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自然是不能答應(yīng)進(jìn)道門。
戒嗔是佛門弟子, 又一直是一心向佛的樣子，好端端的，他若是轉(zhuǎn)臉就棄佛從道, 非得叫人懷疑是被奪舍了不可——雖然眼下這個情況也跟奪舍差不了幾分。
只是太初還沒來得及拒絕, 旁邊圍觀的別派掌門就終于回過神來, 連忙開口阻止。
“不可不可。”最先開口的是清波門門主。
仙風(fēng)道骨的老爺子好懸才保持住一副超然物外的神情，沒崩了自己人設(shè), 手下勁兒卻一時沒繃住, 險些把那一把油光水滑仙氣飄飄的大白長胡子給捋禿。
“三位道友，且聽我一言。戒嗔小友乃是佛門弟子, 搶人子弟，豈是我修道之人所為？”
其余人等紛紛附和。
戒嗔現(xiàn)在再怎么廢，從前那也是佛門佛子。真把人給挖來，佛道的關(guān)系還要不要維持了？回頭真打起來算誰的？若是戒嗔能入他們門派那自然是好，就沖著戒嗔這個對“道”的領(lǐng)悟, 跟佛門鬧掰也不虧。
——但有玄一宗和北斗劍派一土豪一不要臉的在這守著, 想也知道, 人是萬萬輪不上他們的。
好處都被玄一北斗占了，到時與佛門鬧翻的后果, 卻是要整個道門一起平攤。這樣有百害而無一利的損己利人之事，他們傻了才會答應(yīng)。
明乾打著哈哈試圖把事情混過去：“哎呀此言差矣, 諸位道友啊, 我看戒嗔小友與我有緣。”他做事一向不靠譜的很, 若非北斗劍派底蘊深厚, 門人弟子中優(yōu)秀者也層出不窮，怕是早就被他敗光了，此時并不在意其他掌門說了什么。
玄鑒性格老派古板又目下無塵，也并不將其他掌門的話放在眼里，聞言只皺了皺眉：“道友意下如何？”仍舊認(rèn)真看著太初等他回答。
唯有清靜默然無言地讓了開。
方才清靜出來也只是緩沖一下，以免玄鑒與明乾打起來——這兩個門派是修真界聞名的死對頭，日常就是一言不合直接出手。
上上次論道會在玄一宗舉辦，北斗劍派遲到三天，玄一宗直接升了護(hù)山大陣硬是沒讓他們進(jìn)山門。北斗劍派與會者排排坐蹲在了玄一宗山門外讓無數(shù)修士咋舌的、當(dāng)年耗費數(shù)不盡靈石以北海玉髓鋪就的登天階上。
來來往往無數(shù)修士圍觀，素來重體面的玄鑒知道這事之后，手里寒玉杯當(dāng)時就成了粉，面無表情讓弟子放北斗劍派進(jìn)門。
——結(jié)果到了上回北斗劍派辦論道會，憋了口氣的北斗劍派愣是把論道會給變成了論劍會，凜冽劍氣在山門上空化成了十二個大字：純法修宗門與魔修不得入內(nèi)。
誰不知道整個修仙界只有玄一宗這個土豪宗門才有只修法修的底氣？玄鑒領(lǐng)著弟子到了地方，隔著老遠(yuǎn)看到那一排字，冷笑一聲二話不說轉(zhuǎn)身就走。北斗劍派奇怪著玄一宗怎么這么安分，結(jié)果人家回去就開始經(jīng)濟制裁北斗劍派。
北斗劍派的修士本是萬年不變穿一水兒的白衣高定，被這么一折騰，幾百年后被全換了凡俗衣裳或低階靈寶——劍修日常打斗，衣服之類的東西損耗太大，能省則省。
所以這次的論道會才會沒被兩巨頭包圓，而是輪到天星門來舉辦。
沒法兒，讓玄一宗舉辦北斗劍派能掀桌子，讓北斗劍派舉辦玄一宗十成十舉宗閉關(guān)。
太初自然不知這些故事。他微微垂眸，正要開口婉拒，跟在后面的圓明卻想到什么似的，臉上那“師叔祖怎么還不拒絕的”疑惑褪去，倏而變了臉色——
師叔祖如今一介凡人之軀，如何受得了這些大能全神貫注的凝視？能如現(xiàn)在這般不見失態(tài)，已足夠讓人驚詫。
“兩位前輩！”他勇敢地挺身而出，擋在太初面前。
僧袍下圓明兩條腿抖的神似帕金森。開口的時候，他自覺心境在瞬間得到了長足的進(jìn)步：“師叔祖，不進(jìn)道門！”
圓明咽了口口水，想著身后“柔弱無助”的師叔祖，給自己加油打氣：“前輩行此誘拐別派弟子之事，怕是并不合適?！闭f著說著，他仿佛找到了點感覺，底氣略足，“換門庭乃小人之舉，師叔祖何等修品，如何會做下那等不仁不義狼心狗肺修德敗壞之舉？”
這話入耳，很想修品敗壞的太初抬眼看了圓明一回。
正“為了師叔祖不被搶走”而和玄鑒明乾頑強對峙的圓明，忽而背后一冷，只覺一股涼氣從尾椎直躥頭頂。
“多謝三位好意?！碧踹€是開口了。
聲音清清緩緩，和雅非常：“不過入諸位門墻之事，還是不必再提?！?br/>
即使是出家，太初也沒打算入他人門派。自己關(guān)起門來研究道法，沒事出去論道交流一番就已足夠，沒得加入門派受人束縛。
明乾看向太初，見得他面色溫淡，唇角猶帶笑意，便有心再勸上一勸，話未出口，就聽玄鑒道：“是貧道冒犯。”
太初話語間雖平和，可卻也不難聽出他主意已定。心知似這般心性堅定者主意既定便再難更改，玄鑒嚴(yán)肅面上流瀉一絲遺憾，卻仍道：“無論何時，只要道友有意，玄一宗問心殿永遠(yuǎn)有道友一席?！?br/>
問心殿乃是玄一宗共商大事之地，便是其門中長老，也不是人人有資格進(jìn)得進(jìn)。在此等場合做下允諾，便是日后想反悔也是不成，玄鑒此舉當(dāng)真是誠意十足。
與會者皆將這話聽得明白，掌門們尚好，有幾個弟子年紀(jì)尚輕，歷練不足，城府不夠，當(dāng)場便倒吸一口涼氣。
明乾也是被驚了一驚，原先想給出的那些條件未免拿不出手。若是學(xué)了玄鑒，又顯得拾人牙慧。左右為難間，忽而靈光一閃：“不入門墻也沒關(guān)系，在我派當(dāng)個掛名客卿也好！一應(yīng)待遇都按長老來！”
一語驚醒夢中人。
改換門派只能去一家，客卿是愛做幾家做幾家?。?br/>
周圍掌門的眼神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圓明顫巍巍看了一圈，只覺得身周活像圍了一群快餓死的野狼。
“諸位前輩……”話還沒說完，就被不知道什么時候冒出來的天星門大師兄擋住視線。
大師兄客客氣氣一伸手：“圓明道友，這邊請?！?br/>
圓明試圖拯救一下自己：“施主，施主請放手，貧僧還……”
“圓明道友一路勞頓，不若移步臨仙亭喝杯靈茶稍作歇息?！?br/>
天星門大師兄行事作風(fēng)太含蓄，兩個北斗劍派的道士對視一眼，默契地上前，一人一邊架住圓明，在大師兄睜眼瞎般移開眼的配合下，把試圖掙扎的圓明一路拖走。
被拖走的圓明看見，那群挖墻腳不要臉的死牛鼻子已經(jīng)一圈又一圈、徹底把他師叔祖擋了個嚴(yán)實。被架上飛劍前的最后一眼，正看到馭獸宗宗主魁梧的身軀擋住他師叔祖灰色的袍角。
圓明很絕望。
“圓明道友，來嘗嘗這茶?！北躺牟铚杂褓|(zhì)壺口傾出，撞在杯底濺出的水珠晶瑩剔透，大師兄禮貌萬分地遞來一杯茶，微笑的模樣怎么看怎么熱情友善。
圓明看看身姿挺拔分立臨仙亭四角活像四根棒槌的天星門修士，面無表情收回視線，頗識時務(wù)地接茶道謝。
他淺淺抿一口，大師兄便聲音含笑：“如何？”
圓明操著被苦得失去知覺的舌頭艱難保持住自己形象，笑著沒給泉余寺丟人：“甚好?！痹诖髱熜值哪抗庾谱葡乱詨咽繑嗤笾畡荻似鸨右伙嫸M。
大師兄驚喜：“道友好品味！”執(zhí)壺又給他滿上。
阻止不及的圓明：“……”
被圍住的太初收獲了一堆門派信物。
靈玉簪、冰蠶袍，法劍令牌金腰帶……
各式各樣信物，足夠太初全套著裝——就是各個配件的畫風(fēng)著實天差地別。
太初在外還在盡職盡責(zé)扮演著一位修為全廢的大和尚，此時被送了東西，也不能翻手收進(jìn)袖里。
眾掌門思維所限一時沒想到此事，太初卻不曾忘。他坦然從一堆信物中挑出玉觴觀的衿華緞鋪開，把其他信物撿進(jìn)去，裹起來系成個包裹，半點不覺難堪：“不請自來，多有打擾，還請見諒?！?nbsp;轉(zhuǎn)身去圓明所在的臨仙亭尋他。
看著太初從容背影，便是明乾這般灑脫性子，也沒忍住嘆了口氣：“可惜了?！边@般心境悟性、氣度人品，當(dāng)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偏偏卻是廢了。當(dāng)真可惜。
倒是玄鑒微一皺眉。
他倒是不覺得有甚么可惜。
多年前，玄鑒曾見過戒嗔一面。那時的戒嗔的的確確當(dāng)?shù)闷鹨痪洳豢啥嗟茫瑓s絕不若今日這般讓他也為之驚艷贊嘆。磨難造就品性。若不是遭了那場劫難，戒嗔難有如今模樣。
——更何況以戒嗔如今的性子，只怕并不稀罕旁人的可惜。
玄鑒正要出言駁斥明乾，忽見天邊疾速掠來一道帶著冷色的虹光。他微微一怔，隨即面上神色一緩。
虹光落地，化作一個出鞘神兵般冽然鋒銳的白衣青年。青年俯下腰，冷冷行了一個道家的禮，聲色如冰似雪：“云止參見師父?！?br/>
云止乃是玄鑒唯一的親傳弟子。他剛出生沒多久就被父母丟棄，剛巧被下山的玄鑒撿著，玄鑒心有所感，知自己與這孩子有一段師徒緣分，就抱回了玄一宗一手養(yǎng)大，兩人真?zhèn)€是情如父子。
百多年前云止以不及兩百歲之齡結(jié)金丹成功，轟動修仙界，一時風(fēng)光無兩——然后百年，就是戒嗔專場了。
這幾年修真界再無云止蹤影，外界皆以為他是因受不住前后落差而心境不穩(wěn)，誰曾想人家是閉關(guān)結(jié)嬰去了。雖仍不可與當(dāng)年戒嗔相比，可畢竟——戒嗔已經(jīng)廢了。
玄鑒不理明乾，對云止道：“起吧。”看他突破元嬰，頗為欣慰，卻只道，“你進(jìn)境不慢，切記不可自滿，戒驕戒躁，潛心修道?！眲e人以為誤會了云止，可玄鑒作為云止師父。對他前些年情況再了解不過
云止雖周身冰冷，可對玄鑒的話卻皆聽得認(rèn)真：“徒兒記下了，勞師父費心?！?br/>
明乾在一邊看著，沒忍住酸溜溜道：“喲，三百歲就結(jié)嬰了啊。比你當(dāng)年強多了?！?br/>
玄鑒看他一眼，明乾“哼”一聲：“但我看著，還是比戒嗔小友差了不少?！?br/>
玄鑒不覺得云止和戒嗔有什么好比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修道之人只一心盯著他人，早晚心境破損。
玄鑒臉色肅然，正要開口，卻被云止打斷。
“戒嗔？”來此之后神情一直寒漠的云止聽到這個名字竟有了些反應(yīng)，他聲音冰冷地問道，“師父，可是泉余寺那位戒嗔？”
玄鑒道：“是他。你與他有舊？”
云止垂下眼，掩住眸底風(fēng)云翻涌：“曾聽過佛子之名?！?nbsp;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