹回道：“已經(jīng)齊了，要不要現(xiàn)在端上來？”

    云朝陽道：“娘用過了沒？”

    李和謹?shù)溃骸岸蛉艘呀?jīng)用過了，惜腰姐姐剛過來傳話時說，二夫人用了午飯正小憩呢?！?br/>
    云朝陽一愣，看了看仍不見清朗的天，“什么時辰了？”

    李和謹?shù)皖^道：“未時剛過，姑爺。”

    “天，這個時候了?！痹瞥栆矝]想到這么會睡，看了李棗兒已然紅了的臉，道：“折騰一晚，沒宵夜沒早飯，怪不得餓了?！?br/>
    幾聲吃吃地笑聲來自忍笑不已的丫頭，李棗兒瞪他一眼，又瞪向幾個丫頭，“還不快去把飯菜端來？”

    金珠和雁柳馬上跑了下去，李棗兒叫住李和謹，道：“可人呢？”

    “回姑娘，她在收拾東西呢?！崩詈椭敾卣f：“姑娘要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