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月后
紅塵 長澤
時值一年一度的賞花節(jié),橙紅色的夕陽余暉灑向大地,路邊張燈結(jié)彩,各色野花競相開放。人們披上了節(jié)日的盛裝,偶有幾人還騎著披紅掛彩的駿馬,游走對歌。即使已經(jīng)夜間戌時,也仍舊車水馬龍,熱鬧無比。
“沈大公子,這邊請?!币簧礤\衣華服的曲子軒笑著看向身旁的沈睿,漫步上橋,客套道:“本來我還想著仙家整日忙著修煉,應(yīng)該是沒有時間來我們紅塵賞花的,但這次難得遇上四年一度的曇花展,所以斟酌再三,最后還是發(fā)出了邀請。沒想到真能夠請到沈大公子和沈二公子前來,實在是我的榮幸啊。”
“曲侍衛(wèi)言重了。”沈睿淺笑,眼角淚痣襯得他更加溫潤,道:“能讓曲侍衛(wèi)心中惦記,是我與君骨的榮幸?!?br/>
“哪里哪里?!鼻榆幵跇蛏戏怕四_步,邊與沈睿一起欣賞橋下一片又一片盛開的睡蓮,邊道:“只是曇花太隨性,偏偏只有夜間才開放,而且不過寥寥幾個時辰而已,為此耽誤了沈大公子休息的時間,也不知道究竟值不值得?”
“曇花一現(xiàn),期間培植不知要花費多少心血。今日我與君骨不過是到此一游,便能一覽其幾年蓄勢終得綻放的全貌,又有何不值?”沈睿反問道。
“沈大公子說的是?!鼻榆帉⑺麄儙铝藰?,邊走邊道:“大概是因為幾月前長澤一別之后,現(xiàn)在再見,我不免有些緊張,確實是在無話找話了,還望沈大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賞花本是件輕松事,曲侍衛(wèi)不必如此拘謹(jǐn)?!鄙蝾PΦ馈?br/>
“讓沈大公子見笑了?!鼻榆幠樕⒓t,看見了跟在沈睿身旁面無表情的沈君骨,便道:“光顧著跟沈大公子說話,忘了賞花節(jié)喧鬧,不知道沈二公子還適應(yīng)嗎?”
沈君骨不語。
沈睿代為回答道:“君骨雖不喜吵鬧,但此行并未往人群密集處而去,倒也無礙?!?br/>
“那就好。”曲子軒了然,又道:“不過沈二公子這么不喜歡與人接觸,當(dāng)初在長澤學(xué)習(xí)的時候卻偏偏常與最好動、好生事的穆公子被綁在一塊,著實是委屈了?!?br/>
也不知道是哪一個字觸動到了自己,沈君骨的目光微動。
“倒也談不上是委屈。”沈睿笑道:“君骨在祈夙時終日與書和劍相伴,實在無聊得很。穆公子雖是鬧騰了點,但為人幽默風(fēng)趣,待在一塊并非什么煎熬事?!?br/>
“是嗎?”曲子軒不置可否,只道:“只是可惜了,魔道當(dāng)初遭遇洪災(zāi),恐怕現(xiàn)在都還沒有恢復(fù)元氣,不然的話,這次的賞花節(jié)也能再看見穆公子了?!?br/>
想起當(dāng)初所見的魔道慘狀,沈睿略微沉默了一會兒,才道:“若穆公子在此,應(yīng)是會更加熱鬧?!?br/>
“如果沒有遭遇洪災(zāi)的話,熱鬧之余穆公子必然還會自夸幾句魔道的花開得比紅塵的更艷。”曲子軒道。見沈睿臉色有些悲傷,知道這事確實有些沉重,也就沒有再提了。
三人走了一會兒,直到看見不遠(yuǎn)處拿出奇花異枝相互爭妍斗艷的人們,沈睿才開口問道:“那是在作甚?”
“是在‘斗花’。”曲子軒看了一眼,便解釋道:“那些都是不遠(yuǎn)千里而來的養(yǎng)花人,養(yǎng)花千日用花一時,就等著今天的賞花節(jié),好借此斗出個輸贏勝負(fù)來?!?br/>
“贏有何用?輸又何礙?”沈睿不解道。
“那差距可就大了?!鼻榆幍馈?br/>
“愿聞其詳。”沈睿道。
“這斗花要是贏了啊,就會有非常豐厚的獎賞。比如美人和黃金。得到獎賞的賞花人就會有更加充足的財力和精力去栽種更好的花,以便來年再斗?!鼻榆幷f著,又道:“如果輸了呢,倒也沒有什么,就是臉上丟面子。而且養(yǎng)花不易,需要耗費養(yǎng)花人大量的心血和時間,一般的平民百姓就無法再去分心耕種犁地,家中就只能吃長久以來的屯糧。”
“屯糧能撐多久?”沈睿問道。
“因為收成要拿些去賣,還要拿些上交給地主,也就剩不了多少?!鼻榆幓卮穑?“所以現(xiàn)在好不容易賞花節(jié)開始了,千里迢迢趕來長澤最后卻什么都沒帶回去,一來挫敗了養(yǎng)花人的信心,二來養(yǎng)花人的家眷必然也會心中生怨,阻止養(yǎng)花人再繼續(xù)以養(yǎng)花度日。”
“因養(yǎng)花而荒廢耕種,不顧及家眷溫飽,確實不妥。”沈睿道。
“養(yǎng)花人的心中自然也是明白的?!鼻榆幙粗蝾#Φ?“但就算知道機會渺茫,也總是有人想去拼這一把。畢竟不拼一拼,又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呢?”
“有追求甚好,但也須得分清主次。”沈睿道:“民以食為天。先解決溫飽,方能思追求?!?br/>
曲子軒笑了笑,“沈大公子說的沒錯,確實沒有什么會比溫飽更重要了?!?br/>
于是一路閑聊著,幾人信步朝著曇花展的方向而去。
四周花香芬芳,蝴蝶環(huán)繞,縱然如此,沈君骨也依舊一臉冷然,似乎對這樣百花綻放引人入勝的景色并不感興趣。
直到有一約莫兩三歲的孩童因為奔跑太快而不小心撞到了沈君骨。
“哎喲——”
那孩童痛呼一聲,圓滾滾的小身體撞在沈君骨的腿上,卻還反倒被自己給彈了出去,要不是沈君骨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恐怕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沈??匆娏?,便開口提醒道:“這里人多,勿疾跑,小心點?!?br/>
“謝謝哥哥,阿寶記住啦?!蹦呛⑼咱勚痉€(wěn),看著旁邊松開了他的手正欲離開的沈君骨,才剛承諾了沈睿不會疾跑,就又跑著繞到了沈君骨的面前。
沈君骨低頭看著他。
“可有何事?”沈睿疑惑地問道。
“這個,”阿寶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粉色的紫薇花遞到了沈君骨的面前,笑著露出了還沒長全的牙齒,奶聲奶氣地說道:“送給大哥哥!”
那神情,像極了穆銷骨曾經(jīng)的模樣。
沈君骨微愣,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反應(yīng)過來,并沒有伸手去接。
“小哥哥說了,撞見了人要道歉的。道歉的話,最好就送花花啦?!币娚蚓遣唤?,阿寶就踮起腳尖將手中的紫薇花塞進(jìn)了他的腰帶中,又道:“小哥哥還說了,如果不收的話,阿寶就硬塞好啦?!?br/>
自顧自地說完、做完,阿寶就又一個人跑開了。
“‘小哥哥’?”沈睿無奈地笑了笑,“沒想到還有人與穆公子相同,也喜歡這樣送人花?!?br/>
“是啊。要不是穆公子現(xiàn)在不可能會出現(xiàn)在紅塵,我都要以為這小孩就是他教出來的了?!鼻榆幰驳?。
沈君骨拿出腰帶中的那朵粉色紫薇花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開口道:“……我去看看?!?br/>
“看什么?”曲子軒不明白,以為他要還回去,急忙勸道:“沈二公子,既然那小孩都送你了,一朵花而已,你就收下吧。”
沈君骨不語。
沈??戳松蚓且谎?,道:“……去吧?!?br/>
得到了應(yīng)允,沈君骨這才朝著阿寶的方向走去。
阿寶倒是沒有跑遠(yuǎn),那圓滾滾的身體太矮小,也跑不遠(yuǎn)。就在不遠(yuǎn)處的一棵桃花樹下跟小伙伴們玩耍著,用花朵扔來扔去,一邊躲一邊扔,扔完了就撿起來繼續(xù)扔,玩得不亦樂乎,‘咯咯咯’的俏皮笑聲不斷。
沈君骨剛靠近,還沒有開口,阿寶就已經(jīng)朝著他沖了過來,站在他的腿邊笑著問道:“大哥哥,你要跟阿寶一起玩嗎?”
沈君骨不答,只問道:“方才你所說的‘小哥哥’……是誰。”
“小哥哥呀?小哥哥是很漂亮很漂亮的人啊。”阿寶答道,卻跟沒答一樣。
“……叫何名?!鄙蚓怯謫?。
“叫小哥哥呀?!卑毣卮?。
沈君骨:“……”
“大哥哥,你是不是想看阿寶家的小哥哥呀?那不行的,阿寶家的小哥哥很貴的哦?!卑毜靡獾匦χ坪跸肫鹆耸裁?,湊近了沈君骨的身邊,用小肉手指指了指上面,小聲地又道:“但是啊,阿寶悄悄地告訴大哥哥,其實今天不用銀兩都可以看到小哥哥喔?!?br/>
沈君骨不解,順著阿寶手指的方向向上看,才發(fā)現(xiàn)面前的這棵只剩些許綠葉的桃花樹上,正坐著一個人。
確切地來說,是一位身著赤色薄衫長裙的女子。
“她就是……‘小哥哥’?”沈君骨問,語氣中似是帶著略微的失望。
“是呀?!卑毿χ牧伺拇謮训臉涓?,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沒有撒謊一樣,扯著嗓子就喚道:“小哥哥!”
‘小哥哥’沒有回應(yīng)。
高挑曼妙的身軀背對著他們,直面這人來人往繁華似錦的花展,似乎是想事情想得入了神了。
可雖然是名女子,看著那落寞的背影,不知道為什么,沈君骨竟覺得有幾分熟悉。
“小哥哥怎么又開始發(fā)呆啦?”阿寶不悅道。
見‘小哥哥’不理會他,似乎覺得面子上過不去,阿寶便氣呼呼地叫上了好幾個之前一起玩扔花的小伙伴,像是做過非常多次一樣的熟練,悄悄地緊緊抱成了一團(tuán),猛地朝著樹干撞過去。
“哎喲——”
沈君骨才剛明白他們突然聚在一起的含義,他們就已經(jīng)一個個地摔得四仰八叉了,成功地將樹上猝不及防的‘小哥哥’給撞下了樹。
微微皺眉,沈君骨本不愿與女子有過多接觸,但是鬼使神差的,他還是一躍而起飛身接住了對方。
觸碰到的瞬間,一股沁人心脾的桃花香味頓時縈繞在了鼻尖。
‘小哥哥’確實如阿寶所言,即使在這月色之下也能看出是個美到令人驚艷的人,隱約透視的赤色薄衫將她里面的肌膚襯得白皙嫩滑。只是此刻那張漂亮的臉上卻帶著被撞下樹的驚慌,帶著看見沈君骨時的驚詫,還帶著……些許未干的淚痕。
沈君骨也是一愣,道:“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