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飛在鄲鳳市公安局刑偵大隊重案支隊待了兩個小時，做了一些筆錄，大概是因為僅僅是騷亂并沒有造成人員死亡，和重案的標準有差距，所有很快又把韓飛等一干人轉送到市局治安支隊。治安支隊接受之后，韓飛免不了又被提留著做筆錄，從下午一直折騰到半夜，才安靜下來。
反正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韓飛抱著盡人事，聽天命的態(tài)度，靠著拘留室的冰冷的墻壁極為不舒服的睡了一覺。
第二天早上，治安支隊大隊長畢香貴在接到主管經濟的副市長黃澤坤同志的電話，讓他關注這個案子，趕緊釋放港商的代理人邵兵。
領導重視，畢香貴不敢怠慢，早早來到單位，首先把羈押的邵兵恭恭敬敬迎到了辦公室：“邵先生受苦了，具體辦案的工作人員政治敏感性不強，沒有維護投資者合法權益的意識，我已經狠狠批評了他們，希望邵先生能夠諒解?！?br/>
邵兵坐在沙發(fā)上，坦然的接受畢香貴敬煙和倒茶，慢悠悠的說道：“剛才黃澤坤市長已經跟你通電話了吧？你看這件事怎么處理呢？”
畢香貴說道：“黃市長說這是一起典型的破壞招商引資和經濟建設大局的案件，要求我們從重從快依法處置。我們支隊自然也是堅決執(zhí)行黃市長的指示，這一點請邵先生放心?！?br/>
“那請你們說說怎么具體執(zhí)行黃市長的指示？”邵兵說話語氣極為溫柔，可是里面卻蘊含著無盡的風雷：“具體對韓飛這個人，適用什么樣的罪名？”
畢香貴有些疑惑：“最嚴重的應該是其他兩名嫌疑人吧？我倒是覺得韓飛并沒有什么過分的舉動??！”
“你錯了！”邵兵嚴厲的說：“你還是沒有仔細研究錄像和資料，那兩個具體參與打砸搶的人實際上并不具備嚴重的社會危害性，倒是韓飛挑動了整件事情，實在是罪大惡極！”
罪大惡極嗎？畢香貴還是有點納悶，早上一上班他就開始研究重案隊移交過來的材料以及對韓飛的審訊筆錄，從呈報上來的資料看，拍賣大廳騷亂的原因固然和韓飛有關系，可是追根究底是大自然保安人員首先打人惹起了眾怒。而且事件最后能夠很快平息，沒有發(fā)展成為嚴重的群體性事件，也是因為韓飛的一力阻止。
而且韓飛最后還幫助指認出兩名打砸搶最為嚴重的兩名犯罪嫌疑人。
這種情況下給韓飛定罪都有點難度，遑論什么罪大惡極啊！
畢香貴心里有些膩歪：“邵先生，給韓飛定罪，證據(jù)稍顯不足?。 ?br/>
“怎么不足？”邵兵的聲音尖利起來：“要是韓飛沒有跳到主席臺上煽動群眾對大自然拍賣公司的不滿情緒，后續(xù)的事情就不會發(fā)生。最起碼是擾亂公共秩序吧，應該是這個罪名，治安管理處罰法里明確有規(guī)定，我這個法盲都懂，難道你作為治安大隊隊長不懂？”
畢香貴說：“不是大隊長，只是治安支隊隊長……可是擾亂社會秩序不過罰款幾百元錢，和邵先生所說的罪大惡極也沾不上邊吧？”
既然對邵兵觀感不佳，畢香貴也就不帶客氣了。不就是一個投資商人嗎，態(tài)度怎么這么囂張！
邵兵補充說：“擾亂公共秩序并且造成了很嚴重的后果，可以追究刑事責任了?！?br/>
畢香貴搖搖頭：“恐怕很難，畢竟還有兩個黃毛是直接責任人，最多也是拘留幾天?！?br/>
邵兵冷冷的說：“恐怕這不是我們威盛集團想要的結果！最起碼三年！”
畢香貴拿著煙的手抖了一下，透過煙圈看著畢香貴猙獰的面目一時無語，看來他的意思是想要把人往死里整??！
支隊長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毫不客氣的說：“不是我不幫忙，沒有顯著的罪行，恐怕真的難以達到邵先生的要求。”
邵兵從辦公桌上拿過關于案件的所有資料細細審閱，半晌之后說道：“如果用危害公共安全罪起訴他，你覺得行不行？”
真是執(zhí)著啊，畢香貴冷冷的說：“肯定不行的。檢察院不會通過的！”
邵兵說：“怎么不行？我覺得這件事上，檢察院肯定不會過于阻撓的，畢竟破壞的是他們委托的生意。”
“擾亂公共秩序都不一定能夠判下來，從錄像上看，韓飛明顯是在維護公共安全，哪里談得上是危害公共安全？而且韓飛破壞的是大自然拍賣公司的生意，又不是直接打檢察院的臉，你憑什么認為檢察院一定能立案？”
邵兵緊皺著眉頭，他也覺察到了自己的態(tài)度問題，畢香貴畢竟是支隊長，也不是他的屬下，剛才的語氣過于驕縱了。思索一陣之后，邵兵盡量用委婉的口氣說：“其實也是有辦法的，我們可以把這段錄像進行適當編輯，開始保安打人的那一段可以刪掉，后面勸阻騷亂的可以刪掉，檢察院沒有理由駁回我們的提請……威盛集團和你的領導不一定在乎這個案件最終是否被法院判下去，只要我們走盡程序，適當超限羈押，等到所有領導的怒氣過去了，即使法院判不下去又有什么關系呢？”
對于邵兵來說，只要把韓飛拘押在公安機關里，讓他失去爭奪檳果的機會和時間也就行了，判不判刑倒是次要的，而且以后有的是報復的機會。
畢香貴臉色平靜的看著邵兵，卻是心底一陣陣發(fā)寒，面前這個家伙對公檢法系統(tǒng)很是了解，所提出的辦法具有良好的操作性，而且歹毒至極。如果要是走盡程序，最少能夠讓韓飛在看守所里待上半年。
而且合理合法，任何人都不能提出什么異議來。
法律上正確，不一定道德上正確，不過是黃市長一個電話而已，自己根被有沒有必要當這個惡人，思慮已定，畢香貴哈哈笑了幾句：“邵先生真會說笑，我們公安機關一向秉持公平公正良知辦案，怎么可能隨意更改證據(jù)誣陷他人？邵先生也是在香港法治社會成長起來的，香港的警察就能隨意顛倒黑白嗎？”
邵兵知道糟了，聽畢香貴這話里的尖刻，那一定是不想出手幫助自己了。這該如何挽回當下的局面呢？
畢香貴看到邵兵低頭不語，又冷冷地說：“即便隨意顛倒黑白是香港警察的愛好，但這里是冀南省，你慣用的那一套還是收回去吧?！?br/>
邵兵抬起頭，眼睛蓄滿了淚水：“對不起，我情急之下口氣有些問題，請畢隊長原諒！”
這廝簡直是狗臉啊，從剛才的頤指氣使陡然就變成現(xiàn)在的可憐巴巴，翻臉真比翻書還快，不過這樣也晚了，畢香貴說：“公民受到了委屈心中有氣不對我們公安機關撒，還能對誰撒？邵先生多慮了，我畢香貴還沒有小肚雞腸到怨恨誰！要不，你先走，隨后我會把案件處理情況通知給你？”
邵兵愣怔著：“邵隊長，這個案件可是黃市長關照過的??！”
畢香貴正想在說幾句大義凜然的話，卻發(fā)現(xiàn)桌上的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的姓名正是黃澤坤，他猶豫了一下，站起身走進了內屋按了接聽鍵。
“黃市長嗎，我是小畢！有什么指示??？”
話筒里出來黃澤坤特有的低沉聲音：“剛才香港的威盛集團老總跟我通過電話，他們很關心這個案子，其中尤其提到一個年輕人是群眾騷亂的首領。為了進一步打擊危害企業(yè)正常經營秩序的犯罪分子，我建議你一定要從重從快處理，露頭就打，不要執(zhí)著于惡跡不彰。小畢啊，你肩頭的擔子很重，一定要把案子辦的讓市委市政府滿意，一定要人民滿意，知道嗎？”
畢香貴倒吸了一口冷氣，很明顯這次的指示更加明確了，不再單單釋放邵兵，而是提出了具體的處理意見，只是這樣做很明顯不合規(guī)矩啊。
黃澤坤感到了畢香貴心中的不滿，他比邵兵可是要機敏的多，立馬換上了極為和善的語氣：“小畢啊，我一向是把你看做自己人的，年底政法系統(tǒng)要進行一次大的調整，市委市政府都很認可你，我是一貫很欣賞你，覺得憑著你的資歷和精干，再升半格一點問題都沒有?！?br/>
這是很隱晦的封官許愿了，不過，處在黃澤坤的位置上，真的要幫助一個副處級干部動動位置，那是一點問題沒有。
畢香貴立刻提起了精神頭：“黃市長你就放心吧，這件案子一定辦的讓各方面都滿意?！?br/>
韓飛不過是一個大學生，辦了就辦了，還能翻起什么浪來？
等到從內屋出來的時候，畢香貴的臉上已經充滿了笑容，很是客氣的握著邵兵的手說：“剛才邵先生的提議真的是句句真理，振聾發(fā)聵，非常符合法律程序和法律公平正義的精髓……這次拍賣大廳騷亂事件我一定嚴格按照邵先生的意見辦理……小林，過來一下?！?br/>
一個民警門外應聲而入，畢香貴指著桌子上的資料細細吩咐。
“好的，我一定盡快完成?！?br/>
“行，你去吧?！?。
畢香貴抬起頭，笑著說：“對了，邵先生還沒有吃飯吧？在拘留所里待了幾乎一天一夜，想來是真的餓壞了，我請邵先生吃早飯去！”
邵兵笑還在裝可憐，聽到畢香貴的話，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張，耷拉的眉角漸漸抬起，最后整個臉龐都神采奕奕，微笑著說：“那恭敬不如從命了！”
在內部食堂，畢香貴笑吟吟的看著狼吞虎咽的邵兵，心想，如果不是年終想要再升半格，哪里容得下你這么囂張？香港的威盛集團，名頭好大，不過是個企業(yè)而已，在我眼里就是狗屎。
邵兵吃完早餐，特意提出去看了看韓飛。
畢香貴說：“邵先生是貴客，當然哪里都去的。我就先回辦公室了，還有一大堆公務需要處理！”
回到辦公室卻看到坐在一個身形高大的人坐在沙發(fā)上，手捧著一疊資料，而小林則恭敬的站立在一邊。
“是程廳長！”畢香貴吃了一驚，躬身問道：“您怎么過來了？”
這個人自然是程國成了，冀南省公安廳副廳長。聽到畢香貴的話，程國成微微笑著說：“看來畢支隊長是不歡迎我來了?！?br/>
“哪里，哪里，我是太驚訝了，也是太激動了，見到您老，我都不知道怎么說話了?！碑呄阗F誠惶誠恐的說道。
“沒事，我是隨便轉轉，不是公務。”程國成看一眼畢香貴：“你坐吧，站著干什么？”
畢香貴都要哭了，您老坐在沙發(fā)上，我去哪里坐?。骸澳线€是坐到辦公桌后的椅子上吧?！?br/>
程國成自然知道下屬的難處，笑呵呵起身，坐到了畢香貴的辦公椅上：“剛才在網上看了一件很稀奇的事兒，然后打電話到市公安局，才知道一系列嫌疑人都關在你這兒，所以就過來隨便看看。所以，也沒有通知局里?！?br/>
程國成是省公安廳的副廳長，級別比鄲鳳市公安局局長都高一格，怎么也不可能來這個治安小支隊隨便看看，所以畢香貴自然把這些不靠譜的客套話省略掉，那么重點就是案子了。
畢香貴急速思考，難道也是拍賣會騷亂的案子？
“你看我的手機上，騰訊微博、新浪微博，還有各大主流的論壇網站，都是頭版頭條，你看看！”程國成把手機遞給畢香貴。
畢香貴小心翼翼接過來，微博上有大v轉發(fā)的對昨天上午拍賣會上的風波，不但有文字描述，而且有不少照片，表現(xiàn)了極為凌亂的現(xiàn)場。
幾個論壇上也有很多名字聳人聽聞的報道：“拍賣會上發(fā)生血案，到底所為何事？”
“罌粟變種，為何堂而皇之被政府拍賣？”
“大自然拍賣公司雇傭黑保安勾結公檢法的歷史傳奇！”
“從拍賣公司的出爾反爾，論外來投資商對我國經濟政治文化的全方位殖民控制?！?br/>
而天涯論壇上一個帖子平和了許多，名字叫做：深度揭秘，檳果的前世今生。
但是一個鏈接卻很恐怖，是拍賣大廳攝像頭錄制的拍賣現(xiàn)場，點擊率已經高達幾百萬。
畢香貴臉上的冷汗簌簌流下來，真是沒有想到，不過是一個低級拍賣會上的小騷亂，刑偵支隊完全沒有興趣的小小案子有這么大的輿論聲勢。
程國成依然是笑吟吟的說：“我是興趣所致，當然了，這么敏感，這么大的一件事也值得我們關注，只是不知道你這里的資料是怎么回事，為什么還沒有網上爆出來的全面呢？”
畢香貴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頭，當領導最重要的素質就是處變不驚，能在極短時間內梳理清楚面臨問題的重點難點和突破點。
程國成展示給自己的這些東西，其實并沒有涉及到案件當事人的誰是誰非，只是就昨天的事情發(fā)布報道和評論，這些都說明不了什么，也左右不了什么，只不過是表明案件的曝光度比較大而已。
但是領導的態(tài)度是至關重要的啊。
黃澤坤是上級領導，而程國成更是能決定自己命運的直接領導，很明顯兩人的意見不一致，這種情況下，自己只能選擇程國成了。
雖然惹惱了黃澤坤，在將來也沒有自己的好果子吃，但那時將來的事，總好過現(xiàn)在就遭殃。
畢香貴站起來，對小林喝道：“你是怎么辦案的？資料都弄不全？要不是今天程廳長百忙之中過來視察工作，我就要被你連累死了……趕緊重新啟動調查程序！”
小林是什么人，既然能夠跟所在領導左右，當然知道這種情況下，只能背著黑鍋先走，領導自然是把功勞記在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