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云細看了看云想容, 然后繼續(xù)說了下去。只是再說起來時, 她卻像是忘了剛才想要說什么似的,話中的內容忽然變了一個。
她道:“天道從不要求任何生靈犧牲自己的性命。雖然你們修真者的眼界受困于人類的身份, 無可避免的有些狹隘, 所看、所想、所追求的,只是世界某一部分內的平衡, 不過你們這種犧牲和奉獻精神, 我卻是相當尊敬的?!?br/>
“有人認為人性本善, 有人認為人性本惡。我倒更覺得人性的本能是自私。能夠擁有犧牲自己以使他人受益的信念,做出這樣的選擇本來就是違背了人的本能。一個人若能夠克服本能達到更高的思想境界, 這種堅持和毅力,無論如何都應當說是值得稱贊的?!鄙性普f完,沖景元門的弟子們點了點頭。
聽到尚云這話, 景元門的人面色一松,顯然是聽了尚云夸他們的話, 覺得她終究還是對修真者較為友善的。
道陵聽到她對修真者并非是一直批評到底,面色也是稍霽。只是他心中警醒著剛才尚云對他們的指責,心道她的話恐怕不是那么簡單。
只是, 如果說的是景秀……
道陵心中輕嘆。
雖然是為了天下叫她做了犧牲, 但到底是有些對不住這個孩子。
尚云之前的話道陵他并不反對, 但也不是特別贊同。
如果她真如他所想,是來自于上界的仙人, 又或者是其他更高形式的存在, 那么她的能耐遠在他之上, 所見之物必然也比他更廣闊。若是如此,那她批評他們眼界狹隘倒也不能算是無的放矢。
但是他不會為了她的話動搖信念。
他在這條路上已經走了近千年之久,絕不會被她說幾句話就動搖了道心。
他們修真者在這小成界中為了維護天道安穩(wěn),兢兢業(yè)業(yè)努力了如同歷史一般長久的時間。若如她所說,有多少能力就管多少事情,那么他們維護天道也不是自以為是。
道陵猜想此人所說的更大概念,是小成界更往上,眾多個大中小世界聯合在一起形成的世界的概念。
他心道,只怕她是看到的視野是太高太廣了,只記得最大程度內的平衡,卻忘了他們所在的小世界的范圍內也是需要平衡的了。
尚云看著眾多世界所構成的世界概念說出了一番話固然是真理,但他們只看著小成界這一個世界,同樣也不是錯的。
眾多世界加在一起的平衡難道就代表著小成界這一世界內就是平衡的嗎?當然不見得是。
再者,為了天下犧牲他人的生命,在道陵看來那就是應當又合理的。
尚云說的一連串關于衡量各個生命的取舍方法標準等,他也不贊同。他雖然說不出衡量的方法,但他心中卻也有權衡取舍之道的。
誠然,在通常情況下,修士相對于未修煉的普通人是更受重視的。但如果真的是天下大劫到來,在修真者眼中,修士與普通人的區(qū)別便也不會那么大了。
當然,道陵的這些想法都沒有說出來。
雖然尚云實力驚人,但對于道陵來說,她也只是個陌生人。對于陌生人,他一般鮮少說話。更何況,強者自矜于實力,往往對于實力不如自己的人缺乏耐心。只怕他還沒說什么,這來人便覺得是對她的冒犯,怒而出手,最后平添事端。
如果他說了,尚云方才能向他解釋,她吐槽的不是他們所能看到的沒有跳出這個小成界,她吐槽的是他們拿著人類的身份去擔心這個世界的事情。怎么說呢,還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天道哪是人類能影響到的。
不過是因為比曾經所在的未修煉者族群超過了太多,一下子拉開偌大的差距,驕傲感過度膨脹,甚至心態(tài)變得自大起來。就光這指天論地的說法,便說得就好似修真者和天地是同層次的存在了似的。
“當然,修神者瀟灑自由的心態(tài)、超然豁達的心境,以及絕對的堅守自我的毅力我也非常欣賞。求道本就是超脫世俗的事情,那么自然是該用超然的心境來尋道問真?!鄙性葡胫荒芎翊吮”耍阋部淞诵奚裾叩膬?yōu)點。
道陵剛還想著尚云恐怕還要把話頭轉回到云想容身上來,果不其然,尚云的話很快便是一轉:
“不過,我敬佩奉獻和犧牲,是因為這是一種超越常人的心理境界。正因如此,犧牲從來不是個人的義務。每個人的義務只是做好自己,不犧牲自己是正常的,而做出犧牲才是更高的境界。我卻看你們修真者把犧牲看成了道德考量的基準線,那未免太過苛刻了。
“而且,為他人、為天下,做出犧牲這件事,本身只能是人自己的選擇,任何人都不能代替別人自己做決定,否則那叫謀害。難不成你們覺得,以大義為名讓別人犧牲,會是件很高尚的事嗎?”
若說之前的話還叫道陵他們心中堅持己見,但尚云的這些話,卻叫他們啞口無言。不是不能辯駁,而是不會辯駁。
雖然在他們看來,尚云說話帶上了指責的口吻,但他們卻沒法反駁她。畢竟在這件事中,云想容確實受到了傷害。
云想容身上的血統對于天地來說確實是異常的存在,也很容易遭到別人的惡意看待,但她在景元門生長的十六年也不是一個空泛的數字。
云想容自進入宗門后,確實受到了更多的觀察,但這也正讓許多人看到了她的心性。至少景元門與云想容有過接觸的弟子和長老們,都認同了她是景元門的成員。
哪怕在他們看來,云想容修道之路被損后,修神者一道果真有了被打斷日益增進之勢的趨勢,但云想容道基受傷也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云想容畢竟還是他們景元門的弟子。
如果云想容是自己申辯,那他們無法辯駁;若有人為了云想容的事情出頭,他們也不會多加辯駁。否則他們的嘴臉就太難看了。
至于沖應及碧霞宮,那卻是個意外。他們從未發(fā)信拜訪便直接打上門來,圍在他們山門外先做出了無比挑釁的架勢,景元門便是為了門派的尊嚴和對他們無禮的憤怒,也不能坐視不理。
再者,碧霞宮是修神者一脈,與修真者多有不睦,他們本來對碧霞宮缺乏耐心的緊,他們又不說來意,擺出了一副要武力攻破景元門的樣子,景元門上下誰還想聽他們說話。
“不過,你們景元門對這個姑娘做的,委實太過分了些?!鄙性瓶辞宄嗽葡肴萆砩系臇|西,半是覺得可笑,半是不爽地說,“你們憑什么擅自毀了別人的修仙路?”
一人想著尚云是不是不知道云想容是天地變數的事,正要解釋,卻見尚云先抬手制止了所有人未出口的解釋。
尚云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看著景元門的方向,說:“一直跟你們說,不要用人類的角度擅自去揣摩天道如何。天道哪是這么容易被一個生靈或者一件物品所影響的。要是真這么容易被你們給影響到,天道這東西早就該崩潰了!”
尚云搖搖頭,眉頭微皺,神色忍耐地說:“別把自己看得這么重要?!?br/>
這下景元門的人理解了尚云的意思,但他們一時間卻有些難以相信。
回答尚云的不是其他人,卻是云想容:“仙者是說,我的犧牲其實……沒有意義?”
“是掌、長老們弄錯了嗎?”云想容的聲音變得干澀無比,略帶顫抖的聲音顯得無比的倉惶。
尚云看著云想容,眼神放得柔和了些:“你到我這來……算了?!?br/>
話音剛落,尚云卻是直接出現在了云想容身邊。
尚云看著云想容,或者說看透了她的身體,直視某一處,道:“你身上帶著神祇的祝福,所改變的不過是你個人的運道。這神祇的祝福,實際上不過是保佑你一生平安順遂罷了。大概神祇也沒想到,祂給你的祝福竟然會叫人誤會,會給你惹出這些麻煩來?!?br/>
這都叫景元門搞成了什么鬼樣子?
云想容的父母與一個神祇有些恩情,作為報答,神祇便給了他們的子女一個一生平安順遂的祝福。而云想容的父母沒有接受神祇的祝福,因為得到了祝福后,會以他們生命作代價所孕育的后代就會在祝福下自然的流產了。
神祇甚至考慮到如果云想容身上的好運被發(fā)現后,可能會被人控制或者利用,還特地將她的好運變得隱蔽起來,叫人看不出端倪來。
只是祂真是百密一疏,完全沒能想到祂好意隱藏了云想容的好運卻反而叫景元門的人產生了誤會,反倒給云想容招致了不幸。
所以,這都叫些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