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章曰:程知州欲斬宋頭領(lǐng),皇甫洛投身趙欽差
襲慶府城外。
這一聲大喝,令墨源等人側(cè)目以視。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早在離京之前,趙倨與眾臣商量招安之事,也曾提到過要對宋堅皇甫洛等人賜官,蔡宇鑫奏道,宋堅作亂多年,人人都有命案在身,今圣上赦免其罪,已屬開恩,如果再授其官職,恐為后來者效仿,應(yīng)謹慎從事。加之招安乃是宋堅等人主動提出,更是無需多此一舉。太師此言一出,人人噤聲。此事也就沒有再議。
今日有人突然提及此事,有些措手不及,因為是在招安儀式的現(xiàn)場,情況就變得微妙起來,一旦處理欠妥,就可能節(jié)外生枝,橫生變故。
適才開口發(fā)話的,是宋堅山寨里的一個弟兄,名叫雷固,長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一看便知是一個心直口快眼中揉不得沙子的人。
宋堅臉上微微變色,從心里說,他也對圣旨有些失望,但事已至此,他卻不敢再有其他想法,總不能臨時變卦,又重新回到山寨里去吧。當真弄出事來,之前的一切努力化為烏有不說,只怕一輩子也只能做一個占山為王的盜匪了。
未等眾人反應(yīng)過來,他疾步走到雷固面前,雙目一豎,狠狠甩了對方一個耳光,厲聲說道:“放肆,朝廷已經(jīng)赦免了你我的罪過,就是天大的恩典,不看在兄弟一場的情分上,我今日決然不會輕易放過你?!?br/>
他顫聲又說:“我宋堅只求無罪,何時敢做一官半職的指望。你不必找這個借口,壞了眾弟兄盼望已久的好事!”
雷固一見宋堅惡狠狠的模樣,早已嚇得六神無主,突然一下跪在了地上:“大哥,我這也是心里不服……”
墨源眼見這一幕,先驚后喜,對宋堅如此顧全大局佩服得無以復(fù)加,連忙走上前去,贊賞地望了宋堅一眼,然后對雷固說道:“朝廷向來是有功則賞,有罪必罰。弟兄們眼下寸功未建,如果陡然加官進爵,也恐天下人不服。本官保證,只要諸位忠心耿耿,為朝廷做事,絕不至埋沒了各位的功勞,來日必有飛黃騰達、封妻蔭子的機會?!?br/>
趙墨源的一番話,在情在理,眾人都是心有所動。雷固更加惶恐,囁嚅道:“既如此,不說就是……”
宋堅猶自假意憤怒:“你若感到委屈,自行散去即可,宋堅不敢強留?!?br/>
一場風(fēng)波消弭,氣氛又漸漸和緩起來。墨源正要上馬先行離開,卻聽到身后程璧一聲怒喝,轉(zhuǎn)過身軀陡然驚在了當場,半天回不過神來。
“來呀,將宋堅綁了!”程璧眉宇間現(xiàn)出陰沉之氣,兩眼放光。
“奉圣上密旨,宋堅十惡不赦,就地斬決!”
這真是晴空霹靂!墨源心道,為何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程璧奉有密旨?而且是就地斬決?
怎么可能?大張旗鼓地派自己前來招安,又暗地里發(fā)出密旨殺人?趙倨這是開什么玩笑。不,決然不會。
那么是程璧假傳圣旨?墨源望著一臉正色的程璧,搖了搖頭,那就更不可能,程璧做事一向謹小慎微,假傳圣旨,只怕再借給他幾個腦袋,他也不敢。
再說,他也沒有理由要這樣做。宋堅的賊窩雖說是在他管轄的地界,但宋堅等人并非是在他手上起事,與他無冤無仇,況且他也是到任不久,如果此次招安順利,則襲慶府更可以安然無虞,他也不用再為此事勞神費力。
如此說起來,這個密旨又似乎是真有其事。
忽然,他想起昨晚酒宴上程璧匆匆離去的情景,一個念頭在腦海中閃現(xiàn),難道是他?不然,怎么會如此之巧呢?
趙叢里!
墨源尚在左思右想,一群府衙的親兵得令,拿著繩索趨步上前,將一臉愕然的宋堅五花大綁捆了起來。
眾人大嘩,宋堅的幾十個弟兄紛紛騷動,群情激奮??墒浅惕邓坪踉缬袦蕚?,眾多的兵士一擁而上將他們逐一制服,頃刻間人人動彈不得。只因事先交出了兵器,這幫人赤手空拳,此時要想與全副武裝的府兵對抗,簡直是以卵擊石,完全沒有可能。
宋堅、皇甫洛目瞪口呆,大驚失色。宋堅沒有抗拒,任由府兵將自己捆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他心中明白,現(xiàn)在即便掙扎也是無濟于事?;矢β宓故窍胍酒鹕韥?,卻被兩個親兵一人拽住一只手,按倒在地,也用繩索綁了起來。
宋堅的眼中隱隱閃爍著晶亮的淚光。
程璧的聲音再起:“砍了!”
一名**著胸膛的壯漢從人群中閃出來,手執(zhí)明晃晃的彎刀向宋堅走去。陽光照在那把碩大的鋼刀上,刀背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明晃晃地四下顫動。
現(xiàn)場氣氛一時凝重?zé)o比。
再不出面制止,宋堅轉(zhuǎn)眼間就要人頭落地,那把雪亮的鋼刀就會鮮血淋漓,招安棚就會成為宋堅送命的刑場。
“住手!”千鈞一發(fā)之際,墨源緊趕兩步,趨身攔在了宋堅身前,盯著那個惡狠狠的劊子手,怒目而視。
他舍身忘我的這一舉動,令所有在場的都是驚訝萬分,程璧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跳動了一下,皇甫洛更是用感激的眼神望向墨源。
程璧怔了一下,沉聲說道:“趙大人請讓開,下官這是在奉旨行事?!?br/>
“程璧,你不要假傳圣旨!”趙墨源毫不退讓,一動不動,大聲怒喝道:“朝廷圣旨是招安宋堅等人,不是斬殺,本官豈容你如此胡來!”
他轉(zhuǎn)過臉去,目光逼視著站在遠處的程璧。陽光下,他的面容威嚴剛毅,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程璧見了,也是心生寒意。
正待行刑的劊子手也被墨源嚴峻的神情所震懾,一時手足無措,躊躇不前。
程璧焦急萬分,夜長夢多,此時如果猶豫不決,必然橫生變故,后果難料,他語氣愈加冰冷,決然說道:“趙大人,下官圣命難違,如果你再不讓開,就算是誤傷,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啦。”
他舉起右手,大喝一聲:“眾親兵,來呀……”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了過來,放眼望去,十幾匹快馬領(lǐng)先在前飛馳而來,離招安棚越來越近。在他們身后,成群結(jié)隊的騎兵蜂擁而至,人人鎧甲鮮亮,全副武裝,馬隊揚起的塵煙隨風(fēng)而起,遮天蔽日,究竟一共來了多少人,竟是難以勝數(shù)。
當先馬上一人,在遠處就高聲吶喊:“住手……”
程璧被這突然的變故驚呆,一怔之下,揮起的右手竟然沒有落下來。
墨源轉(zhuǎn)眼一望,驚喜地喊道:“李安!”
李安策馬飛奔,來到墨源面前滾鞍下馬:“主子,京東西路制置使陳大人派劉統(tǒng)制率領(lǐng)一千騎兵,全都到了!”
原先擔(dān)心宋堅等人今日生事,以防萬一,連夜修書求援,沒想到在這緊要關(guān)口派上了其他用場,墨源心里一松,兩腿發(fā)軟,差點跌倒在地。
好險!他已經(jīng)出了一身的冷汗。
程璧一聽此言,面色立時慘白。自己幾百人的府兵如何如何也不是這些精銳騎兵的對手,他深知大勢已去,禁不住嘆了一口氣。
劉統(tǒng)制此時也已下馬,來到墨源面前:“下官聽從欽差大人差遣?!?br/>
李墨源哈哈大笑,用手一指宋堅皇甫洛等人:“好!將這些人全部松綁!知州程璧假傳圣旨,枉害人命,給我先綁起來,帶回府衙再說!”
劉統(tǒng)制應(yīng)了一聲:“得令。”即刻就有一群騎兵下馬,松綁的松綁,捆人的捆人,還將府衙中的親兵趕到一處,全部圍了起來。
墨源扶起宋堅皇甫洛,不住地安慰道:“都是本官辦事不力,委屈了二位和眾多弟兄,還望不要見怪?!?br/>
宋堅激動得一時語塞?;矢β鍏s跪到了地上:“大人舍身相救,皇甫洛怎敢怪罪,請受小人一拜。”他這一說,宋堅也跪了下來,山寨的眾頭領(lǐng)隨之也是跪成一片。
墨源重又扶起宋堅皇甫洛,跳上臺棚,高聲說道:“知州程璧,偽稱圣命,意圖謀害宋堅,現(xiàn)已被本官擒拿,待奏知朝廷,再予處置。襲慶府知州一職暫由通判包若一代理。所有府衙親兵不知緣由,遵命行事,概不追究。山寨招安眾人切勿為此事心生怨懟,應(yīng)按招安圣旨所言,悔過自新,重新做人?!?br/>
墨源一席話,引來眾人紛紛喝彩。當下,包若一安排人料理后續(xù)事宜,墨源親扶宋堅、皇甫洛上馬,然后隨劉統(tǒng)制等人一道騎馬回到了府城。
府衙中,墨源與劉統(tǒng)制寒暄飲茶,千恩萬謝將他送走之后,親自去找被關(guān)押在府監(jiān)中的程璧,與他單獨聊了一會兒。一切停當,讓李安將宋堅皇甫洛請到衙中偏廳。
墨源道:“兩位今日受驚了。本官招安一事已經(jīng)辦妥,明日就要回京,特向二位辭行。你兩人稍作休整后,也要盡快入京面圣謝恩。關(guān)于官職一事,本官也會向圣上稟明,為二位力爭?!?br/>
宋堅神情沮喪。聽了墨源的話,并未顯得興奮,而是淡淡說道:“宋堅乃一罪人,得到圣上開恩已是萬幸,進京也就免了,官職一事更是不要再提,今日得大人相救,卻是要再三謝過的?!?br/>
宋堅是個極其聰明的人,今天圣上密旨一事已經(jīng)看出端倪,雖然墨源遮掩的很好,但他卻洞若觀火,因而有些心灰意冷,“宋堅打算回到龔縣鄉(xiāng)下,置幾畝薄地,從此潛心務(wù)農(nóng),再也不愿拋頭露面了?!?br/>
幾句話,說得墨源心中酸楚,不是滋味,原想再安慰幾句,見宋堅去意已決,竟然不知如何開口。
宋堅心情不佳,尋了個借口竟然先自走了。
皇甫洛也是臉色蒼白,唇角少有血色,想著心思手端茶碗半天也未曾喝上一口,見墨源問到進京一事,說道:“謝恩一事,我等自然不會失禮,只不過就以書信代之。經(jīng)過此事,小民現(xiàn)在也是心驚肉跳,心灰意冷,無意進京。”
墨源凄然,關(guān)切地問道:“先生意欲何往?總要有個長久的打算才好?!?br/>
“天下之大,當有小民的容身之處。”皇甫洛抬頭望向屋頂,神情木然。
他也和宋堅一樣,尚在為密旨一事傷心。墨源心想,此人善謀略,多機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自己身邊,缺少的就是這種足智多謀的人。此時對方走投無路,正是收納的最好時機,
墨源笑道:“先生聰明絕頂,怎么會看不出今日之事的蹊蹺。墨源雖然不知內(nèi)情,也可以斷定密旨一事絕非圣上所為,你又何必為此事而耿耿于懷?”
皇甫洛眼中一亮,略一沉思:“大人是說,有人假傳圣旨?”
“當然!”墨源說道,“如果要取宋堅性命,何時不可以動手,為何在招安現(xiàn)場就迫不及待?大庭廣眾之下落下出爾反爾的惡名,豈是智者所為?”
一語驚醒,皇甫洛寒涼的心感到有些溫暖,“如此說來,還是大人心如明鏡,皇甫洛愚鈍無知,讓大人見笑了?!?br/>
墨源望著他嘴角的一絲笑容,大感安慰,說道:“如今山寨散伙,先生又沒有明確的去處,墨源對先生心向往之,就是不知能否得到先生的垂青?!?br/>
他終于忍不住,直截了當表明了心跡。
從見第一面起,皇甫洛對這個年輕的欽差佩服得五體投地,落地的秀才總是欽慕高中的進士,何況對方還是連中三元的新科狀元,尤其是他舍生救下宋堅的壯舉,令他當時差點落下淚來,現(xiàn)在對方求賢若渴,言辭懇切,他也就再無猶疑,離座一揖到底:“大人說哪里話,皇甫洛一落地書生,又是戴罪之身,能為大人效犬馬之勞,是小人三生有幸。”
墨源并未料到對方一口答應(yīng),高興地幾乎跳了起來,趕忙起身,將對方讓到椅子上坐下,連施了三個禮。
墨源高興地喊李安進來:“備酒,我要與皇甫先生一醉方休!”
這場酒一直喝到了晚上,墨源與皇甫洛邊吃邊聊,意氣相投,交談甚歡。皇甫洛雖身在山寨,對天下大事卻是極為關(guān)注,見解也是相當獨到,墨源聽來,感覺句句在理受益匪淺,頻頻點頭。喝到最后,墨源已些微有些醉意,一把攥住皇甫洛的手說:“想當年劉備三顧茅廬才請得諸葛孔明出山,我今日卻是皇甫先生自己送上門來,真是何其幸哉!我與先生一見如故,真有知音難覓,相見恨晚的感覺。”
“良禽擇木而棲,何況人乎?我皇甫洛能投到主子的門下,也是說不出的高興?!睂Ψ降脑捯彩前l(fā)自肺腑,足見真誠。
二人相互對望,禁不住哈哈大笑,不自覺又將酒杯端了起來。最后還是李安進來,左勸右勸,才將二人分開,各自回房安歇。
翌日一早,墨源一行收拾行裝,準備回京。臨行前又將包若一請進偏廳,詳細囑咐一番。尤其是對宋堅及眾頭領(lǐng)此后的去向和生計都做了布置和安排,這才在一群府衙官吏的前呼后擁之下,與皇甫洛等人出了府衙的大門,上馬準備告辭而去。
包若一突然想起一件事,輕身向墨源問道:“知州程璧大人如何處置,還望欽差大人明示?!?br/>
墨源一怔,隨即說道:“放了?!?br/>
“什么?”包若一以為自己聽錯了,“大人是說放了他?這要是圣上追究起來……”
墨源呵呵一笑:“等我們出了襲慶府的地界,就讓他官復(fù)原職繼續(xù)做他的知州大人。”
又說道:“圣上不會追究他,要追究,也是別人?!闭f完抖了一下馬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