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盤熱騰騰的餃子擺餐桌上。桌子上的涼菜吃了一半,兩只酒杯一只已經讓章永森喝空了。
很顯然,章永森沒等到鄧一川,提前已經吃過喝過了。
聽見敲門聲,潘美蓮一躍從沙發(fā)上彈了起來,邊去開門邊沖沙發(fā)上抽煙的章永森說:“一川來了。”
章永森哼了一聲,沒起。
打開門,果真是鄧一川。潘美蓮整個人都活躍起來:“電話打完都半天了,一川你不會是堵在了路上吧?”
鄧一川本還犯愁,怎么跟他們解釋,總不能說跟伊淺秋又在車子里磨嘰了半天吧?這下好,潘美蓮幫他把謊編圓了,就道:“這交通堵的,簡直能氣炸人。”
潘美蓮也不辨真?zhèn)?,接話道:“就是,現在有錢人真多,大街上小車快要裝不下了,路還是老路,不堵才怪。”又道,“也不知市長咋當的,有那么多錢修高樓大夏,就不知道把路擴一下?”
“你以為擴路容易啊,說話不腰痛?!鄙嘲l(fā)上的章永森插過話來,又沖鄧一川說,“十分鐘不到的路,你能走一個多小時?!?br/>
“這不堵車嘛?!编囈淮_章永森說一句,換了拖鞋,就往餐桌那邊去。
這一路折騰的,鄧一川是真餓了,一聞見餃子味,肚子越發(fā)叫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坐下就吃??粗峭袒⒀实臉幼?,潘美蓮有一種成就感,不停地在邊上說:“瞧瞧,我就知道這一趟沒好好吃飯了,說的也是,想吃,沒人做呢?!庇謱⒃钆_上擺的一碟鹵豬皮端了過來。這菜本來是準備下讓他爺倆下酒的,現在不用了,章永森喝的已經差不多了。
鹵豬皮的味道真香,且耐嚼。鄧一川很少吃這個,以前總覺得豬皮是不干凈的,沒想經潘美蓮的手鹵制出來,竟成了人間美味。忍不住就夸:“手藝真心不錯啊,從沒想到豬皮能做出這味,嚼起來這么有勁道?!?br/>
潘美蓮閃著好看的眸子說:“好吃就多吃點?!彼团伦约旱氖炙嚥缓相囈淮ㄎ犊谀?。這是一個心腸很好但又缺乏自信的女人,自從跟了章永森,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她打內心里高興。她喜歡跟鄧一川在一起,哪怕什么話也不說,就看著他朝氣蓬勃的樣子,或者聽他說說官場那些趣事兒,滿足她的好奇心。以前她對這些可從不知曉呢。自從住進水岸花園,她的見識越來越廣,常常會跑到樓下去,有意地摻在那些家屬里面,聽她們說各種各樣的稀奇事。對了,前幾天她還大著膽跟到對面五樓一家去呢。
帶她去的是五樓的女主人,一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居家婦女。老公是市人社局副局長。潘美蓮不知道人社局是干什么的,女主人跟她講了一些人社局的事,她一句也沒記住,就知道人家家里啥都有,啥都好,鋪的蓋的用的,沒一樣不讓她驚奇。她在五樓那家留戀得不想出來,可女主人說,小區(qū)里比她家強的海了去了,她這算什么呀,中等水平都算不上。
這話把潘美蓮嚇的,如果這家都算不得中等,那她跟章永森這日子,簡直就不叫日子了。
不過潘美蓮并不自卑,她是一個容易滿足的女人。不管怎么說,現在這日子,比以前跟著那混帳男人好多了。
對了,鹵豬皮就是她跟女主人學的。潘美蓮壓根沒想到,當官的竟也愛吃這個。以前她以為,這東西只有他們這些下里巴人吃,沒想當官的居然也好這一口。
潘美蓮也不知自己學到了沒有女主人的手藝,所以不大放心。這陣見鄧一川如此貪相,會心地笑了。
她暗暗想,以后要多去樓下,多跟當官的太太們接觸,多從她們手里學些廚藝。
吃過,鄧一川回到了沙發(fā)這邊。潘美蓮忙著收拾碗筷去了。章永森點了一支煙,正兒八經地看住鄧一川。
“她的樣子你都看到了吧?”
鄧一川本不想跟章永森聊這些,他想吃過就走。章永森問,又不能不回答。就道:“看到了,不能提?!?br/>
鄧一川垂下了頭。一想陳默,他的心就要爛掉。
“聽古風說,你想陪她去北京看病?”章永森問。
“不看怎么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毀掉?”鄧一川也抓起一支煙,不過沒點,拿在手里拈來拈去。
“你不能去?!闭掠郎瓙烌v騰地給了他這么一句。
“為什么?”鄧一川還從沒聽章永森用如此鄭重的口氣跟他說過話。記憶中他們兩個要么沒話可說,要么就都是互相應付那種。他煩章永森,章永森好像也對他不感冒。加上以前有丈母娘葉綠從中教唆,他心目中的章永森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臭男人,一個混蛋。
但此刻,他感覺章永森沒那么討厭了。
其實自從葉芝出事后,鄧一川對章永森的看法就變了,這陣更是有一種新鮮的感覺涌出,內心里突然覺得章永森是一個可以信任可以依賴的長輩。
鄧一川現在真是需要一些可以依賴的人,甚至包括伊淺秋在內。
對不起,他又想起了伊淺秋。想起了她欲說還休的姿態(tài),還有那雙濛濛的眼睛。
“急著叫你來,就是商量這事?!闭掠郎?。
“怎么商量,我現在工作騰不開身,小默又沒其他親人可照顧?!?br/>
“怎么沒有,我不算?”章永森忽然問。
“你?”鄧一川錯愕地拿眼瞪住章永森,他似乎從沒拿章永森當過小默的親人。這陣聽章永森一講,還真有點反應不過來。
章永森嘆氣道:“你們都不拿我當親人,我章永森也從沒跟你們計較,但現在不同。一川你剛換了工作,新單位這邊肯定不會像以前陳原那樣對你。就算單位能給你準假,你想想,眼下這時候,你能走得開?真要走了,陳原可就連一個為他奔走的人都沒了。還有你阿姨葉芝,還躺在太平間呢。這些事我章永森都幫不上忙,但默默這邊我能幫。”
“你是說?”鄧一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熱。
“一川你別犯難了,我跟你爸已經商量好,北京我們去。一來我們閑著,身體也還行,照顧病人不成問題。二來呢,怎么著我也是女的,給默默洗啊擦的總比你方便不是?”
說話的是潘美蓮,她已洗完了鍋。圍裙還系在身上,一邊拿圍裙擦手,一邊喜滋滋地插話道。
鄧一川心頭猛一悅,怎么把他二位給忘了啊?!安贿^……”他嘀咕了一句,目光避開二位,心里想,默默這邊會同意嗎?
“是擔心默默不樂意吧?”章永森看出了他的心思,說,“這個你不必擔心,默默對我,沒你那么多想法。這孩子經歷了這些事后,懂事多了。要不然,我從廣西那邊回來,她也不會見我?!?br/>
“就是嘛,默默也不是小孩子了,關鍵時候,她還是知道誰對她親?!迸嗣郎徲植逡痪?。
鄧一川也覺章永森說的有理,默默真要是學以前那樣對章永森有那么深的成見,是不會跟章永森見那一面的,也就沒有他去海州見默默這一說。
思考一會,他道:“這事還得跟古風阿姨商量,不過你們能替我分擔,真是感激?!?br/>
“感激的話就不要說了,古風這邊呢,我也跟她通了電話。要說她去最合適,但她留在海州還有更要緊的事做。這事就交給我們吧,明天我們就動身?!?br/>
“這……”
不知是感激還是別的,看著章永森跟潘美蓮這么慷慨這么大度,尤其章永森,竟然不跟他計較以前那些事,鄧一川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