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工匠一

    雖然知道皇帝對所謂的摩擦力和軸承極為看重，可王佐還是脫不了文人本性。拿著皇帝對‘格物致知’的解釋，在外面大肆宣揚了兩天后，讓朝野上下都知道皇帝尊崇理學之后，王佐才意猶未盡的回道工部衙門，召集屬吏，向他們出示了皇帝親手做的那對軸承。

    “嗨，我還以為什么寶貝呢？原來是一對軸瓦啊?！笨粗袝笕肃嵵仄涫碌墨I寶，趙賜撇了撇嘴，在人群中極為輕浮的評價道。

    趙賜五十多歲，是工部營繕所的所正，正七品。他本是個納監(jiān)生，年輕時極其喜好器械，便在工部買了個小官。二十多年下來，工部尚書換了數(shù)任，趙賜的技藝也有了很大進步，成為了工部不可缺少的一個技術(shù)骨干。

    聽到有人大放厥詞，王佐有點不滿，抬頭看了看人群，大喝一聲，“誰？誰在說話？”

    “是我，”趙賜不在意的應(yīng)了聲，更是對著王佐嘲笑道：“大人，你這是在哪里撿的破爛？是茅房里面嗎？”

    “你，”王佐氣的臉色發(fā)青，大喊一聲，“來人啊，把這個不知道禮數(shù)的家伙，給我拉下去打，狠狠地打。”

    趙賜滿不在乎的笑了笑，也不等差役過來，扭頭就大搖大擺的向外走，氣的王佐哇哇叫，卻沒有一個人出面攔他。

    周圍的官吏見事情不對，連忙上前阻攔，“大人，你先消消氣。這趙賜可可不得?！币娡踝暨€想追究，忙七嘴八舌的勸道，“這趙賜畢竟年紀大了，可經(jīng)不起打。如果被大人打出個好歹，豈不是傷了大人之名……”

    王佐哪里會不知道這些官吏的心思。這趙賜是工部的頭號工匠，不管是修繕宮殿，還是營造墳塋，都是工部第一要務(wù)，可都離不開這趙賜。時間長了，趙賜便自大起來。自認為勞苦功高，在工部里橫行霸道。一張臭嘴，更是得罪人不少。便是王佐等人，也沒少被他頂撞。

    “……你這老東西，就做一輩子營繕所所正吧?！北粚傧聫娦袛r住，王佐卻余怒未消，便在心中暗下決心，只要自己在工部一日，這趙賜便不能提升半步。

    抬頭看了看人群，王佐只覺一陣悶氣。這些家伙們，平時都人五人六的，談詩論畫樣樣精通，可一到了工程上就抓瞎。要不，本官怎么會受那老東西的閑氣？！

    正思付著，王佐卻眼前一亮，“李順，你來看看，這軸承如何？”

    李順是趙賜的副手，三十多歲，臉色黝黑，留著短須。聽到尚書大人叫喊自己，李順便起身向王佐行了個禮，又向前幾步，對著軸承仔細觀看。

    見李順觀看有點吃力，王佐忙小心翼翼的把軸承交到李順手中。然后一臉期盼的看著李順，等待李順說出些道道來。

    “好東西。”李順看了半晌，卻突然冒出了一句話。

    “這話怎講？”王佐眼前一亮，連忙問道。

    李順抬頭看了看王佐，又指了指軸承，“這東西比軸瓦省勁?！币娡踝暨€是一臉迷惑，李順便接著解釋道：“這東西我以前見過，是在南京雞鳴山的觀象臺上……”

    “什么？”王佐吃了一驚，這不是皇上自己想出來的嗎？見李順疑惑地看著自己，王佐連忙擺擺手，“……你只管講。”

    “是，”李順點點頭，接著說道：“卑職本是南京工部的，前幾年才從南京調(diào)到京師。在南京期間，卑職曾去雞鳴山幫著修繕觀象臺。在前朝郭守敬制造的渾儀上，發(fā)現(xiàn)過這個東西。”

    “和這個完全一樣嗎？”王佐連忙問道。

    “不，不一樣，只是道理相同而已。”李順連忙否認，又仔細回想了一下，籌措了一下言辭，才謹慎的回道：“渾儀上面有固定的百刻環(huán)，以及游旋的赤道環(huán)。為方便使用，郭守敬在兩環(huán)之間安裝了4個小圓柱體，可以輕而易舉的推動?！?br/>
    說著，李順把軸承高高舉起，輕輕地撥動了一下，又道：“那渾儀撥動起來，就像這樣。雖形狀各異，但兩者的原理卻是一樣的?！?br/>
    “嗯，”王佐這才放下心來，忙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浸出的汗水，笑道：“原來只是道理相同。無妨，無妨?！币娎铐樢苫蟮目粗约?，王佐卻不想讓別人知道軸承和皇帝的關(guān)系，便急忙掩飾道：“你說他比軸瓦省勁，是何道理？”

    李順連忙解釋，“軸瓦多為金屬制作，套在軸上使用。因和軸接觸較緊，需要使用油脂潤滑。目前的車輛和紡車等器械上，安裝的都是軸瓦（滑動軸承）。因軸瓦和軸組合較緊，就會發(fā)出吱吱的聲音，使用起來也比較沉重。然而，”李順一舉軸承，“這個軸承卻和軸瓦大不相同，他是由兩個圓環(huán)組合而成，在里面起作用的是這幾個小圓柱。使用起來比較輕敏，也不容易發(fā)出聲音?！?br/>
    “那就好，”王佐滿意的點點頭，“這件事就由你負責，先生產(chǎn)出一批軸承出來，供本部使用……”

    “大人，”聽王佐如此安排，李順面露難色，小聲叫道?！斑@軸承怕是不好生產(chǎn)。”

    王佐一愣，“這是為何？”

    李順苦笑著說道：“這對軸承，只是木頭作出的一個模型。如果真的想在車輛上使用，還是要用精鐵打制……”

    “那本官就給你授權(quán)。”王佐樂了，他還以為李順是因為不好尋找精鐵呢，便笑道：“只要你能造出軸承，這鐵料要多少有多少?！?br/>
    “大人，不是因為鐵料?！崩铐樳B忙搖頭，見王佐還是迷惑不解，李順連忙解釋道：“這軸承做工極為精細，不管是內(nèi)外的圓環(huán)，還是里面的圓柱，都需要精工打磨，實在太費事了?！?br/>
    王佐一愣，連忙問道：“那做這樣一對軸承，需要多少時間？”

    “如果是老手，”李順稍一思付，便給出一個答案，“磨制一個軸承，至少也要需要三天?！?br/>
    “一個？”王佐驚道。

    “對，是一個?！?br/>
    王佐只覺一陣胸悶，這么好的一次露臉機會，還是皇上親自給的，卻擋不住手下的不給力，真是郁悶。

    抬起頭，看李順還是等著自己發(fā)話，王佐一咬牙，吩咐道：“李順，這個事你抓緊去辦，能生產(chǎn)出來幾個，就算幾個。”

    “卑職明白。”

    王佐擺手讓眾人散去，自己卻也留了兩個侍郎，以及各司的郎中，準備議事。

    皇帝的旨意已經(jīng)明了，要乘著戶部有錢，大興水利，修繕道路。如此良機，王佐可不想浪費機會，使自己最終落的工部上下埋怨。

    “大人，這次真的要修海河嗎？”一個都水清吏司的郎中問道。

    “當然，”王佐白了他一眼，“這海河關(guān)系著直隸上下的萬畝良田，可謂是重中之重。要不，陛下會把孫承宗派出來嗎？”

    “可是，”那個郎中還是有點疑問，“你不是說，修海河是孫承宗再管，和我們工部沒關(guān)系嗎？”

    聽下屬揭自己傷疤，王佐不由的老臉通紅，“……那時候，皇帝可沒給我們工部旨意啊?！?br/>
    李順回到營繕所，找了幾個巧手工匠試制軸承?？蔁o奈的是，這些營繕所的工匠從來只做房屋宮殿，從不曾做過這些精巧物件，急切間又如何能做得成功。急的李順滿頭大汗，卻不知道如何是好。正著急之時，李順卻突然聽到身后傳來一聲熟悉的咳嗽。

    “趙頭？”李順猛地扭過身子，卻發(fā)現(xiàn)趙賜正笑吟吟的站在自己身后。

    “這就是你從王佐那里領(lǐng)的活計？”趙賜皮笑肉不笑的問道，卻隨手拿起一個軸承，在手里輕擲了起來，“……這物件，倒也精致?！?br/>
    “趙頭，”李順一陣尷尬，趙賜雖技藝高超，可人品實在不好說。在工部里橫行不說，在營繕所里就是活生生的霸王。“我……”

    “好嘛，”趙賜用力的拍打著李順的肩膀，“你小子長能耐了，這雜造局的活計都能搶過來?？磥?，我這小小的營繕所是裝不下你了……”

    “趙頭,不是這樣的……”李順連忙向趙賜解釋，可趙賜哪里肯聽他分解。

    冷笑數(shù)聲后，趙賜不容置疑的下了一道命令，“你，還有你，”趙賜把在場的幾個工匠都指了個遍，“現(xiàn)在都給我到皇陵上去……”

    “趙頭，你這是什么意思？”李順有點惱了，大聲質(zhì)疑道。

    “什么意思？”趙賜嗤之以鼻，“還有你李順，都給我去工地上干活去?！币娎铐樳€是不服，趙賜更是變了臉色，“怎么？給皇爺爺修陵墓，你不愿意？”

    李順心中一凜，知道一個應(yīng)對不好，就要招來飛來橫禍。忙給那幾個工匠使了個眼色，沖著趙賜抱拳道：“請趙頭稍候，我這就去收拾衣服。”

    趙賜成了精的人了，豈容他去搬救兵，便隨口應(yīng)道：“也好，我陪你去?！?br/>
    李順暗自叫苦，卻無計可施，只好被趙賜看著，回家收拾衣物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