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是仇人，但是需要仰望的人。

    他心中的仇恨，總歸是不夠純粹了。

    也不知，叔父知曉后，是否會失望。

    銅盆中的火越發(fā)越旺，火舌肆虐，將竹簡完完全全吞噬。

    一縷風(fēng)透過門窗的縫隙吹了進來，就好似是對祭文的回應(yīng)。

    屋外，依舊風(fēng)急雨驟。

    “你來，是擔心為師追隨始皇帝而去嗎？”

    蓀歌一邊擦洗著手指上不慎沾染的墨漬，一邊隨口問道。

    項羽搖搖頭“師父不會棄我而去?！?br/>
    “徒兒只是擔心師父心緒不佳，恍惚之中，傷了身子。”

    “在師父心中，秦始皇是難以忘懷的故人，而我是師父的現(xiàn)在，師父的未來?！?br/>
    蓀歌在心中嘀咕，都是故人！

    蓀歌接過項羽遞過來的帕子擦干凈手“對，不會棄你而去?！?br/>
    “既然你已經(jīng)掌握了先機，就莫要浪費這個先機。”

    “這些日子，就無需日日前來了?！?br/>
    項羽的神情不自覺柔和了幾分，將帕子折起來才緩緩道“師父，如有重要場合，我想邀您一同出席?！?br/>
    蓀歌抿唇，項羽這是要給她一個無人能動搖的位子，讓投靠之人尊她敬她。

    這是項羽的一份孝心。

    “可?！?br/>
    “但提前說好，我不愿喧賓奪主?！?br/>
    “一軍之中，不可有兩個發(fā)號施令統(tǒng)帥，不只是我?！?br/>
    “你與你的叔父項梁也要從一開始商量好，拉起的隊伍，收攏的人才到底奉誰為主?！?br/>
    想起糟心的項氏族人，蓀歌就忍不住皺眉頭。

    確切地說，項氏自始至終都沒有齊心過，各人有各人的謀算，個人也有各人的私心。

    甚至，連最基本的親疏遠近都分不清。

    或者是，族中長輩，同輩，對項羽并不信服。

    項羽垓下之戰(zhàn)兵敗，烏江自刎后，項氏一族不少人都得了劉邦的封賞，封項伯為射陽侯，封項襄為桃侯，封項佗為平皋侯，還有項氏族人被封為玄武侯。

    這其中必然有劉邦收買人心的成分，但項氏一族中有人絕不清白。

    甚至后世有不少人戲稱，項羽的叔叔項伯是西漢建立的最大功臣。

    當然，也有可能是項伯想兩面下注。

    “叔父年長，德高望重，當奉叔父為主?！?br/>
    “我與叔父親厚，叔父待我如親子，旁人越不過我。”

    思量片刻，項羽認真道。

    天真！

    蓀歌再一次感慨。

    “謀大事，主君當明?！?br/>
    “否則，便會后患無窮?！?br/>
    “正如你所說，項梁待你如親子，只是如?！?br/>
    “你與項氏一族的其余子弟，本質(zhì)上并無不同。”

    “到最后，那是你的人，還是項家的人？”

    “你的叔伯，同宗兄弟，可會服你？”

    “項氏一族當真能上下一心，信服于你，戮力同心？”

    “為師并沒有挑撥離間之意?！?br/>
    “歷來，財帛權(quán)勢動人心，兄弟鬩墻同室操戈，從不少見?！?br/>
    “你信重的親人，也許會向你推出最狠的刀。”

    “所以，你還是回去先與你叔父就此事商量出個結(jié)果來。”

    “磨刀不誤砍柴工。”

    任人唯親，是項羽很大的問題。

    項羽陷入了沉默，親人都不可信，那還有可信之人嗎？

    蓀歌也不催促，她要做的只是點到為止。

    這時的項羽有腦子，還沒有被戰(zhàn)無不勝沖昏頭腦，會自己分析利弊，看清對錯。

    也不知項梁會不會心甘情愿的退居二把手，將主君之位拱手讓之。

    罷了，范增也并沒要求她一定要力挽狂瀾，扭轉(zhuǎn)歷史進程。

    范增想做的，只是陪伴項羽至最后一程，不因一時激憤，毀了多年情誼。

    亞父，僅次于父。

    范增想真正擔得起這個稱呼。

    她打磨項羽，其實也只是心中對項羽英雄末路的結(jié)局頗為唏噓遺憾。

    雨漸漸小了，項羽終于開口“師父是想以我為主嗎？”

    “這的確是我的想法。”蓀歌并沒有扭捏，直接道。

    “項氏族人，是你的親人，但也是你的部下，你為主君，先論尊卑，再論親疏，絕不能亂套?！?br/>
    “從一開始，你的地位就得毫不動搖，高高在上?！?br/>
    “當然，我雖為你師父，但也不會居你之上，我愿奉你為主?！?br/>
    就如歷朝歷代出現(xiàn)的太傅，太傅是帝王師，那可曾見太傅名正言順凌駕于帝王之上？

    “一家人論尊卑，是否傷感情？”

    項羽躊躕道。

    蓀歌挑眉“一時心中別扭，換長久太平。”

    “你今日惻隱，那來日傷的不是感情，是性命，是大業(yè)?！?br/>
    “成大事者，絕不能優(yōu)柔寡斷?！?br/>
    蓀歌也不知，項羽明明英雄氣概力拔山兮，為何會有這么多的人性缺點。

    難不成，天降項羽，就真的只是打江山的？

    字面意思，單純打！

    “當年你項氏一族為楚國貴族，顯赫一時，族中就沒有勾心斗角爾虞我詐嗎？”

    想要登頂那個位子，就絕不能心太軟，也不能太天真。

    這是多少血淋淋的人命得來的教訓(xùn)。

    項羽頹然，何止是勾心斗角。

    當年他還年幼，見到的黑暗和爭奪只是項氏一族的冰山一角。

    后來，秦滅楚，項氏一族敗落。

    潦倒落魄時，存活下來的族人勉勉強強的硬擰成了一股并不堅固的繩。

    想來，叔父心中也有考量，否則逃亡之際，也不會專門帶他一起走。

    “我明白師父的意思了?！?br/>
    蓀歌心頭驀地涌上一股煩躁，抬手支起窗戶，聞了下雨后的空氣，盡力克制好情緒“我的意思不重要?！?br/>
    “你叔父的意思不重要?！?br/>
    “你自己心中真正有了底才重要?！?br/>
    “接下來的時間，除了配合你叔父的計劃，你靜下心來，讀讀歷代先賢的用人之道，也學(xué)一學(xué)何為上位者，何為帝王的法術(shù)勢?！?br/>
    “雨停了，你便回去與你叔父商議吧。”

    “遵從你自己的內(nèi)心?！?br/>
    若非心甘情愿做出的決定，日后恐怕會騎虎難下，頗受煎熬。

    當真做不成亂世中的皇者，那便遵照本心繼續(xù)做個英雄。

    蓀歌站在窗前，背對著項羽。

    裹挾著濕意的涼風(fēng)，不斷地吹著。屋檐一滴滴雨水落下砸在青石上，每一下都好似能讓項羽的心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