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曄交托的那卷帛圖上到底是什么內(nèi)容,楊涉和楊凝式父子雖然不曾拆看,但卻也能料到一二。
大約是詔令吧。他們是這樣推測的。
誰都看得出,崔胤和梁王公開翻臉也要不了多久了,到時候必然天下大亂。
而李曄身為天下,深居宮中,耳目不便,且周圍的宮女、護衛(wèi)、宦官都已經(jīng)撤換過了,要么是崔胤的人,要么是梁王的人,大亂一起,李曄必定再次被幽禁起來。
故而這個時候交給楊涉的東西,一定是李曄防患于未然的最后手段。
可是,這一招沒能瞞過崔胤,李曄把帛圖交給楊涉時,迫不得已通過崔胤傳喚。
崔胤回到家里,自然也琢磨了一番,猜測出李曄的用意,趕緊派人去叫威遠軍使陳班。
威遠軍是南司的宿衛(wèi)軍,當初南司被北司壓制時,成了一個有名無實的空架子。
如今北司已倒,崔胤在擴充六軍十二衛(wèi)時,首先就重組了威遠軍,而軍使陳班正是他jing挑細選的一個良將。
待一身戎裝、身材jing壯的陳班一到,崔胤便直接吩咐道:“陳軍使,請你挑選辦事干練者,前去監(jiān)視楊涉。”
陳班一愣,其實崔胤早已經(jīng)對一些可疑的臣工布置了監(jiān)視人手,楊涉也不例外。
現(xiàn)在要調(diào)威遠軍的兵去監(jiān)視楊涉,讓陳班感覺是出大事了,忙問道:“除了監(jiān)視,是否還有別的職責?”
崔胤點頭道:“要保證楊涉父子在咱們的手心里,別人搶不走他們,他們也跳不出去。”
陳班緊張起來,點頭道:“末將明白了?!毖粤T就去布置。
陳班是崔胤的爪牙,負責辦事,而真要商量什么,崔胤卻要找他的心腹。
在陳班走后,他就把京兆尹鄭元規(guī)叫了來,將楊涉入宮的事情說了一番,詢問鄭元規(guī)有何看法。
鄭元規(guī)思量了一陣,開口說道:“楊涉在京毅力三十多寒暑而不倒,乃是腳跟最穩(wěn)健的人物?;噬洗蟾啪褪强粗厮姆€(wěn)健,才會選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秘密交托物什給他。想必那物非同小可。”
崔胤點頭道:“不錯,皇上倒真是選對了人了?!?br/>
其實他們心里都明白,李曄對他們是有防備的,只是這話不方便直言。
沉吟了一下,崔胤又道:“可是楊涉沒有興風作浪的能耐,皇上交付給他的物什,是否是要另外轉(zhuǎn)交給旁人?”
鄭元規(guī)心頭一凜,道:“楊涉能和什么人來往?應不會是京官,細細想來,也就是兩個人。一是許錯、羅紹威、王師范等人。楊涉之子楊凝式與許錯交情匪淺,許錯又正和晉王聯(lián)軍逼近河中,皇上是不是要通過楊涉,給許錯他們布置圣意?”
崔胤皺著眉頭,緩緩搖了搖腦袋,道:“許錯雖和晉王聯(lián)軍,但他們就算能打下河中,也離長安甚遠,中間還有梁軍重重阻隔,遠水解不了近火,皇上不會看重他們的?!?br/>
鄭元規(guī)心情沉重地道:“那就是梁王了。楊凝式曾在梁王座下供職數(shù)年,深得梁王器重。難道皇上是要用梁王向咱們發(fā)難?”因心里慌張,說到最后,聲音就有些發(fā)顫了。
崔胤也感頭皮發(fā)麻,幾經(jīng)沉浮的他第一次發(fā)覺,前途是那么光明,道路卻是如此曲折。
只要再向前一步,自己就能海闊天空,大權(quán)獨攬,從而施展自己生平抱負,平定天下,甚至締造中興局面。
可他的腳已經(jīng)抬了起來,卻遲遲不能放下,只因這一步萬一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前有千載難逢的良機,可中間卻又遍布著風險,那感覺竟有幾分像在做賊,到底下不下手,實在難以抉擇。
“不能再等了。”崔胤一字一頓地道,每個字都咬得格外用力,仿佛是在給自己打氣,“咱們本來就落后梁王一步,為備萬全,必須先發(fā)制人。鄭大人,傳告咱們的人好好準備著,接下來就要全力以赴,把梁王在京里的布置連根拔起?!?br/>
鄭元規(guī)因為緊張,全身發(fā)熱,喉嚨里仿佛要冒煙了,他艱難地咽了一下口水,只應了一個字:“是?!?br/>
*
崔胤的動作或許能瞞過梁王在京里布置的人,畢竟梁王的人來此不久,根基尚未扎穩(wěn),但他們卻瞞不過楊涉。
楊涉在京三十余年,各處都有眼線,崔胤一動,就有人來給他報信了。
來的人是住在長樂坊的一個平頭百姓,一直是替楊涉監(jiān)視與長樂坊隔著一道城墻的神策軍。
“大人,昨天后半夜,神策軍先后進了兩批路數(shù)不同的新人,都是從皇城那邊來的。”那平民眼線簡單地交待道。
這個時候,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攪得天翻地覆,更何況是從皇城出兵進入神策軍?而且是先后兩批。
皇城里的兵馬只有兩路,一是崔胤控制的威遠軍,另一路則是梁王布置的宿衛(wèi)軍。
他們都在往神策軍里安插人馬,他們要亮刀子了?
神策軍雖然正由崔胤主持擴建,但因是懸榜于市,招募壯勇,其中自然有崔胤的人,也有梁王安插的人。他們幾乎同時往神策軍里調(diào)入自己的jing銳,可見是要以神策軍為引子,展開一場廝殺。
楊涉知道自己管不了這件事,可在崔胤和梁王撕破臉皮之前,他也不能拆看李曄給他的帛圖。
思量了一下,他便把兒子叫來,將事情說出。
楊凝式聽后也預感到山雨yu來,風雷隱動,便問道:“爹,是否要我把這些事告知子恒的人?”
楊涉點點頭。
楊凝式立刻起身出門,將要走出房門時,卻聽父親在后叫了一聲“景度”。
他回過頭,只見父親關(guān)切地叮囑道:“街上不太平了,你小心些。”
“是?!睏钅睫D(zhuǎn)身而去。
可惜的是,楊家在長安可信的人不多,而他們信得過的人,卻不一定能讓許錯和羅紹威的人信任。
因此一切消息,必須楊凝式親自前去通告。
為了保障安全,楊凝式帶上了四個護衛(wèi),自己也拿了一口刀,這才出門趕往東市。
他一出門,就被威遠軍的暗哨盯上了,同時有人向上報信。
當他的馬車從長壽坊向東來到御街上時,消息便就送到了崔胤那里。
“再探!”崔胤簡單地吩咐道。
接下來,楊凝式的馬車橫穿御街,繼續(xù)向東,一直過了永寧坊,在轉(zhuǎn)了個彎,往北行去。
往北,楊凝式的目的地是東市,但在他抵達東市之前,崔胤就坐不住了,因為再向北,也有可能是去神策軍。
“梁王的人昨天夜里也往神策軍里調(diào)人了,他現(xiàn)在過去要干什么?”
崔胤實在揣度不清,最終,他本著寧可錯殺,不可錯放的原則,吩咐道:“楊涉是要壞大事的,不能留他了,先把他兒子除了!”
這個令一下達,立刻有人從崔胤的宅邸飛奔而出,來到僻靜無人的街角,取出一桿火箭,點燃引信,拉弓she上了天。
只聽砰的一聲,火箭在半空炸開。聲響十分低沉,絲毫沒有引起百姓的注意,但在天空中卻留下了一小股白煙。
尾隨楊凝式的威遠軍兵勇眺望到訊號,立刻抽出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