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退到院里的吳家夫婦一聽阿惠的尖叫聲，回頭一瞧，才發(fā)現(xiàn)老太太她們離自己只幾碼遠(yuǎn)，腿兒打著哆嗦地跑了過去。

    沈吳氏同阿惠一起費(fèi)力地扶著暈倒的沈老太，緊張地叫道：“母親，母親，可醒醒啊吳嬸，快過來，幫著扶了太太進(jìn)屋”

    阿惠見吳涉呆頭呆腦立在一邊，惱道：“吳叔，還不快去鎖院門莫要讓他們打?qū)⑦M(jìn)來”

    吳嬸去幫著扶老太太，一看她胸前一滴紅，染開來，八成是魯娘子手上甩進(jìn)來的血。

    院里這聲尖叫，讓打斗的魯家夫婦亦休戰(zhàn)，二人相互看一眼，自是好奇不已，賊頭賊腦地探身往院里瞧：幾個人圍著暈過去的沈家老太太……

    然后沒等看清，吳涉已過來怒道：“你們快走瘟神”

    魯娘子心道不妙。莫要是把沈家老太太給嚇?biāo)肋^去了？這回也怕惹是非上身了。把火鉗往地上一扔，道：“別賴我，若不是你家婆娘狠命阻攔，我自是早歸家了”

    看著還有一桶是空著的，一猶豫，打了這回，興許是沒下回了。對著吳涉說了一句“架打都打了，可不能白打一場架，這水我還是得打了”直接就又打了一桶水。

    吳涉趕緊撿了火鉗子，作勢趨趕。

    魯屠戶仍在叫叫嚷嚷罵娘，想進(jìn)到院里去看個究竟。他婆娘不樂意了，喝道“快走出大事了”魯屠戶酒醉沒醒，自然不樂意，魯娘子提著桶又打了半桶水，直接就潑在他身上了

    魯屠戶激靈靈打了幾個寒顫，酒醒了幾分，吼道：“臭婆娘，還沒打夠？大冬天的，你潑我水？”作勢又要打上了。

    魯娘子害怕院里有個好歹，要找自己算帳，這會子也不鬧了，腦子也清醒了,只罵道：“殺千刀的，快，沈家老太太嚇?biāo)肋^去了。小心叫了官差來逮你挑了水回去洗豬腸子啦”

    二人相互推著“該你挑”，最后差點(diǎn)兒又打起來，吳涉在旁邊只求瘟神快走，狠道：“水也打完了，你們再不走，我可是踢桶了”

    那二人一愣，一人提了一桶，吳涉把他們忘了的扁擔(dān)往外一扔，急急的鎖了門。

    外面的人，也說說笑笑，散得一個不剩。

    老太太不過是嚇暈過去罷了，阿惠與吳嬸兩個女人還沒將她抬回屋里，就已經(jīng)醒過來了，面上顏色可是難看了，一待坐在屋內(nèi)躺椅上，只死盯著吳嬸。

    吳嬸還想解釋幾句：“太太，那個，這事我真是想著咱們……魯家娘子居然要搶了咱們井去井里沒水了，我……”

    后面的話在老太太越來越冷的眼神之下，說不出來了，只好低頭盯著腳下。

    阿惠忙著給老太太蓋上小棉被，又端了杯熱水過來，道：“太太，外面涼。先喝杯熱水，暖暖身子再說?！?br/>
    老太太卻只盯著吳嬸，說出一句：“我家廟小，看來容不下吳娘子你這尊菩薩了……”

    吳嬸嚇得忙跪地磕頭認(rèn)錯。

    沈吳氏勸道：“母親息怒。吳嫂這事辦得實(shí)是不當(dāng)。只千錯萬錯，這事也先得問清了，若不然……”

    老太太本接過去阿惠手里的茶杯，這時便往左邊幾上狠狠一摜，道：“怎的？如今我說話竟是再無人聽，不成？”

    沈吳氏正好便束手恭謹(jǐn)?shù)亓⒃趲走?，這下子，那茶杯里的水，灑出來，濺在她身上。茶水雖溫，可沈吳氏卻覺得燙得緊，面上越發(fā)小意：“母親，媳婦說錯話了，您只管責(zé)罰便是。只是千萬莫要生氣，傷了自個身子，媳婦兒惶恐……”

    “你當(dāng)家了，自有主見了。既然嫌我說得不當(dāng)，那你自去處理”

    這話很是嚴(yán)重。吳嬸抬頭看看奶奶，發(fā)現(xiàn)她亦臉色發(fā)白。忙跪下認(rèn)錯道：“都是我的錯，太太。”

    老太太哼一聲。

    這邊正鬧著呢，就聽到鈴鐺從外面進(jìn)來，道：“太太，奶奶，保甲來了，在……”

    話還沒說完，老太太皺了一下眉，嫌惡地看一眼鈴鐺，頓時把氣撒在她身上，道：“哪個叫的保甲？你？找人找得這般久，這個時候才來，管甚么用？還得張羅打發(fā)走?！?br/>
    沈吳氏十分感激鈴鐺的到來，解了自己的圍，問了一句：“保甲現(xiàn)下可在廳堂？你且快去奉茶，端了果子去，莫要得罪了人?！?br/>
    鈴鐺忙應(yīng)一聲，又看一眼老太太。

    老太太喝道：“你家奶奶都如此說了，還不快去？難道你還想再得罪一個不成？你們母女，沒一個省心我當(dāng)日也是豬油蒙了心，竟然見你家可憐，收留你們，帶了過來……如今倒好，一個兩個竟是找事……”

    鈴鐺擔(dān)憂地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姆媽，應(yīng)了聲“是”，如蒙大赦一般退了出去。

    沈老太太又想起那魯屠戶夫婦兇惡相來，責(zé)備兒媳道：“當(dāng)日讓你置辦所房子，你瞧你選的這地頭，盡是粗野不堪之人，要不然哪里來的這般朝夕擔(dān)憂？”

    沈吳氏看一眼阿惠，這房子是老太太當(dāng)初托她哥幫找的，當(dāng)時還贊這這院子房間多，甚是寬敞，如今倒是舊話重提了。

    阿惠只得在一旁道：“太太，這惡人自是保甲去說得，咱們且不理會便是。這房子，價不貴，又有井，實(shí)屬難得了，否則換一處，當(dāng)日倉促，自是一時無法尋到。若是自家院里無井，只日日去外頭打水，難免也會多次與人發(fā)生搶水之事，口角亦不可免?！?br/>
    沈老太太長嘆一聲：“你們總是有借口可說。我是不管這事了。那你們說，如今可如何是好？”

    沈吳氏又小心地道：“母親，阿惠說得有道理。那魯屠戶一家，為防他日后還來找我家麻煩，還是先得好言與保甲才是。也只先時搬來此地，由小劉掌柜的出面與保甲說得幾句，如今年尾了，我且親自去與他說得幾句好話，讓他去周旋一二。”

    老太太脧一眼兒媳，道：“你可知如何應(yīng)付？”

    沈吳氏彎腰：“請母親指點(diǎn)?！?br/>
    “備些錢鈔。萬勿要讓保甲說些旁的，若是與那莽夫魯家人再結(jié)下仇來，我們?nèi)绾卧谶@里安身？這人既是胡人之后，性粗暴，誰曉得他記恨不記恨，哪日狂性大作，闖進(jìn)來，叫你我如何？”沈老太太嚇破了膽，一提魯家兩口就頭痛惡心。

    沈吳氏連聲稱是。阿惠亦在一旁勸得兩句。吳嬸是再不敢吭聲。

    “如今倒是讓你去拋頭露面于外人，咱們家啦……”老太太終于有些緩過來，語氣也稍柔和一些。

    對于老太太不認(rèn)命，仍然老記掛著同先前相比，沈吳氏是不多好勸?？嘈σ幌拢骸白允潜炔坏脧那啊＜热坏搅诉@步境地，也顧不得旁的。我且讓吳嬸在一旁陪著，不單獨(dú)見便是了?！崩咸莺莸貙菋鸬溃骸澳闱蚁热グ堰@差事做好，稍后我再來說你的責(zé)罰?！?br/>
    吳嬸磕頭道謝，忙起身跟在沈吳氏身后?！岸嘀x奶奶”

    沈吳氏出得門來，對著吳嬸道：“你這般，幾要披頭散發(fā)，怎能見客？快去梳洗一下。讓你家男人在一旁作陪，有鈴鐺侍候，你先不要過來了。只是，你且同我說得一兩句：這事到底如何就打起來了？”

    吳嬸這下子好似委屈到了盡頭，全力釋放，哭道：“奶奶，我是真冤枉啊……太太待會兒問責(zé)，我……”

    沈吳氏皺著眉道：“你哭甚么？這大過年節(jié)的，還嫌事少？非要嚎出些甚么來？既有委屈，且快快與我說來。保甲在堂上，久候不得，莫要得罪人家。”

    吳嬸收了哭聲：“這幾日，家家來打水，咱們家里的水都自給不足了。我今日再去瞧，水又沒了，便想鎖了門罷了，哪里想到魯娘子來了，我同她好話講盡，她只道這井水她今日必要打得，說甚么當(dāng)初應(yīng)承下來的，那井自然有她的份兒……后來便非要搶水不可，我……”

    “行了，行了，且看鈴鐺常被你責(zé)打，便知你也是個愛動手的。想來，她動手，你亦不避讓。莫要在我面前諸多推諉。若是與事實(shí)不符，我盡聽你一面之詞，到得保甲面前說與他聽，豈不是留人話柄？莫要再因此生事了?！鄙騾鞘弦灿袔追謪挓┑財[手道。

    “我自是曉得錯了，再不打鈴鐺了，只求奶奶幫著在太太面前求個情，莫要趕將我們出去。上線路，委實(shí)是那魯娘子太不講道理了，怎么的咱們家做好事，竟成了欠她的了？我自是氣憤……我這一身，打得盡得傷啦……”吳嬸被奶奶一訓(xùn)，也只好如實(shí)說來。

    沈吳氏小腳急走，顧不得她，只讓她快去梳洗了來送客，自己則又立即回屋換了件袍子，方才去廳上打發(fā)保甲。

    最后，她一個婦道人家說了些家中難事，只請保甲多多照應(yīng)，去與魯家以及其他鄰里周旋，花消掉一匹布外加二十來貫鈔，道是守制不上門拜年了，打發(fā)走保甲。

    沈吳氏覺得這一天下來，頭痛欲裂，責(zé)備吳涉道：“你在我家兩三年了，這些規(guī)矩怎的還是不曾領(lǐng)會得了？你今日拿了火鉗出去，雖沒打傷人，可若是讓人傳出去，我家竟然縱使工人持物行兇，以男欺女，這可如何是好？你不勸著你家女人，倒是自個攪進(jìn)去，不是陷我家于不義么？”

    吳涉自是認(rèn)錯。吳嬸這時亦滿臉愁苦地走上堂來。

    沈吳氏長嘆一口氣道：“你們夫婦雖是個性耿直，奈何那些鄉(xiāng)下的潑氣卻是沒扔掉，如今老太太發(fā)話，要趕將你們出去。你道如何？”

    吳涉同鈴鐺甫一聽，父女傻眼了，連著吳嬸都跪下不停求饒。

    沈吳氏撫著額道：“你們同我求饒也沒用。且想著法子讓老太太氣消了才是，將功贖過。吳嬸，當(dāng)初搬進(jìn)來時，那井不知劉小掌柜的祭過井神沒有？你且留意，去置些物事，過年那天萬萬要厚祭井神才是，這事莫在再忘了。吳涉，你明日且去外頭找個泥瓦匠，一旦保甲同魯家說清，咱們便把那門給封了。說來說去，最后咱們家成了失信之人……唉時辰不早了，莫要再誤了晚飯，再惹得老太太不高興，便是我從中去說項，亦難。”

    可是吳家人卻猶豫著不走，最后吳嬸狠盯了一眼自家男人，磕頭：“求奶奶恕罪，我……”

    沈吳氏疲備不堪，道：“都允了你們，太太那邊我自去求個情，你們還在這磨蹭甚么？”

    吳涉磕磕巴巴地道：“奶奶，我……我適才犯了大錯。我不該離開灶間……”

    沈吳氏擺手道：“且去，曉得了，曉得了，這后悔的話莫再嘴上說了，你自己思過,莫要再犯便是了?！?br/>
    可是吳涉并不起來，吳嬸哭道：“都怨我家不爭氣的男人，使得表小姐如今……”

    沈吳氏聽得一愣，今日變端不斷，自己實(shí)在有些焦頭爛額，腦子都不轉(zhuǎn)了：“表小姐？箐兒？她怎的啦？”

    吳嬸直磕頭：“都怨我們，表小姐傷著了……”

    沈吳氏驚而起身：“她？不是好好地同嫣兒在樓上嗎？怎的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