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九十五章比武（七）

    朱子柳一驚，看了看瀟湘子那精鋼鑄成的桿棒，只覺應(yīng)當(dāng)頗為沉重堅實，不期其中竟然暗藏毒氣。忙向王杰拱了拱手，道：“多謝王兄提醒?！?br/>
    王杰對瀟湘子也是所知不多，雖知他武藝高強，多半在朱子柳之上，但此時所能做得也就僅此于此。

    朱子柳言罷走到廳中，向霍都拱了拱手，說道：“這一場，由敝人來向閣下討教。敝人姓朱名子柳，生平愛好吟詩作對，寫字讀書，武功上就粗疏得很，要請閣下多多指教。”

    說著深深一揖，從袖里取出一枝筆來，在空中畫了幾個虛圈兒，全是個迂儒模樣。

    瀟湘子卻是久聞大理段氏漁樵耕讀四大弟子的大名，知道朱子柳便是其中之一，因此雖見朱子柳故作酸態(tài)，卻是半點也不敢大意。

    抬起桿棒道：“久聞天南段氏一陽指的大名，不期今日有幸領(lǐng)教，請?！?br/>
    說罷跨步進(jìn)身，手中桿棒輕點，向朱子柳面門擊去。

    朱子柳見來勢雖不勁急，卻極是飄忽，又想到王杰所言的桿棒有毒，便不欲硬接，一個斜步跨身，已然閃開，手中毛筆輕點，直奔瀟湘子腰間而去。

    這腰間乃是人身關(guān)鍵所在，三十六處大穴之中，腎俞、氣海的等大穴都在其間，大理段氏以一陽指揚名天下，朱子柳得其真?zhèn)?，他又風(fēng)流儒雅，素來筆不離身。后來武功漸深，便干脆以筆做兵刃。

    這一筆點去，筆尖顫動，剎那間盡數(shù)籠罩住腰間那幾處穴位。

    瀟湘子武藝雖高，但之前隱居湘西，苦練武功，雖是久聞一陽指之名。但卻是從未見過。此番見了朱子柳出手不凡，不由喝了聲：“好?！?br/>
    話音為畢。一個側(cè)身避開朱子柳來勢，右手哭喪棒掄起，猛地砸去，心道：“你這筆法雖是巧妙，想是從一陽指中變化而出，但你手中之筆，不過是竹管羊毫。尋常寫字之用罷了，又非武林中所用的判官筆，我這一下砸來，你還不是只有躲閃一路?！?br/>
    心中動念間，哭喪棒已經(jīng)呼地砸下，朱子柳果然不敢硬接，但他變招神速，一晃之間。手中之筆所指已變，一個顫動，已是轉(zhuǎn)而指向瀟湘子腕間。

    兩人以快打快，閃電之間，已是拆了數(shù)招。

    群雄見著兩人攻守變化，勢若閃電。一個個紛紛叫好，那些蒙古武士喇嘛也各自紛紛叫嚷，為瀟湘子打氣。

    王杰卻皺了皺眉頭，群雄連兩人拆招收招都看不清楚，自是看不出名堂，但王杰卻是不同，朱子柳每每出到半招，就被迫變招，他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郭靖黃蓉也是眉頭皺起，顯然也不看好他。

    朱子柳身在場中。也覺處處受制。心中一動，招式陡變。他先前出招已是頗為怪異，而此時出招卻更是匪夷所思，群雄只覺從所未聞，只見他筆鋒在空中橫書斜鉤，似乎寫字一般，然筆鋒所指，卻處處是人身大穴。

    原來朱子柳自然是得其真?zhèn)?，他又是天南第一書法名家，雖然學(xué)武，卻未棄文，后來武學(xué)越練越精，竟自觸類旁通，將一陽指與書法融為一爐。

    這路功夫是他所獨創(chuàng)，旁人武功再強，若是腹中沒有文學(xué)根抵，實難抵擋他這一路文中有武、武中有文、文武俱達(dá)高妙境界的功夫。

    瀟湘子初時不知其妙，只覺來勢古怪之極，偏偏筆尖晃動，又不離自己身上大穴，一時之間，氣勢倒是不由為此一遏，哭喪棒連揮，隔開對方來勢，竟是連取了幾招守勢。

    郭靖只是粗通文字，自然不識朱子柳招中之妙，但見他銀鉤鐵劃，勁峭凌厲，出招古怪之極，一掃方才的下風(fēng)之勢，也不由看得暗暗稱奇。黃蓉卻受乃父家傳，文武雙全，見了朱子柳這一路奇妙武功，已是知道他將書法融入了武功之中，不禁大為贊賞。

    瀟湘子左格又擋，連連化解朱子柳的攻勢，他武功終究要勝過朱子柳一籌，一時間雖然落在下風(fēng)，當(dāng)格擋退避鎮(zhèn)定自如，絲毫不見一絲慌亂之色。

    此時南宋雖然國勢衰微，但文治卻是趨于鼎盛，男子之中，識字之人極多，瀟湘子雖是武林豪客，卻也不是一個一字不識的文盲，幼年之時，卻也還是上過幾年私塾的。

    這幾招拆過，已經(jīng)隱隱覺得朱子柳卻似在寫字，此時又見朱子柳一橫之后，又是一橫，這不是這不是“又”字的前兩筆嗎。

    想來下面應(yīng)該就是一捺。瀟湘子試探著伸出棒去，果見朱子柳一筆自左上而右下，向自己右胸地乳根、期門，天池劃來。

    瀟湘子這下事先料到，那哭喪棒又適時伸出，當(dāng)下只聽“鏜”的一聲響，筆棒相交，朱子柳只覺右臂一震。

    又連寫數(shù)字，都一一為瀟湘子破去。朱子柳情知這路筆法已經(jīng)被對方識破，當(dāng)下喝一聲彩，叫道：“小心！草書來了?！蓖蝗怀骂^頂帽子，往地下一擲，長袖飛舞，狂奔疾走，出招全然不依章法。

    但見他如瘋?cè)绨d、如酒醉、如中邪，筆意淋漓，指走龍蛇。瀟湘子雖然粗通筆墨，但也是識字不多，一門心思都是撲在了練武上，這草書便是朱子柳用毛筆寫在紙上，他也未必認(rèn)識，何況就是這樣在空中亂劃。

    但他既然知道朱子柳不過是在寫字，便再無可懼，只是守好自身，見機而進(jìn)。與朱子柳有攻有守，打得不亦樂乎。

    王杰在一旁看見，不由連連搖頭。楊過深得黃藥師真?zhèn)?，原也和黃蓉一般，正為朱子柳那一手筆法看得心曠神怡，此時見到王杰搖頭，不由問道：“王大叔，有不對嗎。”

    王杰一時入神，也沒想到在這么多人面前。便道：“朱兄這路筆法，原是從書法中化來。此時用來對敵，恐怕是未免過于兒戲了。

    要知書法武功，原本就是風(fēng)馬牛不相及地兩碼事，武功講究見招拆招，攻敵要害，而書法卻要講究根骨神韻，力求美觀。

    此時更是生死相搏之時。又豈容這些花招出現(xiàn)，看得出來，前輩在這桿筆上也花了不少功夫，是以招式雖然又筆畫之拘泥，但筆尖所指，仍是指向大穴要害。只是他這些苦功若是真花在武功上，武功又豈止于此。

    何況這為字形所拘，也未免難以施展。你看這招，前輩其實是寫地個“木”字，他當(dāng)時一橫之后，若是向右上角跨出一步，繼續(xù)追擊，豈不是遠(yuǎn)比后面那以豎。一撇一捺要好，可惜可惜?！?br/>
    他無意識之下，將心中所想和盤托出，是以說話頗為尖銳，但眾人聽在耳里，卻都是覺得頗為有理，是以竟是無一人反駁。

    連先前心生效仿之心的楊過也是暗自慶幸不已。

    幾人說話間，場上兩人翻翻滾滾又已經(jīng)拆了三四十招。

    此時場上形勢已然明了，朱子柳那筆法果如王杰所說，只能在最初起個惑人耳目之用。而瀟湘子的武功。也終究要高上一籌，此時桿棒揮舞。已是逐漸占據(jù)了優(yōu)勢。

    但朱子柳門戶守得極緊，一陽指又詭異莫測，瀟湘子倒也不敢輕進(jìn)，若是想要取勝，恐怕也非易事，真要分出勝負(fù)，恐怕也非得在兩三百招開外不可。

    兩人斗到分際，瀟湘子暗感焦躁，自己一方已經(jīng)輸了兩場，自己又在這里久斗不下，如何能在中原武林揚威，況且此時四周是敵，呆會兒中原武林真欲群毆，那也要留下氣力以為脫身之計。

    想到此處，瀟湘子一聲大喝，右手哭喪棒猛揮，隔開朱子柳招式，左掌擊出，擊向朱子柳左胸。

    朱子柳遇變不亂，右手之筆雖為瀟湘子格開，左手卻是一記一陽指點出，猛奔瀟湘子左掌掌心勞宮穴而去。

    他這以指對掌，猶如以針破面，實在是占了大便宜，瀟湘子掌力雖強，但若是兩人指掌相交，卻也是無計可施，畢竟他是掌力難以凝聚到一點。

    瀟湘子自然是識得厲害，但他原本就志不在此，這一掌也不過是誘敵之計，朱子柳見對方來勢不變，心下暗喜，更是凝聚功力，直奔而去。

    眼見就要點到瀟湘子手心，忽見瀟湘子哭喪棒倒轉(zhuǎn)，向自己猛擊而來，心中一驚，正待招架，突覺眼前一暗，哭喪棒的棒端噴出一股黑煙，鼻中微聞腥臭之氣，頭腦微微一暈。

    他暗叫不好，知道必是王杰所說的毒物，心中一驚，忙拔步倒退。不料意念方起，竟覺全身酸麻無力，胸口煩悶之極。后躍一下子竟變成了仰倒。

    群雄起初眼見兩人打得難解難分，雖然不識其中詳情，但也知道，兩人要分出勝負(fù)，并非數(shù)招之事，孰料這一下，變生突然，瀟湘子竟靠毒藥取勝。

    這一下群雄一呆之下，紛紛破口大罵瀟湘子卑鄙無恥，瀟湘子卻是恍若未覺，反而洋洋得意，大聲道：“大理段式偌大名頭，本事卻也不過如此，真是浪得虛名?！?br/>
    說罷回轉(zhuǎn)本方，那些蒙古武士和喇嘛一個個卻是歡聲雷動，原來他們的觀念卻是和中原人不同，此時要是換了朱子柳以毒藥取勝，群雄雖然當(dāng)面不會說甚么，但心底下卻是難免腹誹，而且也定是個個臉上無光，鴉雀無聲。

    但這些人來自蒙古西藏，習(xí)性卻是與中原大不相同，素來信奉成王敗寇在至理，一個個都是只看結(jié)果，不管手段，用毒在他們看來，那卻是天經(jīng)地義，無可指責(zé)。

    王杰郭靖這會兒卻是沒有參與幾人爭論，在朱子柳倒地之時，王杰就已一個搶步，把他抱了回來，對朱子柳中毒這個結(jié)果，他早已有了幾分預(yù)料，因此這次竟是搶在了郭靖之前。

    王杰抱回朱子柳忙伸指先點了他三處大穴，使得血行遲緩、經(jīng)脈閉塞，毒氣不致散行入心。

    見朱子柳雙目緊閉，面泛黑氣，不知如何，郭靖黃蓉都不由暗暗精心，黃蓉道：“怎么辦，咱們可沒有解藥?！?br/>
    王杰皺了皺眉頭，說道：“不妨，小弟地內(nèi)力，似乎可以破解一切毒藥，如今且來試試，也不知行是不行，不行也不打緊，咱們這里這么多人，還怕他不交出解藥?！闭f罷將朱子柳扶正，王杰端坐其后，潛運九陽神功，將九陽真氣自手臂緩緩先朱子柳運去。

    泅水漁隱見師弟果然中毒，不禁又驚又怒，此刻見王杰在為朱子柳逼毒，他見這毒藥如此厲害，生怕王杰逼不出來，當(dāng)下手持雙鐵槳跳出，喝道：“快點把解藥交出來?！?br/>
    瀟湘子那僵尸般地面孔上現(xiàn)出冷冷一笑，顯得更加詭異，只聽他道：“解藥我有，有本事就來拿吧?！?br/>
    泅水漁隱大怒，虎吼一聲，一個跨步，就往瀟湘子擊去。

    槳到中途，突然橫過一條金忤，槳杵相交，只聽發(fā)出“當(dāng)”的一聲大響，當(dāng)下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發(fā)響。兩人虎口都隱隱發(fā)痛。均知對方力大，各自向后躍開

    達(dá)爾巴喝道：“好，這是第四場?！彼f地卻是藏語，泅水漁隱卻是聽不懂，當(dāng)下只道達(dá)爾巴是在罵他，當(dāng)下還罵一聲。卻是用的最熟悉擺夷語，二人誰也不懂，各自一呆，突然間欺近身來，槳杵齊發(fā)，又是金鐵交鳴的一聲大響。

    這下兩人的爭斗卻是與先前那幾輪大異，兩人武功氣力相當(dāng)，又都是走的硬功一道，練出了一身鋼筋鐵骨般地臂力，所用武器也都是沉重之極。

    當(dāng)下之間兩條黑氣，一道黃光，不住的盤旋飛舞，一旦相交，就發(fā)出“當(dāng)”地一聲巨響，震得眾人雙耳難受之極。

    郭芙，陸無雙兩人都已經(jīng)干脆捂上了耳朵，而其他武林群豪雖然不愿如此，生怕失了面子，但有意無意間，卻也在不住的向后退去。先前中央那塊空地不過三丈方圓，此時漸漸擴大，已近四丈，眾人都是緊緊的擠在一起，后面那些人的背脊卻是已經(jīng)貼上了墻壁。

    眼見著兩人斗得如此難解難分，郭靖與黃蓉都看得滿手是汗。郭靖道：“蓉兒，你瞧咱們能勝么？”黃蓉道：“現(xiàn)下還瞧不出來?！逼鋵嵐负螄L不知一時之間勝負(fù)難分，只是心中焦慮，但盼妻子說一句“漁隱可勝”，心中就大為安慰。

    兩人斗得四五十招，雙臂都是個震得隱隱作痛，但兩人都是生性悍勇之輩，均是越挫越勇，雙臂雖痛，但發(fā)出地勁力卻是只增不減，槳忤上的勁力也是越來越大。金輪國師和霍都也都暗暗心驚，看來如此惡斗下去，達(dá)爾巴縱然得勝，也必脫力重傷，但激戰(zhàn)方酣，怎能停止？

    兩人跳蕩縱躍，大呼鏖戰(zhàn)，黃光黑氣將燭光逼得也暗了下來，猛然間震天價一聲大響，兩人同聲大喝，一齊跳開，原來漁隱右手鐵槳和金杵硬拚一招，二人各使全力，鐵槳乃生鐵所鑄，雖然堅硬，但和達(dá)爾巴的金忤相比，卻未免顯得韌性不如，此時數(shù)十下撞擊，鐵槳槳片上早已出現(xiàn)了裂紋，此時又受了這下全力撞擊，竟?fàn)枖酁閮山?。半截斷槳旋轉(zhuǎn)飛出，直飛出兩丈外，方才力盡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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