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體在深圳火化，骨灰被她的親人帶回了老家。作為朋友的我們，與他們的親人一起回到湖北。

    說起她的老家是湖北，簡直是對我們所有人的諷刺——如果不是她出了事離世，我們都一直以為她是深圳本地人。

    葬禮儀式有點復雜。但是到后面大家獻花悼念環(huán)節(jié)的時候，我卻忽然醒悟到，是她的死把我們這些可能一輩子都毫無相干的所有人同聚在這個地方，是她的死，將這天成為所有人生命中的印記與專屬懷念。

    當我們致辭，當我們默哀，讓我們握住她雙親的雙手叫他們節(jié)哀不要難過，那些時候，我都覺得人間虛無。

    臨別的時候，我載著碗碗和薄荷回程，三個人在車里就像穿越著漫長的時空黑洞。

    （割線）

    薄荷十天之后再次找了我。

    她說她有些話，必須當面跟我說。于是我答應了見面，并約在了一家普通的西點面包店一同坐下。

    彼時我完全不知道她接下來要說的內(nèi)容是什么，所以一開始我并未如何上心。

    直到她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我才準備好了靜靜聆聽。

    她說：“您知道，為什么然然會自殺嗎？”

    第一反應我當然是相當意外，薄荷會突然間和我說這樣的話。但我很明白，她肯定知道一些什么。而且她接下來所要說的，將會使我非常震撼。

    “嗯。你說?！蔽译p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正襟危坐著，希望她把事情說下去。

    “然然自殺不是為了崔星亮?！北『烧J真地說。

    “嗯？”我表示有所不明白。

    盡管如此，我也覺得崔星亮不配值得有人為他付出生命。我也早該知道寧然然的死果真是為了他的話，那就實在太看得起崔星亮了。

    “如今想起來，然然是一直深愛著那個男人啊?！北『筛袊@著說。

    “那個男人？”

    “就是她的前男友，曠宏杰?！?br/>
    “曠宏杰?！蔽也挥傻啬钪槐檫@個名字。

    “嗯，是她高中一直以來的戀人。是初戀，也是唯一的愛?！北『烧苏^緒說，“之前我和您說過他們的故事。也說過她前男友自殺之后然然也曾試圖輕生。我也以為然然已經(jīng)全然忘掉了那段情傷，也以為然然和崔星亮在一起了之后，重新找到了生活的希望，愛的人變成了崔星亮。。”

    “難道？”我內(nèi)心一陣唏噓。

    “沒錯?！北『牲c點頭，“然然她由始至終都沒有愛過崔星亮。她只是把崔星亮試圖當成他的前男友，希望在他身上得到拯救?？赡肋@種事情，原本就是可怕的，當她某一天開始發(fā)現(xiàn)，一切都不是她所希望見到的樣子，她就會一下子跌到谷底，絕望得更加徹底。”

    “所以她的自殺。?！蔽液韲颠炝艘幌拢笆菫榱伺c前男友一起而去。?！?br/>
    “準確一點說，自她前男友自殺的那一天起，然然就已經(jīng)跟著去了?！北『蓱n傷地說道，“作為可能已經(jīng)是她最好的朋友，我覺得非常抱歉，非常難過，我以為那一次我把她從樓頂拉下來，會使她過得更好。?？上Р皇?。?！?br/>
    因為坐的地方比較靠門口，此時我看到一個留著滿臉胡渣的男人進來買面包。薄荷的說話聲剛好停在他進門的那一刻，于是我沒有馬上接話。

    等那個男人買好面包走了，我對薄荷說：“這事情你已經(jīng)盡了最大的努力，我知道的。就好比，唉，我從中插手她和崔星亮的事情一樣，我以為崔星亮和她分手以后也會過得更好。?？墒俏?，同樣無力?？峙?，就算換做不是我和你，任何人在她之后的世界，都是一樣的?！?br/>
    “是啊。然然她，實在是太傻了。?！北『墒歉拥厣駛?。

    我忽然想起一句話：世界上哪有至死不渝的愛，只有追之不及的年華。

    此刻覺得真是重重打臉。世界上，就有至死不渝的愛，只是我們無法身臨其境。

    寧然然和曠宏杰的愛，是何等的刻骨銘心，我們不知道，我們只知道一個結(jié)局，那就是她與他同去。就像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做吉芬產(chǎn)品，在這個現(xiàn)實而腐敗的世界里顯得稀有而珍貴。人的一生原本有限，卻能將其化成唯一的永恒。問誰又能做到。

    “這不是傻，這是愛的，最高境界?！蔽覠o意中把這句話，脫口而出。

    薄荷懵了一下，然后看著我。

    我尷尬笑了一個，薄荷就把眼光投別的地方去了。

    她凝視著窗外，說：“我也想擁有這種能夠一生一世只為一人的愛情呢?！?br/>
    “嗯？”我唯恐我是聽錯了。

    薄荷轉(zhuǎn)過頭來，馬上給我一個微笑，慌忙擺擺手說：“呃沒有沒有。咱繼續(xù)說。”

    反正我覺得隨她性就好，所以也并未抓著剛才聽到的那句話緊咬不放，我告訴她，那么請她繼續(xù)。

    “那天其實然然來找過我。在她還沒有從那棟大樓跳下去的那個晚上。我一直和她在一起?！北『傻拖骂^微微苦笑，“她和我說了很多很多，后來我才知道，那都是留給我的遺言?！?br/>
    “嗯?！蔽曳鲋掳忘c頭，感覺薄荷需要補充的話應該還有不少。

    “其實還早在您受傷住院之前，然然她就已經(jīng)決定和崔星亮分手的了。只不過那時我傻，以為崔星亮是個好人，所以然然一直想找到一個機會讓我看清事實，所以。。也一直沒有和崔星亮分手。話句話說，寧然然她其實。。其實是為了了卻這個心愿，才愿意呼吸維艱地再撐了一些時日，最后才放心地走掉的。。這都是，我欠然然的。。”薄荷說著說著不禁潸然淚下。

    我把眼前的抽紙推到她的面前，然后說：“我也是，一直未能察覺到。明明然然也找過我很多次。。我都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她其實心里只有前男友。她也一定一個人承受得非常辛苦吧。唉?！?br/>
    “一定非常非常辛苦的。”薄荷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眼淚，“愛得太深，就會這樣不是嗎？”然而眼淚還是擦不完地往下掉去。

    我沒有回答她，因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愛太深，斷了魂，連命都不要的人?！?br/>
    可能就是對寧然然最真實的寫照。

    “之前她和前男友不是有一棟房子，后來前男友死了，房子留給了她。如今她也去了，房子也空了，她家人準備賣了。所以我也搬了出來。我現(xiàn)在找到了別的地方住，但是可能我會很快離開這個城市吧?！北『烧f完，轉(zhuǎn)頭又看著窗外發(fā)起呆來。

    我看了看她，心里面竟有一絲的感喟：人走茶涼，果然天下是沒有不散的宴席的。

    “也許，這也是好的吧。暫離傷心之地?？墒?，你這是要去哪呢？”我問她。

    “也許會回家。也許會去上海吧。啊，我也不知道?！北『苫卮鹞摇Ｋ纳袂楹苊糟?。

    “那。。這樣的話。。祝你未來一路順風吧。”我只好給她祝福，“哪天走的時候，我可以送送你?！?br/>
    “嗯。謝謝您，小貝。”薄荷起身給我一個微微的鞠躬，“謝謝您一直為我們的事情上心，給我們幫助。尤其為然然，謝謝您，是您給了她在人間的一絲人情暖意?！?br/>
    不知道為什么，聽到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反而覺得有點鼻子一酸。事實上，我什么也沒有幫到她們啊。寧然然不也，義無反顧地離開了人間。我的這點所謂的人情暖意，也實在無從溫暖她的世界啊。

    「試問人生有幾何？對酒當歌，幾度斜陽幾度秋?！?br/>
    此生能與你們遇見，實在是我三生有幸。

    是我，應該謝謝你們，才對。

    “那，我們就此道別吧。改天再見?！弊詈?，我起身如是說。

    薄荷點點頭，挽起她的包包，對我再一次致意告別。

    走出西點面包店。

    卻見陽光、依然猛烈。

    注：今天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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