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錯了，便應(yīng)該早些去死??！”女人一腳將小龍踹開，小龍身體失控地飛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粗壯的樹干上，跌落在泥地里，半晌動彈不得。
他勉力抬起頭，看見女人紅色的長靴步步逼近，想要說話，然而一張口便從喉嚨間涌上來許多血，讓他虛弱的聲線變得更加模糊不清。
“娘…親……”
即使女人待他再壞，也是他的娘親，是這個世界上與他有著緊密聯(lián)系的，他的家人。
他渴望他的家人對他心軟，不用太好，只要別待他那么壞，允許他待在能觸及他們的角落里就可以了。
然而連這點(diǎn)小小的渴望，他們都不愿意滿足……他們好生吝嗇。
突然，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痛從頭頂傳來，凌厲的劍光閃過，他尚未發(fā)育完整的小龍角落在了污泥里，血從額頭淌下來，淌進(jìn)眼中……
“今日斷角為證，我與你斷絕母子干系，今后你再不是我龍界子民?！?br/>
那個被他稱為娘親的人，提著長劍站在他面前，將所有的冷酷都傾倒給他，血沿著銀色的劍身滑至劍尖，一滴、一滴，落進(jìn)污泥……
小龍看見娘親轉(zhuǎn)身，她的身影越來越遠(yuǎn)，在雨霧中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他徹底慌了，忍著痛努力地往前爬去，然而刻意將他丟下的人，怎會允許他追上。
很快他便沒力氣了，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地上，疲憊地合著雙眼，喃喃道。
“娘親……不要丟下我……”
“我會聽話的……阿龍會聽話。”
“娘親……”
他應(yīng)該是哭了，可雨水太大，將他的淚水沖刷得沒了蹤跡。
他知曉自己大概是要死了，在死之前，他迷迷糊糊想，想了許多，想到娘親有一雙白皙漂亮的柔荑，那雙手很溫柔，會給兄弟姊妹們夾菜，會給兄弟姊妹們縫靈綃長袍，唯獨(dú)待他狠，會打他、用鞭子抽他、還會用那雙手握住劍，斬斷他的龍角。
娘親分明和子女們交代過，龍角對于龍來說是很重要的存在，如同有張俊俏的面孔一樣重要，若有對光澤漂亮的龍角，便可被族民尊重，還可求得佳偶，所以定要好好愛護(hù)自己的龍角……他暗自將話放在了心上，被欺負(fù)的時候，也有好好保護(hù)自己的角，半點(diǎn)刮蹭都未留下。
怎么娘親就要斬掉他的角呢……
為什么，偏偏是娘親……
意識愈來愈昏沉，即將陷入深眠的時候，落在身上的雨忽然消失了，小龍以為是雨停了，艱難地睜開眼去看，發(fā)現(xiàn)外頭依然狂風(fēng)暴雨，是他的周身被施了結(jié)界。
有個長得很漂亮的人族男子朝他蹲下來，對他說：“莫要怕……我來帶你走?！?br/>
男子穿一襲雅致的白袍，長發(fā)半束，貌似謫仙，小龍怔然望著他，不明白他眼眶為何那樣紅，不明白他眼底的悲傷從何而來。
他是在難過么……
是在為自己難過么……竟然會有人為他難過。
“……為何，要帶我走?！?br/>
連他的娘親都不要他。
“因為我喜歡你?！蹦凶有χ?，又像是要哭。
“喜歡我……”小龍喃喃重復(fù)，微弱道?！皬奈从腥讼矚g我……”
燕鳶溫柔地?fù)崦↓埳n白的臉上那塊猙獰的灼痕，竭力忍著落淚的欲望，笑道：“那現(xiàn)在有了?！?br/>
“你愿意跟我走嗎?！?br/>
“我會待你好，不會欺負(fù)你。”
奇異的，小龍并不排斥這個人的接近，他甚至有種很想要靠近他的欲望。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以至于連一個陌生人的話他都想要相信。
帶他走吧，無論是誰。
“你會……同娘親那樣，拋下我嗎……”小龍氣若游絲地問。
燕鳶注視著他渙散的綠眸，對著天舉起三根手指，鄭重而沙啞地說：“我不會，我發(fā)誓。”
今后都不會了。
小龍染滿血污的手緩緩探上燕鳶的衣擺，輕輕揪住，“那你……帶我走吧?！?br/>
“我可以……為你做一切?！?br/>
燕鳶用最輕柔的手法將小龍從地上抱起來，站起身。
常常飽一頓饑一頓，長久以往，懷中小龍的身體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他分明是孩子的樣子，冰綠的瞳孔中卻沒有孩子應(yīng)有的天真爛漫，看著像一對死氣沉沉的木珠。
因為沒有人允許他撒嬌，沒有人會對他心軟，小小的龍兒才四五歲的模樣，便要努力學(xué)著做大人了。
阿執(zhí)雖懂事聽話，但也常常纏著燕鳶撒嬌，要吃宮外的新奇糕點(diǎn)。不像他的阿泊，從小便受這樣多的苦。
“我不要你做一切，我只要你在我身邊。”
“從今往后……換我來為你做一切?！彼剖窍露四撤N決心，燕鳶定定看著懷中的小龍沾了泥污的臉，沙啞地承諾。
接著，他抱著幼小的玄龍走向叢林深處，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
將龍界的那兩縷魂識收進(jìn)聚魂盒后，聚魂盒中央的寶石突然閃起一道不算強(qiáng)烈的綠芒，燕鳶霎時心悸不已，以為玄龍的魂魄都收集完整了，然而那綠芒轉(zhuǎn)瞬即逝，眨眼便熄滅了……
曳靈神君用傳音紙鶴告訴他，待魂魄收集完整的時候，聚魂盒上出現(xiàn)的綠芒會長久不熄，若轉(zhuǎn)瞬熄滅，便代表魂魄即將收集完成，但還剩很重要的一縷或兩縷魂識需要他去找。
要找到這剩下的，比先前的，可能會更困難。
燕鳶起初并不覺得焦急，有聚魂盒引領(lǐng)，天涯海角他都能將玄龍找到，然而很快，他發(fā)現(xiàn)聚魂盒不再有反應(yīng)了，沒了聚魂盒的引導(dǎo)，尋到下一個魂識之境便困難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日，燕鳶尋遍了玄龍有可能去的任何地方，甚至之前已經(jīng)走過的地界都重新找了一遍，然而一無所獲……
燕鳶不明白為何會如此，難道是玄龍知曉自己的魂魄在被重新聚集，不愿意重新活一回，所以在抗拒他、躲避他嗎？……
眼看著一月之期就剩三日，一旦超過期限，聚魂盒中的神力就會失效，沒了神力束縛玄龍的魂魄就會散開，到時一切便前功盡棄了。
而再造一個聚魂盒，要等萬年。
燕鳶急得唇舌冒火，只能再次求助曳靈神君，曳靈神君用傳音紙鶴回了話，叫他仔細(xì)想想，還有什么玄龍生前未能達(dá)成的夙愿，最深的執(zhí)念，便是他最可能停留的地方。
這話說了等于沒說，燕鳶能想到的，對于玄龍來說重要的地方，他都找過了，還能有什么？
難道是……槲樂？
玄龍最后的那段時間，痛得神智不清的時候，常說要跟槲樂、還有孩子，去尋一處無人的山谷，一起生活。
那應(yīng)該就是他最向往的生活……
難道那便是他最深的執(zhí)念嗎？
燕鳶剛這般想著，覺得心口痛楚難捱，往細(xì)里想了又覺得不對，在玄龍的魂識之境中，槲樂的身影雖出現(xiàn)過幾次，但比起自己出現(xiàn)的頻率，簡直差遠(yuǎn)了。
應(yīng)該不是槲樂。
那會是什么呢？……
桌面上的荷葉粥已經(jīng)涼透了，手邊的那疊包子一動未動。燕鳶回過神，拿起勺子舀了口粥送進(jìn)嘴里，他曾經(jīng)最喜愛的吃食，此時嘗起來卻是味如嚼蠟，沒吃幾口便放下了勺子。
金芒從開啟的綺窗落在燕鳶身上，他坐在景御樓二樓的雅廳，視線被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吸引。
有個抱著稻草架子的老頭不停吆喝著經(jīng)過，稻草架子上面插滿了酸甜的糖葫蘆，大個小個的都有。
燕鳶不許阿執(zhí)吃太多甜的東西，對牙口不好。有次他帶著阿執(zhí)出宮去寺廟祈福，阿執(zhí)看到這糖葫蘆便移不開眼了，他見父皇心情不好，想吃也不說，就掀開車簾子定定地朝外看一會兒，等看不見了就放下簾子乖乖坐著不動了。
回去的時候，燕鳶特意叫宮人買了兩串，阿執(zhí)高興得不得了。
那是他頭一回吃糖葫蘆，小孩子嘛，看見新奇的事物總能興奮許久。
阿執(zhí)知道父皇不喜歡他吃太多甜的，后來見燕鳶總是喝醉酒，還抱著燕鳶的脖子說，自己以后再也不吃糖葫蘆了，父皇能不能也不喝酒了，阿執(zhí)擔(dān)心父皇。
燕鳶想到那小人兒，唇角忍不住彎起來，待將阿執(zhí)接回來，便給他買些糖葫蘆哄哄他，免得他氣父皇將他丟下太久。
電光火石間，燕鳶突然心靈福至，笑容凝固在嘴角。
阿執(zhí)。
阿執(zhí)。
阿執(zhí)……
玄龍離開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人，便是他拼死生下的孩子……到最后連尊嚴(yán)都舍去，就為了求他放孩子一條生路。
阿執(zhí)便是玄龍最深的執(zhí)念。
因為先前玄龍的執(zhí)念和夢魘都是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場面，阿執(zhí)出生的時候，玄龍都未好好抱過孩子，他就沒往那處想。
怎么就沒想到呢？
玄龍舍命都要護(hù)著的孩子，他哪里舍得就這樣離去？
燕鳶猛得從座位上竄起來，凳腳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將在場的客人們嚇了一跳，紛紛看過來。他笑得嘴角幾乎咧到耳根，從窗戶躍出去，半空一道白光閃過，瞬間沒了人影，驚得眾人目瞪口呆。
一個多月未見他的阿執(zhí)，失去他的阿泊整整五年，已是思念觸骨，恍若隔世……很快，他們便要團(tuán)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