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曉華重新坐回飯桌旁，算了算，這次登記的金額，比母親去世那天整整多了八十塊錢。

    朱曉華放下作業(yè)本，繼續(xù)吃飯。約吃了三分之一的餃子，忽然樓下傳來摩托車的響聲，緊跟著，有個“噔噔噔”的腳步聲，一步三搖地上樓而來。

    腳步聲在房門口停下，正要伸手敲門，朱曉華、朱曉燕、朱曉明都扭頭瞧著他。

    那人敲門的手停在半空，沒有再敲下。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舅舅黃仁。

    “喲，曉華出來了呀！”

    黃仁穿著拉風的棕色皮夾克。

    這件皮夾克價值上千塊，油光閃光，氣質(zhì)與眾不同，即使穿著它上舞臺演出，也完全沒問題。

    “舅舅，你可真能裝，這大夏天的穿皮夾克，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有錢，是嗎？”

    朱曉明率先出口嘲笑他。

    黃仁慢悠悠地從兜里掏出“大前門”香煙，還故意把有“大前門”三個大字的一面朝著朱曉華，而后從里面抽出一根煙叼上。

    他劃燃火柴。

    “哧”地一聲，火柴棒躥出火苗，他把煙湊過去點上。

    他抽了一口，而后又抽出一根煙，遞給朱曉華說：“喲，忘了，大外甥，大前門，沒抽過吧，來嘗嘗。”

    朱曉華沒有接。

    心想，土老帽，笑我沒抽過，哥我抽400塊錢一支的古巴雪茄時，你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里蹲著呢。你這種煙，連過濾嘴都沒有，吸入的都是焦油和尼古丁，有啥好炫耀的。

    舅舅黃仁又拿著帶有商標的那面，在朱曉華眼前晃了晃，而后才裝進衣兜里。

    “舅舅我現(xiàn)在有錢！”黃仁斜靠著門，一條腿嘚瑟地抖動著，“如果你們?nèi)齻€肯認錯，那十四塊錢我就不要了。”

    黃仁斜眼看著屋里的三個人。

    朱曉燕沒發(fā)現(xiàn)黃仁的嘚瑟樣，天真地問：“舅舅，你真的不要我們還了？”

    “那是當然，我是誰呀，我是你舅舅，在這十里八村的，還沒人肯不給我黃仁面子。你們居然敢把我的錢扔下樓?！?br/>
    黃仁吐出一口煙，“以前你爸爸、媽媽嘲笑我，現(xiàn)在你們幾個兔崽子也敢嘲笑我。這十四塊錢，諒你們也還不起，如果真要了，別人會說我小氣。

    “舅舅我很大方，你們?nèi)齻€當著所有人的面道歉，我便饒你們一馬?！?br/>
    朱曉明說：“可是，你一直說我哥是流氓犯。”

    黃仁故作驚訝：“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哥難道不是流氓犯，難道判錯了，農(nóng)場里勞改的是別人？”

    朱曉燕、朱曉明神情暗淡下來。

    他倆最討厭別人提及此事。

    朱曉華“霍”地站起來，說：“要沒別的事，你可以回去了。你的十四塊錢，我會還給你的?！?br/>
    黃仁說：“這是你說的，以后出去可別到人前嚼舌根，說我這個當舅舅的翻臉無情。今天是你們不領(lǐng)情的，對了你出來有兩天了吧。還款期限還剩余五天，可別忘了?！?br/>
    黃仁瞧了瞧飯桌上的餃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之色。

    仿佛被當頭悶了一棒。

    這幾天他一直等著朱曉明、朱曉燕上門求他。

    想象中，這幾個外甥離了他，恐怕只能喝西北風，餓死在街頭。

    然而，他卻沒想到，父母雙亡之后，這兄妹幾人居然大魚大肉地坐在餐桌旁吃餃子。

    伙食居然比他的還好。

    黃仁心中暗罵，狗日的，這是什么天理？

    朱曉明故意夾出一個餃子，說：“舅舅，你要不要留下來吃飯，豬肉餃子。”

    他把餃子伸到黃仁面前，黃仁咽了口唾沫，猶豫了一下。

    他沒吃飯，還確實有點餓。

    黃仁盯著朱曉明的餃子。

    那餃子快送到黃仁跟前時，朱曉明忽然上前咬了一口，送進自己嘴里，說：“可惜，沒有多的了。慢走不送?！?br/>
    “砰！”

    黃仁憤怒地摔門而去。

    “哈哈哈！”

    屋內(nèi)三兄妹一起放聲大笑。

    午后，朱曉華去尋找舊日的同學，看有沒有合適的演出機會。

    路過一處廣場空地時，他看到了穿著便裝的胡志成。

    胡志成是誰？

    文工團的舞蹈演員，洛城鋼鐵廠1984年夏季文藝比賽中，因跳霹靂舞而轟動全城的人物。

    前日的匯演中，他們以亮眼的成績獲得第二名。

    “朱曉華！”

    他老遠便朝朱曉華招手。

    朱曉華正在趕路，還想著要不要停下來時，他已經(jīng)跑到跟前，一把拉住了他。

    “我們正找你呢?！?br/>
    胡志成說。

    朱曉華：“找我干什么，那十塊錢演出費，我可不退啊?！?br/>
    胡志成：“不是問你要演出費?？纯催@是什么！”

    他把朱曉華拉到廣場臺階邊。

    臺階上，放著一部雙卡錄音機，左右各可以放一盤磁帶的那種。

    銀色的錄音機里正播放著歌曲《甜蜜蜜》：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兒開在春風里

    開在春風里

    在哪里在哪里見過你

    你的笑容這樣熟悉

    我一時想不起

    ……”

    錄音機旁，正有幾個穿著花格子襯衣，留著中分長發(fā)的青年在翩翩起舞。他們也均是文工團的演員。

    那日演出時，彼此都見過。

    胡志成輕輕拍了拍錄音機，說：“燕舞，燕舞，一曲歌來一片情……這臺燕舞錄音機價值700多塊，是我們昨天演出贏來的。也有你的功勞?！?br/>
    另一個青年說：“昨天比賽，我們獲得了第二名?！?br/>
    昨天演出，《咱們工人有力量》以毫無爭議的姿態(tài)，成為了第一名。

    而對于第二名，大家爭議頗多，都覺得這霹靂舞，太過時髦前衛(wèi)，與當前的主流審美觀有沖突。

    不過，有名頭發(fā)蒼白的評審說了一句話，第二名最終還是被確定了下來。

    她說：“配霹靂舞的這首歌，唱得太傳神，太感人了。歌手的嗓音不錯，唱功也不錯。在洛城市，在這個年代，我還沒有見過這么好的歌手?！?br/>
    胡志成有點酸溜溜地說：“昨天散場，很多人跑后臺問你呢。都問，給你們配歌的人是誰？我當時都有點生氣，我們跳霹靂舞的才是主角好不好?！?br/>
    朱曉華說：“那真是可喜可賀，恭喜你們了。不過，你們知道最近哪里有演出機會嗎，我急需要賺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