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飛逝,自夏雪宜上得五仙教總壇來,已然三年有余,那桃花島絕學(xué),除去一曲碧海潮生外,亦盡數(shù)習(xí)得。
雖說以他年紀(jì)見識心境,未能領(lǐng)會這武學(xué)中真正高妙之處,可在如今的江湖中,只怕卻也是再難尋敵手。
這日里他練劍完畢,回到山莊中,正巧有人送了許多東西來,珍珠珊瑚香料水果,各色俱是南洋之物。
自從五仙教勢力擴出整個東南,且廣州府那邊的埠口海運愈發(fā)昌盛,每年里的上供便也愈發(fā)地多了。何蒼術(shù)就這么一個妹子,自然是什么奇珍異寶都往這邊送。夏雪宜出身世家,這三年多里又已見慣,也不以為意地繞了開去,分花拂柳行到后山,果然見著一紅衫少女正坐在巨蟒頭上,笑嘻嘻地看著那紅眼小貂上躥下跳地逗弄兩只羽毛豐美,尾翼頎長,遍體雪白的異鳥,見他過來,抬手招道:“快來看,這兩只白孔雀可難得啦,也不知他們是怎么運過來的?!?br/>
夏雪宜凝目一看,那異鳥除了羽色不同外,果然與云南一地并不罕見的孔雀一般無二,倒覺得有些稀奇,問道:“這對也是南洋送來的?”
程西西點頭道:“白孔雀也只得印度,斯里……錫蘭山國才有,那邊還有更罕見的黑孔雀呢?!闭f著折了支花枝,在地上隨手畫了個小地圖,指著其中一處說道:“咱們就在這,”然后劃了一條長線直指到地圖下半部,說道:“這兒便是印度了,現(xiàn)下該是莫臥兒王朝吧,當(dāng)初成吉思汗的后人帖木兒建了這大大了不起的帝國,嘿嘿,蒙古人中的英雄好漢的確不少,可惜到底不是漢人,卻過不來咱們的日子。”說著將樹枝一丟。
夏雪宜不由側(cè)目,心道紅藥妹子分明是個苗家姑娘,卻怎地以漢人自居?又見地上除去這兩處外,尚有不規(guī)則小塊若干,回想一番地理志,用劍鞘指點著道:“這便是爪哇,真臘,暹羅,蘇門答臘等番邦了。”
“正是?!背涛魑饔帜闷鸹ㄖΓ厔澾叺溃骸霸偻@邊下去,便是阿丹,天方,左法爾,忽魯謨斯,木骨都束……”說著直勾出了大半塊非洲大陸,又劃了一個大彎,直指上去,說道:“那海船行上年許,就能到這歐羅巴大陸,廣州府那邊那許多紅毛番子,便是從這來到咱們大明朝的。”
“紅藥妹子見識過人,倒讓我甚是羞愧?!彼@番話卻是地理洲志上沒的了,夏雪宜自負讀書萬卷,若他未逢家變,自然也是金榜中人,卻屢屢給一個小姑娘給比了下來,也實在不得不佩服。
程西西聽了卻嗤笑一聲,說道:“我這算得了什么?不過時間多些罷了?!?br/>
夏雪宜心道你比我尚且小上些,便說“不過時間多些”,那我這些年豈非盡數(shù)活到狗身上去了?
程西西見他皺眉,笑道:“你不服氣是不是?你道我年紀(jì)小,卻不知我說的是真心話。我不過多讀幾本書,多去過些地方,見得多,聽得多罷了,要說聰明,只怕是比不上你的。只是你卻不知道這天底下,自然有那才智卓絕之人,出可為將,入可為相,文才武學(xué),書畫琴棋,算數(shù)韜略,乃至醫(yī)卜星象,奇門五行,這天下技藝百工,無一不會,無一不精!”
她說著,取過邊上的青玉茶碗,伸出手指輕叩,叮啷清響,口中便唱道:“悵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幾?白發(fā)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問何物,能令公喜?”
唱了這么兩句,她哈地一笑,轉(zhuǎn)過頭道:“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那人的才智見識,我是遠遠不及的。只是我雖沒資格代他收徒,卻實在不愿見桃花島這一門絕學(xué)就此零落,只盼你莫要辱沒了這功夫才好?!?br/>
說到這里,她嘆了口氣,站起身來,道:“你功夫也學(xué)得差不多了,缺的不過是火候,我也沒什么好教你的啦。便是現(xiàn)在,莫說一個石梁溫家,哪怕十七八個,又哪里還會是你對手呢?這兩天就下山去吧?!?br/>
這“石梁溫家”四字,如一個炸雷響在耳邊,夏雪宜面上變色,問道:“你……你們早就知道了?”
程西西點一點頭:“雖然你有五龍令,我哥哥又怎會讓來路不明的人留在總壇里呢?”她看夏雪宜面上神情變幻,想了一想,又道:“只是冤有頭債有主,那溫家雖然造孽,總有無辜之人,你便放過又何妨?”
夏雪宜熱血上涌,怒道:“當(dāng)初我媽媽姐姐卻又何辜,那般慘死,又何曾見到有人放過她們?”
程西西嘆了口氣,一笑:“我不過多句口,你殺了也罷,放了也罷,我既見不著也管不著。只是你報了大仇之后還有幾十年日子呢,盼你能心安罷了?!闭f著打了個唿哨,喚上巨蟒同小貂,轉(zhuǎn)身離去。
過了兩天,夏雪宜便動身啟程。不知何蒼術(shù)是怎生個想法,竟讓五仙教一路暗哨注意著他行程,時時便有飛鴿回報。
原來夏雪宜到了江浙后,并未急于尋上溫家堡報仇,而是花了不少時間,悉心打聽,又賃了間屋子,便在石梁住了下來。
年關(guān)將近,溫氏族人俱都趕回了溫家堡,到得大年二十七,最后一房子侄也趕了回來,當(dāng)天夜里,倒是熱鬧了一番,誰知次日一早,竟是雞毛遍地,而溫家祠堂前更是堆了一地的死雞,溫家堡中為了年關(guān)采買的那許多只雞都被人殺死丟在那處,馬廄中的十多匹好馬也氣息全無。
大年二十八夜里,溫家堡中會武之人通宵值夜,只想將那膽敢老虎嘴邊拔須的狂徒拿住。誰曉得堡中燈火亮了一夜,處處有人巡邏,可到得早上,堡中所養(yǎng)的那許多頭看家護院的惡犬仍舊死了一地,而他們卻連這上門尋仇之人的影子都未摸著。
“雞犬不留,好狠的心腸,好辣的手段,到底還是那個夏雪宜。”何蒼術(shù)搖頭道,他向堂下弟子問道:“那溫家堡可是被滅門了?”
那弟子細細回稟,原來夏雪宜從大年二十九夜里開始,一晚屠盡溫氏一房,凡溫姓男子,沒有一個脫得性命,就是逃出溫家堡的,也被他追上殺死。
而溫家六老的妻子他也不曾放過,但對剩下女眷以及堡中仆役,卻是沒有出手。
只是再沒人想得到,夏雪宜停手之后,那些仆役有卷了細軟逃走的,竟還有對堡中女眷不軌的,情狀甚是凄慘。
程西西破口大罵:“夏雪宜這個混蛋!”聽弟子說道因為那些天都在守著溫家堡,倒是及時施了援手,不由心中稍慰,又聽說夏雪宜也未對那些禽獸不如的渣滓容情,且還救了一個頭破血流的姑娘,帶走醫(yī)治,心想:這大概就是溫儀了,只是這回夏雪宜殺了溫家那許多人,只怕情路艱難得很。
如此過了幾年,江湖上時有一青衫客的傳聞,據(jù)說此人行事亦正亦邪,全憑一己喜好,偏偏武功高強,未逢敵手,又因為傳說這人居于四明山上,就有了個外號叫“四明狂客”。
程西西后來因事路過寧波府,特意往那四明山上去了一趟,見到一個青衫男子坐在崖邊,握著一個陶塤,嗚嗚咽咽地吹著,笑道:“果然是你。”
夏雪宜從巨石上躍下來,面有喜色,他們數(shù)年未見,倒有不少話能說。程西西見夏雪宜所坐的那巨石邊上,便是一段索橋,通向?qū)γ?,下邊這崖淵寬不到十丈,尤能看見那邊樓閣小院,靠近崖邊有間小亭,里頭正坐著一人低頭撫琴。雖看不清面孔,但遠遠望去身形楚楚,風(fēng)姿若仙,她問道:“那便是溫姑娘罷?”
夏雪宜應(yīng)了聲是,轉(zhuǎn)過頭瞧著她道:“我報了大仇,本便該報恩去,卻一直留在這,委實對不住何大哥同你。紅藥妹子,你怪我不怪?”
“那有什么,我聽了不少四明狂客的事,心里高興得很。”程西西擺擺手,又往那亭中人注目片刻,心想夏雪宜留了這索橋,便是讓溫儀去留隨意,她卻留了下來。方才見夏雪宜吹那曲子,想來這么些年,溫儀雖然留在了那崖上,卻從不曾走過索橋這頭,不愿見夏雪宜一面。這兩人之間愛恨糾結(jié),實在叫人嘆息,便問道:“你當(dāng)初殺了溫家那許多人,到現(xiàn)在后不后悔?”
夏雪宜一笑:“這話我早問過自己百遍千遍,也還是一個不悔。只是她既不肯見我,便叫我在這山上遠遠陪上一輩子,我卻也是心甘情愿?!?br/>
這之后五六十年,程西西一夢醒來,回想前事,歷歷在目,外頭日光燦燦。
打開電視,里面正在重播tvb2000年那版的《碧血劍》,江華演的夏雪宜正圖謀五毒教中三寶,程西西抱了可樂,興致勃勃地坐到沙發(fā)里看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mina san 中秋節(jié)快樂呀!哈哈,俺雙更鳥。
謝謝 小嘆息 同學(xué)丟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