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氣夾雜著潮濕，清新的感覺讓人微微有些刺鼻。

    第一縷陽光，穿過樹葉間的縫隙，灑向一張稚嫩的臉。

    “娘，我很好。”

    薛凌迎著朝陽，微微一笑。

    時光就是這樣，嬰兒落地時的啼哭，孩童跳躍中的歡笑，少年慌亂間的迷茫，一切的一切，都會在它的長河中遠(yuǎn)去，而剩下的，就剩祭奠。

    李術(shù)的習(xí)慣是警醒的，早在天還沒亮就出去了。

    薛凌站在屋子前，望著不遠(yuǎn)處的小河已經(jīng)杵在大樹下很久的李術(shù)，沒由來一股沉重，猛烈的撞擊著他的心臟。

    幾片被風(fēng)吹來的樹葉，青翠欲滴，在李術(shù)的身后，緩緩飄落，薛凌在想，他是否也背負(fù)著什么。

    黎明的光亮照遍天地，嶄新的一天到來。

    “大娘，這附近是否有集市？”

    早飯后，李術(shù)打算帶著薛凌去買點生活的必需品，現(xiàn)在他們身上所穿的衣服，還是在村子里借的。

    經(jīng)過昨晚的一番交談，老婦已經(jīng)把他們看著村子里的人，越來越熱情了，“你們要去集市的話，那就有點遠(yuǎn)了，僅靠腳力，可能需要一天的路程?！?br/>
    “太遠(yuǎn)了。”薛凌聞言皺眉。

    老婦見此，拍了拍薛凌的肩膀，再次說道，“村長那有一輛馬拉車，你們坐那個去吧?！?br/>
    老村長昨晚太過于高興，把酒給喝多了，到現(xiàn)在都還沒醒來，直至李術(shù)來叫他時，都還是暈乎乎的。

    “馬?什么馬？”

    最終在眾人一陣忙乎后，酒意才去了大半。

    “你們要去集市？”聽到來意后，他沉吟，“我的確有匹快馬，就在后院?！?br/>
    老村長的后院，是一片用柵欄圍著的草地，除了一個簡陋的馬棚，什么也沒有。

    “這就是那匹快馬？”

    棚子里，一批棕色的肥馬在他們來了后，顯得有些急躁，胡亂的蹬著蹄子，仰頭而叫。

    “這是給它弄的什么吃食?。筐B(yǎng)成了這樣，它能跑的起來嗎？”視覺被顛覆了，薛凌難得無語。

    老村長不好意思起來，他腆著老臉，道，“已經(jīng)很久沒有騎乘了，少了運動，自然便成了這樣?！?br/>
    薛凌點頭附和，“那倒是如此?！?br/>
    早晨的時光總是很短暫，李叔牽過馬來，示意林讓上路。

    時間在準(zhǔn)備中過去，村子外，李術(shù)和薛凌坐在馬背上向眾人揮手。

    就在這時，薛凌的內(nèi)心突然閃過一絲心悸，明明親切的面孔近在咫尺，但卻感覺隔開了一個世界，仿佛已經(jīng)成了生命的過客。

    “你們要快去快回??！”

    “我們等著你們用飯?！?br/>
    “大哥哥，記得給小雀兒買糖吃?！?br/>
    “小哥，你們怎么不帶上我自己就跑了！”

    “你們一路小心！”

    薛凌的眼睛紅潤了，那些鮮活的人兒，在此刻恍惚有了一種魔力，這一刻，他突然有了種想要留下來的沖動，但隨著漸行漸遠(yuǎn)的身影，他最終沒能邁下那一步。

    “駕！”

    肥馬在狹窄的土路上疾馳，揚起厚厚的塵土，茂密的大樹在兩邊如流水般遠(yuǎn)去。

    李術(shù)拍了拍薛凌的肩膀，輕聲道，“不必?fù)?dān)心。”

    在馬背上顛簸的薛凌，抬起了頭，看著前方扯出了一個不自然的笑。

    “我這是怎么了?！?br/>
    九州大地是遼闊的，即便人類自詡已走遍四方，但這世界上總有些稱之為禁區(qū)的地方，讓人望而卻步，只因太過于危險，無人涉足。

    南邊的南嶺之森就是一個，老村長的小村子就坐落在它的最外緣，而薛凌所要去的集市，就在村子的上方，迎著而行的北面。

    西南方的官道，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人車通行了，干裂的地面已經(jīng)冒出了青草。

    官道的上方，兩駕白馬在奔走。

    “大人，前面就是劉家村了。”

    一位身穿黑衣藍(lán)邊的差役，向著前邊一白衣男子說道，言語中，透著恭敬。

    “那地方都是一些木訥本分的農(nóng)戶，其實根本無需大人您親自前往?！?br/>
    “吁！”

    白衣男子拉著韁繩，側(cè)馬回頭，一張臉白的無絲毫血色，如同死人，眼里外溢著桀驁，不滿三十。

    “哼！朝廷重犯，豈能疏忽，特別是這些偏僻小村，更是不能馬虎大意?！?br/>
    那差役身體壯實，肉都長在臉上去了，圓圓的，胖胖的，笑起來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兒。

    “大人教訓(xùn)的是，小的明白了?！?br/>
    而后他諂媚道，“趕了十幾個村，大人怕是累了吧，要不您在這兒歇息一會兒，讓小的前去查看?！?br/>
    燥熱的天氣曬的白衣男子身心煩悶，他不耐道，“不必了，不是沒多遠(yuǎn)了嗎，去上一遭，說不定逃犯就藏在那兒?！?br/>
    那差役眉頭不自覺的一皺，眼咕嚕一轉(zhuǎn)，再次說道，“大人，小的怕他們不敢藏于山村，而去了城內(nèi)，畢竟人多的地方更容易躲藏。”

    白衣男子聞言陰笑，“在這個大隱隱于市的時代，出了事就在城內(nèi)搜查，山野鄉(xiāng)村反而成了遺留之地?！?br/>
    突然，他話風(fēng)一轉(zhuǎn)，“如果我沒記錯，你似乎叫劉標(biāo)吧?！?br/>
    “難道你與那劉家村，有何淵源不成？”

    劉標(biāo)一驚，真想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有心想要隱瞞，但話到嘴邊卻變了一個花兒，結(jié)結(jié)巴巴的。

    “大…大人，小…小的，曾經(jīng)，曾經(jīng)在那里，生…生活過，一段時間?！?br/>
    白衣男子反問，不怎么相信，“真的只是一段時間？”

    看著劉標(biāo)唯唯諾諾，他哈哈大笑。

    “放心吧，我只是例行搜查，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行那屠夫之事?！?br/>
    劉標(biāo)僵硬的扯了扯嘴角，不自然的笑了笑。

    太陽漸漸爬上了頭頂，正午到了，頂著火熱的天氣，薛凌感覺自己就像是走進了一個巨大的火爐，明晃晃的陽光刺的他昏昏沉沉的，一眼望去，蒸騰的熱浪就像把空氣都給扭曲了。

    薛凌撩起袖子擦拭著額頭已經(jīng)豆大的汗珠，咧開了嘴，喘著粗氣。

    隨著奔走的馬匹，他的視線開闊了，樹林被遠(yuǎn)遠(yuǎn)的甩在了后頭，大片大片的草地包圍著水洼，出現(xiàn)在了眼前，在目所能及的天邊，一座并不高大的城池，模糊的顯出了輪廓。

    “李叔，看！快到了。”

    薛凌的眼睛亮了起來，如同一個沙漠的行者看見了綠洲。

    李術(shù)微笑，“薛凌，坐好了！駕！”

    肥馬飛馳了起來，走時因為沒有準(zhǔn)備飲水，他口干舌燥，都快冒煙兒了。

    看著目的地越來越近，人也漸漸多了起來，獨行的，挑擔(dān)的，騎馬的，牽著小孩的，各式各樣。

    城門遙遙在望，守城的士卒把控著次序，繁忙的人們進進出出，李術(shù)皺起了眉頭。

    “吁！”

    他拉扯著韁繩，馬蹄高高躍起，拗不過，最終停了下來。

    “李叔，怎么了？”

    薛凌轉(zhuǎn)過頭來，疑惑不解。

    “薛凌，把眼睛閉上?！?br/>
    李術(shù)神情嚴(yán)肅。

    老舊的城墻刻畫著斑駁的痕跡，偶爾大風(fēng)吹來，有石皮撒落，朱紅色的城門已經(jīng)沒有了光澤，小塊小塊的暗木原色暴露在了空氣中。

    城門下，六個兵丁排在兩邊，目光灼灼的掃視著來往的行人。

    一位身穿甲胄的兵領(lǐng)從城內(nèi)走來，振臂喝道，“兄弟們，都把眼睛給我擦亮了，上面說了，罪犯是往我們這個方位逃竄來的，如果真給我們捉住了，少不了你們的好處，給我聽清楚了嗎?。　?br/>
    “是！”

    兵丁們神色亢奮，跟打了雞血似的，越發(fā)的火熱了起來。

    “你給我站住，大白天的你遮著個臉干什么？有什么見不得人的！”

    一個提著籃子的老婦被攔了下來，四五個士卒圍了上去。

    遮蓋籃子的黑布被掀開了，一把焉黃的野菜整齊的擺放在里面，兵領(lǐng)皺眉。

    “大人，草民只想進城去換點吃食，我已經(jīng)一天沒有吃東西了?！?br/>
    兵領(lǐng)聞言不滿，“把臉罩給我摘了！”

    “大人，草民有病在身，是天花?！崩蠇D急忙開口。

    “什么？！”

    兵丁們聞言急忙看去，暗黃的皮膚上淡紅色斑點清晰可見，頭發(fā)亂糟糟的，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兵領(lǐng)大怒，“真他娘的晦氣，你個老不死的東西，得了病還出來晃悠什么，快滾！”

    那老婦躡手躡腳，“大人，我已經(jīng)一天沒吃東西了?！?br/>
    “他娘的，你怎么這么多廢話，想我送你一程是不是！來人吶，把她給我轟遠(yuǎn)點！”

    兵丁們騷動。

    “還不快滾！”

    老婦被踢趴在了地上，菜籃子被打翻，散了一地，明晃晃的大刀拔了出來，她大驚失色，哪見過這等場面，慌忙的爬了起來，在哄笑聲中，遠(yuǎn)遠(yuǎn)的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