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的行醫(yī)范圍也是這周遭的村落，他住的卻不在潘家村附近，而是距離小橘村不遠(yuǎn)。**方不像喬其善是自個兒出錢修建的院落，他的住址是個二進(jìn)小院，租的是一戶家有秀才的人家。那家人三代單傳，好容易農(nóng)戶家里供出個秀才公子，全家人都陪著進(jìn)京考舉子去了。

    **方來的時間不比喬其善久，但名聲卻不錯----這也是喬其善一向很不服氣的原因。

    喬其善并未曾想過，他自己行醫(yī)亦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的，經(jīng)常懶勁兒上來數(shù)日不樂意出門問診，這般任性，可不是口碑不如**方么。

    因著**方勤快，又待人溫和良善，附近人家里少有不知道他的。潘彩兒倆人打聽的第一個人，便極熱情地將**方的院子指給他們看，并好心告訴，“你們這時去，張大夫大有可能不在家咧?！?br/>
    “阿伯，張大夫平日里甚時候在家呢？”

    “說不準(zhǔn)，有人找他看病，有時上午就出門，有時夜里也未準(zhǔn)在；若沒人找他瞧病，他也自個兒出門去采藥。”

    潘彩兒便循著那人指的方向，找到**方家----果然是鎖將軍把門。

    二人耐下心來，卻一直等到日頭偏西，**方那矮小瘦弱的身影才出現(xiàn)在不遠(yuǎn)處。來人穿青布直綴，頭扎著網(wǎng)巾，口里不停地和過往村民招呼著，臉上掛著清淺的笑容。

    潘彩兒老遠(yuǎn)便注意到他一頭烏黑的頭發(fā)下，兩道平直醒目的眉毛，黛若春山；隨著他步伐漸近，那約略有些模糊的鼻梁便如破開迷霧般逐漸清晰、挺直起來；待走到近前，噫，他還有雙形狀美貌的嘴唇。

    潘彩兒第一次如此瞧他，緊盯著人的模樣，便是楚未今也意識到了她的失態(tài)----難不成這十三歲不到的女娃，見這張大夫竟動了春心不成？

    那**方見二人等在自己家門前，料想是上門求醫(yī)的，便笑著道，“勞二位久候，我方才去采藥剛剛回轉(zhuǎn)。兩位若是不急，請隨我屋里坐?！?br/>
    其實通常來尋醫(yī)的，沒個不急的。家里有病人等著哪，**方也只是這般客套下，未料這兩人竟真的不急，且隨著他一起進(jìn)了院子。

    **方放下采藥的背簍，先將二人讓到客房稍坐，又道，“二位若是不急，且容我略清洗一番，才好給兩位斟茶?！?br/>
    潘彩兒兩人忙道不勞費心。**方匆匆洗過手，整理下衣著，便就來到潘彩兒面前，他之前便見過潘彩兒，于是頭一個朝著潘彩兒笑道，“這位敢是其膳堂的潘掌柜吧，可是有甚要我?guī)兔Φ?？?br/>
    他知曉其膳堂是喬其善的，便明了這二位應(yīng)不是來瞧病的，恐是有藥材供應(yīng)不急來他這里周轉(zhuǎn)下?

    潘彩兒便將喬其善的事情說與他聽，邊說，邊又如之前那般，目不轉(zhuǎn)睛地端詳著**方。

    楚未今瞧在眼里，心中訝異，又略有不服，他想自己怎么也能當(dāng)?shù)膫€“玉面風(fēng)流，卓爾不群”了，竟從未見潘彩兒當(dāng)著他這般失態(tài)過？

    之前還道她年紀(jì)尚幼，未到開化之年；且潘彩兒一向言談舉止大方爽快，未有小女兒扭捏之態(tài)，他們早便不知不覺地不將她看做一般女子了。

    可今日這番好似沒見過美人的樣子，也太丟臉了罷。

    **方也被潘彩兒肆無忌憚的打量弄得微有不快，只他耳中聽到喬其善竟然惹上官司鐺鋃入獄，一時間便顧不得旁的，他猛地站起身來，“他、他如今身在何處？可有受傷？”

    言語惶急，神情焦灼，全不似之前那一派清風(fēng)明月樣貌。

    潘彩兒微瞇了眼，心里的猜測，被更進(jìn)一步地印證。

    這位**方對待喬其善，可遠(yuǎn)不像那位那般，提起對方來就咬牙切齒的。

    “我二人費了無數(shù)水磨功夫，都不能讓縣令大人網(wǎng)開一面，竟是連探監(jiān)也不準(zhǔn)了。往日里審案子，被告未定罪之前，總是能讓家人探望一二的。如今卻好似將喬大夫牢牢看管起來。我們也不知他如今是否安好，聽說已經(jīng)過了一次堂，只打聽得，那姓刁的苦主，家里的那位二少奶奶，原是讓您問診的？”

    潘彩兒將此番來意，道了出來，又仔細(xì)觀察**方的神色。

    **方聞言便是一怔，表情倒沒有甚回避躲閃的，坦言道，”若說是他府上的刁二奶奶，倒確是我常去診治的，便是她未有身孕之時，也常叫了我過府請平安脈?！?br/>
    說到此處，他便蹙眉凝思，潘彩兒注意到他有個小動作，認(rèn)真思索時，便忍不住右手扶額，潘彩兒正瞧見，他寬大的衣袖滑落下來，露出一段雪白如玉的小臂來。

    楚未今忍不住扯了扯潘彩兒衣襟，這般瞧著一個成年男子的手臂不松眼，也太著痕跡了。

    潘彩兒卻回頭，給了他一個了然的笑容。

    **方?jīng)]注意到兩人這番動作，沉思片刻道，“我記得那位二少奶奶，一向身體強(qiáng)健，她懷孕已有八月，母子均好，未見異常。雖則醫(yī)者謹(jǐn)慎，診斷都留有三分余地，便是剩下的七分，也能斷定，那婦人應(yīng)能安穩(wěn)產(chǎn)下胎兒---除非出了甚意外?！?br/>
    “喬其善的醫(yī)術(shù)，雖不善婦科，但這刁二奶奶的狀況于他亦是游刃有余。這個月份，開出的藥方，不過尋常的安胎藥，不吃也可。實難想象，喬大夫會開甚個猛藥，竟使得那婦人直接落胎，且自身尚昏迷不醒？”

    “張大夫，”潘彩兒正色道，“我卻不信喬大夫會拿患者的身體當(dāng)做兒戲，那刁家說甚‘吃了喬大夫開得藥便血流不止’，這話我卻不信?！?br/>
    潘彩兒說的篤定，楚未今也是做這般想，卻未料那**方聽得此言，卻面色大變，又見潘彩兒小小年紀(jì)，坐在那里好似被那黑色闊大的酸枝靠背椅子裝攏了起來般，愈發(fā)嬌小柔弱，可她面上卻一派沉穩(wěn)，流露出對喬其善毫不掩飾的信任與支持。

    **方扯了扯嘴角，現(xiàn)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來，“你，這般信他。你與他，認(rèn)識也不過半載罷？”

    “所以古人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之言?！迸瞬蕛狐c頭道，喬其善是她第一個朋友，即便有著這樣那樣的缺點，卻總是她的摯友之一。

    潘彩兒的這八個字一說出來，卻好似無形的一柄鐵錘砸到了**方的心間般，竟使他頹然跌坐在椅子里，“說得好?！?br/>
    “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我，竟今日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