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凄冷,四下寂靜無聲中,只有我們腳下趟沙響起的“瑟瑟”聲。
十月底的沙漠仍有月光,但多了份清冷與遙遠。
一路無話,兩小時后,半截露在沙地上面的城墻已清晰可見。
說是城墻,其實全是夯土。
也對,這可是大漠深處,根本沒有石頭,弄些雜草和進泥沙澆筑城墻已經很不容易了。
土墻裸露在地面上的部分約有兩米來高,墻面歷經風沙凹凸不平,絕大部分都已干裂糟溝密布,只有墻頂偶爾前伸出來的哨臺依稀完整。
我和卓宮主并肩走在隊伍前面,孤狼和幾名道修緊跟我們身后,冒充“俘虜”的道修們在中間,最后面則是卓一柱和胖子。
之前圍滿人群的城門越來越近,現(xiàn)在卻是空無一人寂然無聲,只有一隊黑袍人影把守著。
我輕咳一聲,提醒大家注意。
卓宮主瞟了瞟我,然后緊走幾步,上前對領頭黑袍人影道:
“無邪宮卓明軒,謹遵圣教教主及大公子令,隨解犯人已到,請貴使查驗放行!”
黑袍人上前將我們圍住,領頭的喝道:
“除巾!”
卓宮主及卓一柱應聲摘掉蒙面黑布,任由領頭的打量,臉上堆笑道:
“麻煩貴使方便,老夫攜子在大漠中走了七八天,著實疲累,想早些上復圣使繳差......”
話沒說完,領頭的黑袍人又道:
“黃河之水哪里來?”
這是對暗號了,卓宮主閑聊時有跟我提起過。
“黃河之水天上來!”
卓宮主應聲答道。
那黑袍人聽了后又沖我行禮,又道:
“大公子,屬下冒犯!黃河之水哪里來?”
我懵了!
卓宮主沒說這情況呀!
卓宮主也傻了,臉色茫然呆呆地看著我。
我飛快地思考起來:看卓宮主這一臉白癡樣,看來是不知道了!
黃河之水哪兒來?“天上來”已經說過了......但他還是要問我,那答案肯定不同,會是什么呢......
我邊想邊掩飾,裝模作樣的伸出小指,點著黑袍人道:
“哼!好大的膽子,連本公子也要查驗?”
黑袍人聞聲立即恭身回道:
“盟主有令,近日疆省有道門中人出沒,暗號答句每日一換,除盟主外所有人都要查驗......請大公子原諒!”
語氣恭敬卻堅定無比。
暗號答句?
我心念電轉,意思就是問題一樣,可答案不同!
黃河之水,哪里來......
天上來!
還有哪兒來......
“哼!黃河之水......”
一邊說,我已暗中提起煞氣,以防露餡。
我一咬牙,心道豁出去了,要死卵朝天!
“黃河之水,黃河來!”
說完,我已將煞氣聚于又掌,一個不對就打算扇過去。
身后胖子他們也神情緊張,死死地盯著其他黑袍人,蓄勢待發(fā)!
“大公子金安!請入城!”
黑袍人再彎腰,雙手順勢向城門口一帶,儼然放行!
居然,居然蒙對了??
我長出口氣,又意識到不對,趕緊順口道:
“哼!以后再跟你算帳......”
說著,我?guī)е娙唆~貫入城。
胖子邊走邊對我傳音道:
“哥哩恁真牛!恁怕不是跟那,那小白臉有一腿么?咋連暗號都知道哩!”
卓宮主也傳音驚道:
“陳長老真乃神人也!連這都能猜到,佩服佩服!”
我心下冷汗連連,亂蒙的居然蒙對了,難道冥冥中真有上天在幫我?
現(xiàn)在情況未明,我也不敢再多想下去,總歸已經混了進來,見招拆招吧!
我沒回話,只是沖前面努努嘴,大家看了馬上肅容以待。
進城門后是一條粗砂道,腳步印格外多,應該是被進城的邪修們踩的。
前方則是一片殘壁平房,有些已經完全被黃沙蓋住了,在粗砂道盡頭的一座平房前,站了很多人,除了穿黑袍的還有穿便裝的,所以我提醒大家小心。
待我們走近,那伙人群中走出一位老者,上前對我拱手客氣道:
“七殺分教右護法田克敬見過大公子!”
他身后眾人見狀,立馬跟著對我行禮道:
“三寶分教林昆,恭祝大公子金安!大公子一路辛苦,屬下帶有美酒佳肴,稍后請大公子賞臉笑納!”
“大公子金安!屬下黃東山有禮......聽聞大公子御劍術有成,屬下近日得了幾件神兵,愿忝獻敬上!”
“大公子......我等已到多時......不知下面作何安排......”
“大公子安好!屬下有幸......有幸年前在滇西面見......不知......不知那事是否......”
“九陰門吳六奇......”
“九陰門孫連濤拜上公子金安......”
......
這群牛鬼蛇神有便裝也有民族服飾,或躬身行禮,或拱手問安,個個極盡奉承,亂糟糟一窩蜂地上前圍著我,一時間弄得我措手不及,又不敢隨便接話,生怕露了馬腳,只好故作矜持點頭敷衍。
聽到人群中有人自稱七殺教右護法,我悄然打量了幾眼,只見也是個半老頭子,只是比無極道人少了些胡須,臉上皺紋更深些罷了。
田克敬見我看向他,連忙恭維地哈腰點頭,一副哈巴狗模樣,我差點兒笑出聲。
卓宮主向旁邊錯開幾步,以示恭敬后,傳音道:
“陳長老,這些人中應該有幾位見過大公子......要小心,不要做太多的動作,以免生疑!”
我不知道自己模仿得有幾分相似,只是看卓宮主神色比較鎮(zhèn)定,又是半夜蒙著面巾,心里頓時放松下來。
我悄悄沖卓宮主那邊點頭示意,正想再敷衍幾句。
這時,另一方向走來一隊人,領頭的黑袍人身材魁梧,足足比我高出一個頭。
那大漢走近,鐵塔似的站定才對我道:
“鎮(zhèn)南使李鴻見過大公子,請大公子隨我別處稍歇!”
我還沒答話,那群人又出聲了。
“見過‘鎮(zhèn)南神君’,屬下......”
“久仰圣使威名,此次盛會不知何時開始......”
......
自稱“鎮(zhèn)南使”的漢子約三十多歲,雙眼烔烔有神,兩側太陽穴高高鼓起,方臉上胡茬叢生卻不顯雜亂。
他面無表情地掃過眾人,正想繼續(xù)套近乎的人群立即安靜下來。
看來這漢子平日里威勢較重,人群中想必有人見識過,所以不敢繼續(xù)說下去。
“鎮(zhèn)南神君”李鴻再沖我一躬身,手一擺,示意我跟他走。
我瀟灑地一甩披風,移步走了過去。
孤狼和胖子趕緊跟上我,卓宮主也想跟來,卻被李鴻手下攔住,只好悻悻地站在一旁。
李鴻待我走了幾步后,才對手下一揮手,幾人立即上前接過卓宮主押著的“人犯”跟上了我們。
“你們先四處探探消息,有什么事傳音給我!”我沒回頭,只是對卓宮主傳音交代下。
“鎮(zhèn)南神君”李鴻帶著我七拐八轉,直到一間稍微完整,不那么破敗的平房前,才請我進去休息。
一路上,我不敢出聲套問他消息,比如來此地的目的,其他道門的人如何......畢竟我還不知道那小白臉到底知道多少,只能等機會讓他們自己說出來!
平房里準備了幾席毛氈,連盞燈都沒有。
李鴻見我在屋里轉個不停,又拱手道:
“大公子見諒,盟主有令,黑水城內不允點燈亦不允照明。一者,據(jù)黃圣使報說,疆省已有道門中人出現(xiàn),不宜暴露我等行蹤;二者,現(xiàn)盟中人犯俱已集中關押,城內只有關押點有照亮設備,如有風吹草動才便于觀察......”
原來這沙漠古城叫黑水城,我聽著有些耳熟,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
只是心中暗道:黑倒是挺黑的,水就沒見著了......
我“嗯”了聲,盤腿坐在毛氈上。
李鴻見我準備休息,于是躬身退了出去。
孤狼和胖子待他走遠,才躺在氈上。
胖子對我輕聲道:
“哥,他說的人犯......俺們是不是悄悄摸過去看看。”
我正想說話,靈覺一動,趕緊示意胖子閉嘴收聲。
房子沒有門,屋外就是沙地。
此時,屋外傳來一陣“瑟瑟”聲,有人來了!
胖子和孤狼趕緊又站起來,分站在門口兩側。
......
來人有兩撥。
前面這撥,領頭的是個黃頭發(fā)年輕人,沒蒙面,尖嘴猴腮的。
別人都是一身黑袍,只有他:下身穿條破破爛爛的喇叭褲,一件單薄的牛仔上衣空蕩蕩地套在上半身。
九十年代特別流行喇叭褲,而且是那種洗得發(fā)白又有破洞的,尤其招年輕人喜歡。
黃毛這身打扮,要肩頭再扛架雙排錄音機,那跟街頭的文藝混混就差不多了。
后面一撥,領頭依然是個年輕人,只是比黃毛稍胖,眉眼嘴角都和黃毛挺像,只是一身筆挺的緊身西裝有些別扭。
現(xiàn)時已是十月底,又身處大漠,晚上得有零下十幾度,穿西裝?腦殘吧!我看著都替他冷!
“哥!這倆人......俺瞅著咋跟那小白臉兒有點兒掛樣?莫不是哥仨吧???”
胖子蒙著臉,眼睛卻不停地打量著這兩撥人。
無憂公子既然被人稱為大公子,那肯定下面還有老二了,這點我早就猜到了!
黃毛先進來,跟著的人全被他揮手留在屋外了。
一進屋,黃毛就從兜兒里掏出根蠟燭點上了,屋里頓時明亮起來,連他喇叭褲破洞里的秋褲都能看見!
“大哥,你怎么才到?說實話,這破地方要不是老頭子下死令,鬼他媽才來!瞧瞧,這破爛地方......連他媽的紙都完了......老子用沙子擦屁股都擦出痔瘡了!操!”
黃毛大大咧咧地走到我身旁,一屁股坐在氈子上后就開罵。
西裝男卻是挺文藝,只見他攤開一塊巨大的手絹,仔細地鋪在氈子上,還細心地扯了扯四角......
弄完這些,他才挪屁股坐在手絹上,看著黃毛尖聲笑道:
“二哥,你別老是口出粗語!晚上那頓駱駝肉你不是吃得挺香嘛!......我說大哥,這黑漆漆的,你怎么還蒙著臉呢?多大味兒哩!”
這一來一回的閑扯,兩人身份頓時明了!
我扯了扯嘴角,胸口像是爬了只螞蟻似的癢癢,極力壓細聲線說道:
“怎么,大哥蒙面酷不酷,帥不帥?”
西裝男立即奉承道:
“帥!大哥本來就帥,再配上這塊恰到好處的面巾,劍眉星眸英姿瀟灑,又帥又酷......可千萬別給小媽看見,她還不得活吃了你......嘻嘻嘻!”
西裝男尖細的聲音,再加上雙手勾著蘭花指,這個指指那個揮揮,我雞皮疙瘩都快掉下來。
黃毛好像有些受不了,揉揉臉像是想擦掉什么,聽完接口道:
“小媽?那臉長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又壓低聲音道,“這貨色,唉......說實話,老頭子口味真特別,那大臉大嘴的......跟沒進化好似的!”
“嘻嘻嘻......”西裝男捂著嘴笑上了,渾身還顫個不停。
我看著西裝男那做作的姿態(tài)與嬌滴滴的笑聲,冷不丁身上打了個冷戰(zhàn),滲得慌!
這倆兄弟哪像什么公子啊,活脫脫的兩個“黑水腦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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