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日。

    午后時分。城南驛道上，一輛馬車徐徐前行。到了棲鳳山腳，又沿著青石道盤旋上山，停在了逍遙山莊大門外。

    葉正跳下馬車，掀起車門簾，扶著程婉下來。兩人從水路下長江，又換陸路坐馬車回棲鳳山。葉正擔(dān)心程婉的身體，路上走走停停。順風(fēng)順?biāo)姆党蹋瑓s走了大半個月。

    山莊大門半掩著。

    兩人在外面等了片刻，才見到一個老仆，從門里探出頭來。

    老仆認(rèn)出了程婉，這才快步走出來，一臉的驚訝之色，躬身說道：“大小姐，你怎么回來了？”

    程婉暗自一驚，問道：“山莊里，出了什么事？”

    老仆低下頭去，答道：“前天夜里，廳堂里憑空多出來一爐鬼火。老爺知道后，在那爐鬼火旁連守了兩日?！?br/>
    程婉眉頭微蹙，當(dāng)即說道：“走，帶我去見侯爺?！?br/>
    老仆連連點頭，拉開大門，將程婉和葉正讓進(jìn)去，又領(lǐng)著兩人走到大堂外，躬身說道：“大小姐，老爺說那鬼火古怪，不讓下人進(jìn)去。”

    程婉抬了抬手，看向葉正一眼，說道：“葉兄，我們進(jìn)去看看?！?br/>
    葉正點了點頭，兩人一起走了進(jìn)去。

    堂首的香案上，擺著一只不大的銅爐，正閃著一絲絲藍(lán)汪汪的火焰。焰心，卻是黑色的。

    雖說還是白天，程婉卻覺得大堂里莫名的陰森恐怖。

    “黑火”，葉正皺了皺眉頭，低聲說道。

    端木玄背著手，站在香案旁。看著兩人走進(jìn)來，只輕輕笑了笑，眼中神光隱現(xiàn)。一點也不像前些日子看見的，那個生機(jī)將盡的布衣老者。

    兩個人走到端木玄身前停下。

    程婉欠身行禮，說道：“見過侯爺。”

    端木玄點了點頭，轉(zhuǎn)頭看向葉正，抬手指了指銅爐，說道：“此火名叫碧幽焰。相傳是黃泉路上的長明燈，可以用來召喚已故的先人?！?br/>
    葉正腰間插著那把鐵劍，也沒答話。只盯著那銅爐，右手不經(jīng)意握住了劍柄。

    端木玄又看向程婉，問道：“毒已經(jīng)解了？”

    程婉定下心神，答道：“冷老夫人說，我們沒有中毒。”

    端木玄又笑了笑，似乎什么都明白了，輕聲嘆道：“拓兒從小就如此，心里顧忌太多，什么都放不下。如何做得了大事？”

    程婉一陣難過，盯著端木玄，問道：“你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他心懷天下，你為什么不肯成全他？”

    端木玄神色自若，緩緩答道：“我是想成全他?？上О。麉s對我下不了手。連我這關(guān)他都過不了，如何去跟天下英雄逐鹿中原？事已至此，由著他胡來，只會越來越糟糕。”

    這天下的英雄，難道都要無情無義么？

    不是的。公子不是，葉兄也不是。

    程婉側(cè)頭看了看葉正，沉默一陣，慢慢跪了下來，說道：“婉兒夫婦無家可歸，求侯爺收留。”

    端木玄神色微變，掃了一眼葉正，又看向程婉，問道：“你這又是何苦？”

    程婉答道：“就算這天下人都負(fù)了他，我也不會負(fù)他?！?br/>
    端木玄輕嘆一聲，問道：“你覺得，是我害了他？”

    程婉抬頭看向端木玄，答道：“不敢。婉兒只想替端木公子盡些孝心，侍奉侯爺終老?！?br/>
    端木玄笑了出來，點頭說道：“一個兒子走了，一個兒子死了。如今卻多了出來一個女兒，老天當(dāng)真待我不薄?！?br/>
    程婉低頭答謝：“多謝侯爺！”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端木玄神色大為欣慰，扶程婉站了起來。

    葉正一直盯著那銅爐，插話說道：“他們在少林寺算計公子，必定有所圖謀。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端木玄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他們是有所圖謀?！?br/>
    葉正說道：“黑火非同小可，我去一趟若水觀。”

    端木玄抬了抬手，說道：“族內(nèi)之事，少林武當(dāng)也不便插手的。”

    葉正怔了一下，又說道：“那冥使魔刀大成，連公子都不是對手，我們不可大意?！?br/>
    端木玄沉吟片刻，緩緩說道：“天道有常，有無相生。神刀雖說厲害，卻也未必真的天下無敵?！?br/>
    葉正目光閃了閃，問道：“還有什么能敵得過魔刀？”

    端木玄答道：“百余年前，中原武林為了對抗神刀，在武當(dāng)山頂，用天雷之火煉鑄了一把圣道之劍?！?br/>
    “真武圣劍”，葉正接話說道：“不是武林傳說么？百余年來，從未有人見過這把劍?！?br/>
    端木玄笑了笑，說道：“魔教教主熊世清，就見識過真武圣劍之威?！?br/>
    葉正點了點頭，不說話了。

    端木玄忽然打量起葉正來，目光落在那把鐵劍上，輕聲說道：“聽人說，你就是當(dāng)今的真武圣劍，世間除魔衛(wèi)道的利器?！?br/>
    葉正沉默一陣，答道：“人心有劍，才是除魔利器?！?br/>
    端木玄輕嘆一聲，說道：“人生如夢，亦真亦幻。人心連看都看不清楚，又怎么會有劍？”

    葉正目光堅定，說道：“相信就會有，有了就更信?！?br/>
    端木玄大笑出來，嘆道：“劍心通透，難能可貴?！?br/>
    葉正看了看程婉，沖端木玄說道：“我跟你一起，守在這里?！?br/>
    程婉心中感動，點了點頭，也看向端木玄。

    端木玄掃視兩人一眼，說道：“當(dāng)年我對不起葉家，如今卻還要依仗你。果然，都是天意啊?！?br/>
    程婉走到葉正身旁，輕聲說道：“你陪著侯爺，我在后院等你?！?br/>
    葉正點了點頭，輕輕握住程婉的手。

    三更時分。

    逍遙山莊大門敞開。正堂里，點上了銅燈。端木玄站在堂首。葉正站在他身側(cè)，腰間插著那把生銹的鐵劍，只盯著地上的銅爐。銅爐里，仍然閃著藍(lán)色的火絲，似乎永遠(yuǎn)都不會熄滅，卻像真是來自九幽地獄。

    忽然間，大堂外面刮進(jìn)來陣陣陰風(fēng)。

    “呼啦”一聲，藍(lán)色火焰陡然竄起三尺余高。緊接著死氣涌動，仿佛有地獄的惡鬼，要從地底下爬出來。

    葉正拔出鐵劍，立在身前，透出浩然劍意。翻滾涌動的死氣，就像雪花遇見了陽光，頃刻間消融得無影無蹤。

    藍(lán)色火焰也收縮下去，變回了閃動的火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