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節(jié)這天,沈月熙與和莫愁大婚,喜帖到處發(fā)放,天宮眾仙人手一份,包括守門的天將都沒放過。
他甚是隱晦地表示,收禮只收錢。
我聽說他重新把黃泉千尺之下的皇宮修繕了一番,還大肆引進了一些凡間的高端裝修技術,就差沒通電了。
據(jù)說是花了大價錢,眼下囊中羞澀,到處撈錢。
老實說,身為他的舊主,我這張老臉都被他丟盡了。
鄙視歸鄙視,我還是在蟠桃園摘了八個大桃子,準備送去給他當賀禮。主仆一場,怎么著也不能虧待了他。
從九重天下凡間時,我特地轉了個彎往麒山去。過了漫長的一百多年,也不曉得念先生現(xiàn)在修出來魂魄沒有。
麒山這邊的玄學書院已經(jīng)成為了名勝古跡,早就沒人在來學玄學。
凡間不少所謂的玄學大師,其實就是江湖騙子,真正有學問的不過是鳳毛麟角,還都是大隱隱于世的那種。
書院里還有幾個守院的修者,瞧著年歲至少都有七八十了,但還沒入宗。
這樣的修行者屬于有仙緣但資質不夠,多半是成不了仙,也就是多活個幾十年幾百年的樣子。
我沒有打擾他們,徑直上了麒山云頂,看到一株在晨陽下泛著淡淡靈光的圣血草。兩片葉子特別茂盛,中間已經(jīng)冒出了小小的花蕊。
看這個情形,再過百年念先生就能修出魂魄輪回轉世了。
對于念先生,我是有愧疚感的,他挑起六界的血雨腥風,歸根結底也是因為我。
我覺著,從他成為鬼仙傀儡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孤獨的,因為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不能與他人說,包括一起長大的我和小哥哥。
可能也正是因為這份孤獨,讓他變得越來越偏執(zhí),最后迷失自我犯下不可挽救的彌天大禍。
思慮許久,我捻了個手訣想給他一些帝王神輝,但召出來后想想又打住了。
我記得念先生曾經(jīng)跟我說過,如果有來世,他只愿入人間道。如果我給了他帝王神輝,是注定要成仙的。
罷了,一切隨緣吧,真要渡他成仙,千百年后我也是可以親自點他為仙的。
“陛下,你怎么來了?”
我正瞅著圣血草愣神,身后忽然響起了陰陽君的聲音。
轉頭一看,竟是一個十一二歲的翩翩美少年,唇紅齒白玉樹臨風,一身白色錦袍,長發(fā)披肩,美得像畫中仙子。
我不由得一愣,“你……”
想不到陰陽君已經(jīng)修出了肉身,瞧這模樣,不難想象多年以后他也會是一個禍國殃民的美男子。
但我記得他曾說過,如果有一天他轉世輪回,只要想要個女兒身。
可現(xiàn)在?
我訕訕道:“你還好嗎?在這兒呆著還習慣吧?”
“還好吧,在這兒看日出日落,春去冬來,也很有一番閑趣??茨氵@裝扮,也是要去參加冥王的婚禮嗎?”
“嗯,他當年是我手底下的權臣,成親這么大的事情我自然要去看看的?!闭f著我指了指地上的圣血草,道:“你和師父……打算再修仙還是?”
“我們……”
陰陽君低頭癡癡地看著圣血草,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像是裝著滄海桑田,千秋萬代,深邃得看不透。
他是真的愛念先生的,是飛蛾撲火的那種愛。
想想陰陽君這輩子,幾乎是為了念先生而活,念先生要什么,他就給什么,即便給不起,他也會粉身碎骨去滿足。
想到這些,我對他們的恨和怨就煙消云散。
做帝君的這些年,我心態(tài)變得特別平和,對于許多恩怨都看得很淡。唯有小哥哥,我從始至終都沒有放棄過。
許久,陰陽君雙手遞給我一卷帛書,“陛下,小斟再過幾十年就能修出魂魄,這是我與他的生辰八字,還請陛下成全?!?br/>
“這是?”
我接過帛書一看,才發(fā)現(xiàn)這是他選的輪回人間道的日子和他們倆的生辰八字,上面的性別也都標的很清楚。
我發(fā)現(xiàn),這是改過命數(shù)的。
陰陽君又道:“我算過,唯有這一世我與小斟才能有緣分相遇,請陛下成全?!?br/>
我明白了,這定是出不得半點茬子,所以陰陽君想我親自送到陰司去把這個輪回指標給安排了。
我點了點頭,“你且放心,朕一定會親自安排,成全你們?!?br/>
陰陽君眼圈倏然紅了,朝我跪拜了下去,“謝陛下成全!”
……
陰陽路上,各路神仙成群結隊,還有妖王,魔宗的長老們等。他們看到我,都不約而同讓出一條道來讓我走前頭。
眾星拱月啊,我如今走哪兒都是這待遇。
我問了下四長老關于魔女的狀況,五十多年前魔女在祭祀時又遭反噬,于是我命人用新長出來的神木造了一副棺槨讓她住了進去。
當然不是再養(yǎng)血棺,而是用神木養(yǎng)她的身體。
我與魔女多少還有點嫌隙,不過已經(jīng)能做到相安無事。
素常我得了什么奇珍異寶美味佳肴,都會讓仙鶴送一些過去。她偶爾也會給我占卜,告訴我水逆的日子,讓我避一避。
聽四長老說魔女現(xiàn)在情況很穩(wěn)定,估摸著再過幾十年就能恢復正常。
我尋思再過幾十年,小哥哥也應該修出肉身了,他若看到魔女又恢復了當初美艷無雙的樣子,想必也是很高興的。
忘川河畔,沈月熙和莫愁帶著十殿閻羅和十方鬼將都來迎接我們了,這陣仗著實熱情,夫妻倆也笑得跟兩朵喇叭花似得。
往左邊一看,我才曉得他們這般熱忱洋溢的原因,邊上放著一大張桌子,上面寫著“收禮處”。
沒錯,不是接待處,也不是迎賓處,而是收禮處?。?br/>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沒臉沒皮的沈月熙,有點兒懵。
這還是我那兩袖清風愿意為我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右丞相嗎?還是那個視金錢為糞土高風亮節(jié)的沈家大公子嗎?
好歹千多年前也是當過皇帝的人,太市儈了。
沈月熙朝我深深鞠了一躬,無比激動地道:“陛下親自來參加臣的婚禮,臣這冥界著實蓬蓽生輝,臣感激不盡。”
說著他指了指邊上的收禮處,又道:“陛下這邊請!”
“愛卿與莫愁修得善緣,朕心里萬分歡喜,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我把包好的八個蟠桃放在了收禮處桌上,很是得意地看他一眼,“朕對你不薄吧?”
沈月熙幽幽看了蟠桃兩眼,道:“陛下,沒了?說好的收現(xiàn)金呢。”
我瞬間有點臉紅,狠狠嗔了他一眼,“……朕當天帝這么多年,沒人給朕發(fā)工資啊,哪來的錢?”
“陛下,你人能來就是最好的了,莫愁感激都來不及呢!”
莫愁走過來一把抱住了我胳膊,笑道:“陛下對莫愁的恩惠是幾輩子都還不完的,所以即使人家特別喜歡你的鎖魂鈴,也定不會問你要的。”
“……”
我以為葛朗臺已經(jīng)是世人眼中最為摳門的守財奴了,哪曉得跟沈月熙夫婦比起來,簡直是云泥之別。
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他們倆夫妻分別搜刮了個鎖魂鈴,斬魂冥刃,外加八個新鮮的蟠桃,這可都是寶貝。
非但如此,前來參加喜宴的各路神仙全都被搜刮了一遍。
老君的仙丹都被搜刮了八顆,心疼得他臉都在抽搐。估計他要不是仙的話,這會兒都給氣中風了。
大伙兒一致認為損失了這么多寶貝,應該能換來一桌滿漢全席吧?
呵呵,人手一碗清湯寡水的面條,油珠珠都沒幾顆的!
沈月熙還煞有其事地介紹了這面條是中江掛面,是凡間某個中江縣最為著名的土特產(chǎn),六界之中僅此一家,沒有之一。
各路妖、魔、仙等一臉鐵青地吃完面,湯都沒喝就紛紛告辭離去,也沒去看沈月熙新裝修好的超級無敵豪華皇宮。
我估摸著,他們回去肯定毫不猶豫把沈月熙列為拒絕往來戶。
我倒是沒有甩手而去,還惦念著陰陽君拜托我的事情。
所以,等大伙兒全都離開過后,我才把沈月熙叫到跟前,把陰陽君的帛書遞給了他,“今朝朕對你意見大得很,所以這事兒你要是膽敢出一點茬子,咱們君臣沒得做,朋友沒得做,懂?”
沈月熙拿著帛書看了許久,微微擰起了眉峰,“陛下,這命數(shù)一看就是改過的呀?據(jù)臣所知,陰陽君和師父是不可能在一起的?!?br/>
“廢話,朕看不出來是改過的嗎?你找個夭折的女陰胎就行了,只要時間恰當就不會出亂子?!?br/>
沈月熙的臉色更加凝重,“陛下,逆天改命是要出大事的呀?再加上師父在六界之中所犯下的天律,他根本沒有資格入人間道的?!?br/>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呢?你放心,這個天譴朕來受,不會連累到六界眾生的?!蔽疫t疑了下,又道:“陰陽君怎么說也是六界引魂人,孰輕孰重他拿捏得清,不會出大事的?!?br/>
他糾結了許久才點點頭,道:“既然陛下都這樣說了,臣一定會親自辦妥這件事,不負你我君臣情分?!?br/>
“切,還不負君臣情分呢,方才你搜刮朕的時候也沒見你手軟?。俊?br/>
沈月熙莞爾一笑,拱了拱手道:“臣最近捉襟見肘,還請陛下海涵。聽聞陛下宮里還留著幾壇梨花釀,臣過些時日去看望陛下,準備再帶些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