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什么？”

    “沒什么，我笑也要跟你匯報？你還是乖乖坐著，別走光了才好?！?br/>
    安璃銀牙一咬，瞪了他一眼，少有的沒有反唇相譏。云菓“咦”一聲，正要開口，穗木端著兩個大盤子游來。

    云菓笑道：“不跟你爭了。先填飽肚子再說?！?br/>
    聽到要吃東西，少年肚子里的往生蛤蟆“牯哇”叫了一聲。也不知是因為這大蛤蟆已經(jīng)認(rèn)命、還是因為封印解開沒多久甚是虛弱，它清醒是清醒了，叫聲卻再沒從前剛剛進(jìn)入云菓肚子里時候那般蠻橫霸氣。

    安璃只暗罵一聲“怪胎”，也不多搭理他，目光盯在穗木手上的盤子，肚子“咕——”發(fā)出一陣響聲，惹來云菓連聲嗤笑。

    然而當(dāng)高大無比的穗木彎下身，將盤子放在二人面前時，云安二人同時“嗚哇——”一聲，胃里翻江倒海，若不是空著肚子，只怕連隔夜飯也要吐將出來。

    定睛看去，只見盤子里盡是閃爍著油脂不斷蠕動的小蟲，有的像蚯蚓，有的像白蛆，還有的長了數(shù)不清細(xì)且觸須般的節(jié)足。一眼看去成千上萬，正匯聚在面前一尺兩個盤子當(dāng)中，當(dāng)真是惡心到了一個極點。

    穗木憨聲直笑，看上去正示意二人快些用膳。云菓面色如菜，不敢看盤子里，只悻悻問道：“這家伙在說什么？”

    “他說這是蛇人族的最愛，平時都舍不得吃，意思就是咱們的山珍海味，叫咱們千萬別客氣，吃完了還有…”

    “別別別，留著他們自己吃吧，你快告訴他們。”

    “還用你提醒?！卑擦Ч緡９緡３肽菊f了什么，穗木滿臉失望，仿佛做錯事的孩子，幾乎要哭出來。

    云菓譏諷道：“我看你全身都是蟲子，以為你就是吃蟲子長大的。別裝了，這盤子里的東西肯定對你胃口，別不好意思，別客氣啊。”

    “你信不信老娘一巴掌把你頭摁進(jìn)去？再說話試試？”

    云菓渾身一哆嗦，這妖女雖然說暫時不取自己性命，但自己又打不過她，真把她惹怒了，指不定變著花招耍自己玩。一時閉口不言，再不敢發(fā)出任何聲響。”

    穗木端起兩個盤子準(zhǔn)備離開，云菓終于忍不住道：“等會兒。”

    蛇人雖然聽不懂人語，對“等等”兩個字卻頗有印象，立刻停下來，以為二人要吃蟲子。安璃白了云菓一眼，“你要吃自己吃，老娘不奉陪?！?br/>
    “不不不，你叫他準(zhǔn)備點獸肉佐料，我親自動手?！?br/>
    “你還會做吃的？”

    “哼哼，待會兒不給你吃的時候你就知道后悔了?！?br/>
    “希望你做飯的本事有你的嘴巴一半?yún)柡??！卑擦柭柤?，向穗木吩咐下去。穗木雖然頗為遺憾，還是立刻下去準(zhǔn)備了。

    如此過了一盞茶功夫，野獸鮮肉準(zhǔn)備好，又在屋子前頭生了篝火，就等二人自己動手烤肉。

    此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東方的星群開開緩緩現(xiàn)身，一片一片，仿佛追逐嬉戲，在云層當(dāng)中眨著眼睛。

    紫夜?jié)u漸席卷四野蒼穹。篝火發(fā)出的橙黃火光躍然而起，驅(qū)散周圍原本應(yīng)該逐漸淹沒在黑暗中的事物。云菓安璃退開門，蓋因為他們這間屋子是祭拜蛇族神祇所用，本就高大無比，這會兒視野開闊，面前景色一覽無余。

    從遠(yuǎn)向近，遠(yuǎn)方是淹沒在灰黑色夜幕中的連綿群山，群山背后仿佛隱藏了漫天星空，一顆流星劃破天際，閃爍了一剎那的絢爛。

    再看大地上，許是林沼、許是林濤，晚風(fēng)星光下?lián)u曳出百十里的暗色漣漪。而最近的地方，丘陵上出現(xiàn)數(shù)不清的燭火燈光。橙黃色點綴起來，有的連成一線，有的聚成一團(tuán)，頗為溫馨。

    下有山間煙火與村落，上有銀盤月牙與星辰，一片美景，叫人流連驚嘆。

    “只可惜身邊的不適她（他）?！?br/>
    此時此刻，同一句話在云菓和安璃心底響起。

    正沉浸其中，寧靜村落被鋪天蓋地的歡呼引爆開來。二人被潮水也似的聲音拉回現(xiàn)實。此時此刻，成百上千的蛇人早已在村中等候多時，二人一現(xiàn)身，發(fā)出迎接拜服的聲音。

    一個創(chuàng)世大神，一個創(chuàng)世神女，此時此刻，云安二人便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帶著整個族群走向更輝煌的未來和更長遠(yuǎn)的時空。

    這是一場夜幕下的狂歡，這是一曲暮色四合時的盛宴。

    云安二人被穗木雙臂托起，高舉上空，氣氛熾烈，猶如盛夏氣浪，一浪，又蓋過一浪。

    穗木將二人放到篝火火堆旁，蛇人們圍將上來。他們似乎知道云菓不會蛇人言語，也不多搭話，有的唱著輕快有節(jié)奏的曲子，有的手手挽著手在火光中翩翩起舞。云菓被這氣氛感染，他原本就是開朗熱忱之人，習(xí)慣及時行樂，也喜歡活在當(dāng)下。是以夏薰衣的傷勢雖然還解決不了，依舊不能阻礙少年跟著蛇群舞蹈。

    舞到一半，他清了清嗓子，又放聲唱起歌。

    卻是：“昆侖天塹，仙凡隔兮，我有鴻鵠，壘土起兮。

    經(jīng)年一夢，歸聽風(fēng)兮，百里風(fēng)瀾，長夜央兮。

    愛恨嗔癡雖奈何，不若明光忱可期。

    更漏難絕生易絕，連袂高歌竹葉青。

    竹葉青，青空悠遠(yuǎn)，遠(yuǎn)山疊翠。承歡此時，總勝醉夢闌珊唱孤帆。獨影自憐，不若意氣風(fēng)發(fā)走天南?！?br/>
    聲音清亮高曠，雖不是繞梁妙音，卻自成韻味，引來周圍無數(shù)蛇人歡呼側(cè)目。

    它們雖然聽不懂，卻無比高興。而聽懂的人，貝齒顰眉。

    少年眼角余光瞟到正坐在一旁的安璃。

    此時她抱起膝蓋，小臉埋進(jìn)去，也看不清什么表情。云菓微微搖頭，忽然跳將上前，坐在篝火旁開始烤肉。

    “知道自己唱得難聽跳得難看，還不算沒有自知之明。”

    二人雖然接觸不長，云菓卻知道這妖女習(xí)慣口是心非。若換作之前，他或許還會氣惱，但一想到剛才她一個人坐著的模樣，莫名叫人心頭一酸。一念及此，少年也不爭鋒相對，默默轉(zhuǎn)動手上的烤肉，氣氛頗為微妙。

    說出去的話好像泥牛入海、打在棉花上，濺不起半點反應(yīng)，安璃輕哼一聲，只覺得沒勁，也不再出言譏諷。

    她閉上眼睛，嘴里哼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曲調(diào)輕柔婉轉(zhuǎn)，有時候像仲夏之夜躺在草堆上，聽著迢迢銀漢講述塵光中的故事；有時候又像身處斑斕花海，花枝輕撫過肌膚，看著它們在風(fēng)中翩然起舞；還有的時候，好像靜臥襁褓之中，耳邊傳來母親細(xì)微呢喃也似的搖籃曲。

    每一拍都溫柔的不能再溫柔了；每一音都恬美的不能再恬美了。

    云菓肩膀一動，不知道為什么，明明身邊只是一個妖女，嘴里的音調(diào)卻讓自己感同身受。

    他也不打擾她，兩個人的氣場慢慢融合起來，圍成了一片小圈子，任憑周圍千百蛇人如何狂歡，似乎也不能打斷這份平靜。

    安璃的神思徜徉與腦海里記憶中。首先出現(xiàn)的，不是最近發(fā)生的，而是自己還小的時候的諸多事情。隨著思緒慢慢流轉(zhuǎn)，最后才停留到那個劍眉星目，將她的心也死死抓住的青年臉上。

    “明滅哥哥…”

    她這時候如果睜開眼，那么眸子一定是暗淡的；她如果抬起頭，那么神情一定是落寞的。

    “你叫我？”

    思緒被打斷，連帶著南宮明滅的爽朗笑容也煙消云散。安璃心頭一惱，呸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臭美死你了。我?guī)讜r叫你啦？”

    云菓“噢”一聲，“我聽你說什么‘哥哥’，以為你在叫我小哥哥，抱歉打擾你了…”

    安璃撇過頭，也不睬他。這時耳邊又傳來少年的聲音，“喏，拿好?！?br/>
    “干什么？”安璃頗不耐煩，等目光看過去，才見少年正舉著一串烤肉。他自己拿著烤肉木棍的前段，后面長的一截在自己這邊。安璃下唇一嘟，接過烤肉，“前頭都燒成木炭了，還拿著，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br/>
    云菓咬牙罵道：“白眼狼，不要還給我，小爺餓得慌呢?！?br/>
    安璃連忙躲過少年的手掌，哼笑道：“這么香的烤肉，既然到了本姑娘手里，哪還有還回去的道理。你要吃自己繼續(xù)烤啊?！彼f完伸出舌頭就要往烤肉上舔，宣誓自己對手上烤肉的主權(quán)。云菓誒道：“等下，小心燙！”

    “哎喲！”

    安璃舌頭吃痛，小狗一樣吐出來、口中哈氣、手掌當(dāng)作扇子來回扇風(fēng)。云菓嗤笑一聲，給了安璃一個眼神，叫她自行領(lǐng)會其中譏諷嘲笑。下一刻少年頭也不回，站起身子拍拍屁股上泥土，從火堆里拿出幾個烤熟的紅薯，便要離開。

    “你干嘛去？”

    “我?guī)熃氵€餓著肚子呢?！?br/>
    “她那半死不活的樣子，還能吃東西？再說了，修道中人辟谷不食，幾天不吃飯又有什么打緊?！?br/>
    云菓也不停腳步，“就算辟谷，不吃東西總歸難受。再說了，夏師姐辟谷境不久，身上又是傷病，我怕她撐不住?！?br/>
    他不多說，看得出擔(dān)心。他腳下步子極快，眨眼爬上了不遠(yuǎn)處的高屋，這一去就是一盞茶功夫，也不見要回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