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院。
亦菱跟在皇甫祎身后走進(jìn)了梧桐思,卻見一人正坐在圓桌旁喝著茶,十分悠閑自在。亦菱不由地問道:“沉碧,你怎么在此處?”
洛沉碧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我料到你們今日會回府,所以就先在這里等著了?!?br/>
難不成你還卜了一卦?亦菱腹誹道。洛沉碧的視線淡淡地在皇甫祎身上掃過,后者也與他對視了一下,不過瞬間的功夫,亦菱卻覺得屋內(nèi)的氣氛變得比方才微妙了。她也看了一眼皇甫祎?;矢Φt身上的錦服干凈華美,沒有一絲血跡,定是她睡著的時候,他已經(jīng)把染血的那件給換了。
亦菱和皇甫祎也在桌旁坐下,皇甫祎緩緩開口道:“沉碧來此,所為何事?”
洛沉碧將一個不過半個巴掌高的小瓷瓶放到了桌子上,瓶身是紅色的,紅得刺眼。“這是彥真留給你的,讓我代為保管,他走得急,沒來得及告訴你?!?br/>
亦菱雙眼直直地盯著那個紅色的小瓷瓶,不用說也猜到了,里面定是沈彥真之前配制的七毒草,以毒攻毒,專門用來壓制寒毒的毒性??墒窃诮校鞔箝T派為了將治病療傷的藥和解藥同劇毒的毒藥區(qū)別開來,往往用這種紅色的小瓷瓶盛放毒藥。七毒草雖然有毒,但它畢竟是用來壓制寒毒毒性的藥,沈彥真居然用紅色的瓷瓶盛放,別說吃了,她看著都害怕。亦菱盯著桌子上的小瓷瓶,就像看到了沈彥真專注配藥的樣子,又想起沈彥真對她和莫涼二人毀了他的諸多寶貝藥而無奈不已的樣子,于是她不禁對著它吐了吐舌頭。
只聽洛沉碧接著道:“我如今也要離開將軍府了,所以就來交給你?!?br/>
皇甫祎點(diǎn)點(diǎn)頭,并沒有表現(xiàn)出驚訝的神色。似乎是早就料到洛沉碧要離開了。
“什么?!”亦菱大叫一聲,聲音瞬間拔高,“你要走了?!”
洛沉碧溫柔一笑,看著亦菱道:“是啊,前幾日因為大雨和你而耽擱了行程,如今雨也停了,你也沒事兒了,我這才能放心地離開啊。”
亦菱聞言不禁一頓,心中泛起一絲愧疚,前幾日她因為發(fā)現(xiàn)了容卿的秘密還有皇甫祾突然下手除去岳悠然和皇甫祉舊部的事傷心低落了好久。洛沉碧定是擔(dān)心自己,所以才一直沒走,只是……亦菱突然不解地問道:“哎?!你不是說你不走了么?”
洛沉碧無奈地看著亦菱道:“我?guī)讜r說過我不走了?我是說也不是什么特別要緊的事。等到雨停了再走,唉,你記錯了。”
亦菱側(cè)著頭,竭力地回憶著,“咦?那我怎么記得你明明說你不走了啊?”
洛沉碧站起身。對皇甫祎和亦菱兩人道:“我打算即刻出發(fā),日后再見了?!?br/>
皇甫祎淺笑著道:“路上小心。”
“什么?!”亦菱又是一聲大叫,“現(xiàn)在就走?不行,我得送送你!”亦菱騰地一下起身,就要往外走,看樣子比準(zhǔn)備要走的洛沉碧還要著急。洛沉碧不禁又是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隨后同亦菱走了出去。
亦菱走到門外,又回身對屋內(nèi)的皇甫祎道:“筠如,早點(diǎn)休息?!?br/>
皇甫祎淺笑盈盈地看著門口的兩人。微微頷首,又學(xué)著亦菱方才同張管家說話的語氣說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放心吧?!?br/>
亦菱忍不住撲哧一笑,隨后又吩咐走進(jìn)院子的侍從,“好生照顧公子?!?br/>
亦菱一路送洛沉碧到了將軍府的大門。見馬車不知何時都備好了,隨從不知何時都已經(jīng)在門口候著了。令人稱奇的是那些隨從皆著清一色的青衫,清新淡雅,令人耳目一新,亦菱不由地多看了兩眼,隨后對一旁的侍衛(wèi)道:“備馬,本將軍要……”
“不必了,”洛沉碧開口打斷亦菱的話,“外面不安全,就送到這里吧。”
亦菱只好點(diǎn)點(diǎn)頭,她本來是想騎馬一直送他到城門口的,她同他之間也不客氣,如今他說不必了,所以她也就不勉強(qiáng)去送了。亦菱看看天色比方才又暗了不少,遂道:“趕緊點(diǎn)吧,天一黑就要關(guān)城門了。”
洛沉碧溫柔一笑,道:“那我走了?!彪S后轉(zhuǎn)身向青衣侍從們圍著的馬車走去。
亦菱嗯了一聲,看著洛沉碧的背影突然覺得鼻子有點(diǎn)酸,眼眶也有點(diǎn)濕了,怎么會這樣呢?嗯,她一定是把洛沉碧當(dāng)成是很好很好的友人了,所以才會這樣不舍。
洛沉碧突然頓住腳步,回身看著亦菱道:“我在夏國等你。”
亦菱怔在當(dāng)場。
我在夏國等你。
夏國。
是的,洛沉碧要回夏國了,而她不久也要回去了,如果她成為了女帝,那么洛沉碧便是她的皇夫。
她看著緩緩駛離將軍府的馬車,夕陽最后一抹余暉勾勒出它的輪廓,不知為什么,心中突然涌出一種莫名的復(fù)雜的情感,徘徊心頭,久久未能散去。
亦菱跨過將軍府高高的門檻的瞬間,這樣想:是時候了,該回去了。
亦菱吃了晚飯后洗了個澡,然后舒舒服服地爬到憶安的床上睡了個覺。
次日卯時,亦菱已經(jīng)起床梳洗了。
卯時初刻,亦菱已經(jīng)坐上去皇宮的馬車了。坐在微微搖晃的馬車內(nèi),亦菱雙目清明,頭腦中也是清醒異常,手中緊緊地攥著兩塊兵符——這是離開前的最后一仗了。不知是因為心中無比堅定的信念和必勝的決心,還是因為今天多穿了一層衣裳,亦菱此時竟覺得有些熱。時至春末夏初,天氣暖和了許多,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穿兩層衣裳的時候,可是亦菱今早穿了三層,她在她的那件武官朝服的里面又套了一件平時穿的衣裳,當(dāng)然還有一件穿在最里面的里衣。雖然覺得熱,但是她此時也要忍著,因為這一切都是按照計劃來的。
卯時三刻,亦菱從容不迫地邁入了勤政殿。頭顱高昂,背脊挺直,頗有幾分慷慨就義的壯烈氣勢,周圍的官員見狀都不由自主地讓開了一條道路,而且都站住了腳步,怔怔地看著她,甚至沒有人敢上前跟她客套搭話。亦菱一路暢通無阻地走入了勤政殿,走到了自己往常站著的位置,停下了腳步。
不一會兒,言熙明也走了進(jìn)來。他覺得今天殿內(nèi)的氣氛不大對勁兒,平日里他一來就會有許多官員圍上前問候寒暄,今日竟是一人都沒有。已經(jīng)來了的官員們站在大殿內(nèi)三個一群五個一伙地圍在一起竊竊私語,也不知在說些什么,還時不時地往殿前的方向看一眼。言熙明疑惑地順著那個方向看去,看到了身著武官朝服的少女的身影,腳步不由地一頓。隨即快步走上前去。
亦菱望著丹陛之上空空的龍椅,將早就爛熟于心的托辭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眼角的余光忽然掃到一個匆匆而來的身影,不由地轉(zhuǎn)過身去,見是言熙明面帶喜悅和不安向她走來,不由地微微一笑。道:“言大丞相急什么?皇上這不是還沒到呢?!?br/>
言熙明見亦菱又如往常一般同他說笑,頓時放心了不少,也笑道:“不急著見皇上。這不是急著來見大將軍么。”盡管他想要表現(xiàn)出輕松愉悅的神情,但是聲音里還是免不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和一點(diǎn)緊張。
亦菱聞言卻是淡然一笑,語氣堅定地道:“我很快就不是什么大將軍了,熙明以后就不用這么稱呼我了?!?br/>
言熙明聞言一怔,帶著幾分猶豫問道:“你要辭官?莫不是因為……?”
“不是。”亦菱肯定地道。又對言熙明笑了笑,“就算是不發(fā)生那件事。我也是要離開的,這之前就打算好了?!?br/>
言熙明微微點(diǎn)頭,神色間頗有幾分失落,“前幾日眾人還聚在一起,如今轉(zhuǎn)眼就各奔東西了,真是免不了有幾分離別的傷感啊?!?br/>
“我也是這種感覺,大家轉(zhuǎn)眼就散了,不知何日才能相聚。”亦菱連忙附和,仿佛是找到了知音一般。
言熙明略微低了下頭,隨后正色道:“趙將軍,那天,我……”
“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币嗔庵币曋晕趺魅缌鹆б话愠蚊鞯捻?,鄭重地道,“我能理解?!?br/>
那天皇甫祾借口派兵協(xié)助工部運(yùn)送沙土修筑堤壩,實則是為了神不知鬼不覺地讓岳悠然和皇甫祉留在軍中的舊部死于“天災(zāi)”,言熙明自然早就知道一切,他只不過是奉命行事,要怪也應(yīng)該怪皇甫祾,而不是言熙明,這點(diǎn)她還是清楚的。人在朝堂,身不由己,許多時候都會感到無可奈何。
言熙明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亦菱,眼中帶著喜悅和欣慰,為她能夠理解他而并不責(zé)怪他而感到喜悅和欣慰。
“皇上駕到——!”魏公公尖細(xì)的聲音自大殿外響起,百官迅速站好隊列,齊齊叩拜。
今日早朝沒有什么太要緊的事情,百官上奏的內(nèi)容無非就是堤壩基本上修筑得差不多了,雨勢減弱,江水流勢也隨之減弱,暫時沒有再次沖毀堤壩的危險了,江岸的百姓都陸續(xù)得到了妥善安置等等。亦菱一邊聽著,一邊心想,這災(zāi)情處理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就應(yīng)該處理之前關(guān)于大將軍通敵叛國的事情了吧。
誰知等到眾臣上奏完畢,皇甫祾問:“眾愛卿可還有事上奏?”
大殿陷入了一片沉寂,亦菱狐疑地瞟了一眼站在文官首排的孫澤瑞,只見他垂眼盯著他自己手中的玉笏,完全沒有要站出來彈劾她的意思,她又奇怪地望望龍椅上端坐著的皇甫祾,只見他掃視著殿內(nèi)眾臣,似乎也沒有要重提舊事的意思。
亦菱不由地輕輕搖頭嘆氣,他們不提此事,她今日也要提此事,于是她深吸一口氣,跨出了隊列,走到了文武官隊列的中央,正對著龍椅上的皇甫祾,拱手行禮道:“啟稟皇上,末將有事要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