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是萇莊鄉(xiāng)的鄉(xiāng)紳,受祖上庇佑,守著幾畝良田,家中也算殷實(shí),當(dāng)初吳家已經(jīng)被禁瓷抄田,家道中落,可娘執(zhí)意要嫁于爹,外公拗不過娘,才勉強(qiáng)松口,可之后卻一直不太待見爹。
這天,我和爹娘來到萇莊,只見外公家中早已張燈結(jié)彩,高朋滿座,結(jié)駟連騎,見爹和娘前來,舅舅連忙起身相迎,朝我們走來。
“姐,姐夫,你們來了,趕快進(jìn)屋吧。”“這是婼兒吧,都長這么大了!”舅舅轉(zhuǎn)向我,嘖嘖地說道。
“舅舅”我也連忙應(yīng)聲答道。
進(jìn)屋之后,一個(gè)身著圓領(lǐng)窄袖袍,腰間系紫青帶,兩側(cè)垂髻的侍女招呼我們坐下后,便站在一側(cè)為我們斟酒。
“姐姐,姐夫來了,呵…呵…”只見一個(gè)左面貼飾桃花金箔片,淡描螓首蛾眉,輕梳花形裹髻,兩支翠玉鸞式金釵各簪左右,髻頂梭一把半月形卷草獅子浮紋雕花銀梳,雙耳垂紅珠掐絲墜,頸戴鎏金蓮花鑲血色瑪瑙串珠,上著交領(lǐng)碧霞云紋聯(lián)珠對孔雀紋錦衣,下穿寶藍(lán)色緞面百花繡裙,外襲白底繡金團(tuán)花紋褙子,腳踩粉色金縷鞋的懷孕女子在侍女陪同下緩緩走過來,想必這便是舅舅剛過門一年的姨太太吧。
“妹妹慢點(diǎn)”娘起身扶了一下她。
“月份越來越大,連走路都不方便了,呵呵……”她用云絹捂著嘴笑道,那聲音尖厲有勢。
這時(shí)候,舅舅和舅娘將賓客都安排入席后,朝我們這邊走了過來,舅娘嫁到孫家多年,卻未生育,外公這才逼舅舅納妾,繼承香火,舅娘看到姨太一副耀武揚(yáng)威的架勢,不免憐己傷懷,無所適從。
娘起身走向舅娘,握住她的手,微笑著搖搖頭,拉著舅娘坐到她身邊。
舅娘起身倒了杯熱茶遞給姨太,“妹妹應(yīng)當(dāng)注意身子,注意生冷……”
“妹妹當(dāng)然知道,姐姐從未生養(yǎng),恐怕這些也只是道聽途說,從別人口中得來的吧!”舅娘還未說完,一下子就被姨太打斷,“對不起,妹妹失言了,都是妹妹的不是,提起姐姐的傷心事,還望姐姐別往心里去?!闭f完,她用云絹拭了拭嘴角。
舅娘沒有說話,只是嘴角稍稍顫抖了兩下,放下茶杯然后坐下,娘輕輕抓住舅娘的手,拍了拍,可是舅娘眼中早已晶瑩四起。
到宣讀禮單的時(shí)候了,這無疑是個(gè)炫耀誰更闊綽的時(shí)機(jī),幾乎每個(gè)人巴望著,看看誰會在今天的壽宴上出盡風(fēng)頭。
“張府員外,送紫檀木雕一對,玉如意一柄,彩錦素綢各十匹?!?br/>
“謝家錢莊,送紫玉玉佛一尊,壽山福海圖一副,金葫蘆一只,綢緞二十匹”
管家故意提高了音量,像是在宣告什么一般,下面的人議論紛紛,或是拍手稱贊,或是交頭接耳,原來這謝家便是姨太的娘家,原也是故意來給自家女兒撐撐場面,只見這姨太一副器滿意得的樣子。
“鄧府老爺,送八仙烏木壽屏一架,翡翠雙耳麒麟杯兩只,紫銅螭龍耳蓮花鈕熏爐兩只,和田玉雕壽星一尊,錦緞三十匹,素綢五十匹?!惫芗倚x完之后,在場賓客無不瞠目,驚艷絕舌。鄧府便是舅娘的娘家,鄧家知道自家女兒在孫家無子便無依靠,只得在壽禮上花心思,才能不讓女兒在夫家受委屈,這時(shí)候,姨太剛剛那得意忘形的樣子只能化作低頭抿茶的避怯之態(tài)。
“吳府,送粉彩花卉瓶一對,山河萬里青釉盤一對,百壽刺繡錦袍一件?!惫芗覄傄荒钔辏旅娴娜吮愫逄么笮?,連管家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聲,只見爹羞慚地低下頭,娘也沒有出聲。
“還以為姐姐,姐夫給父親大人帶來什么稀罕之物,妹妹早早便擦亮眼睛等著看呢,姐姐今天一身素服前來,想必姐姐在吳家也并不好過吧,呵呵…呵呵…”姨太說完便笑出聲來。
“青嬗,不得無禮?!蓖夤牭揭烫珜δ锏倪@般說辭,開始有些動(dòng)怒了,姨太只好羞慚地低下頭,緘口不言。
“外公,你看,這瓶上所繪的是是假川蓮,又叫長壽花,相傳是當(dāng)年玉皇大帝為王母所植,寓意福澤無疆,壽比南山,而這件百壽袍乃是母親熬了半年的日夜為外公所制,所謂‘敢將十指夸針巧,不把雙眉斗畫長’,母親一針一線無不是對外公的祝禱,外公,婼兒今天還給您帶來一樣禮物?!?br/>
“喔?是什么呢?”外公驚惑地看著我。
我說完之后便跑到堂中,我拿出師父送給我的竹蕭,給外公吹了一曲《萬壽疆》。
“好,好,好,還是婼兒最有心?!蓖夤盐冶г趹牙铮粋€(gè)勁地笑道。
“聽說吳家這個(gè)女兒可了不得,竟然拜了堪為太子太傅的莞廑子為師?!薄笆前?,我也聽說了?!薄靶⌒∧昙o(jì)便巧舌如簧,聰慧機(jī)靈,真是了不起?!敝宦犚娫谧吲蠼試K嘖稱羨,交口稱贊。
壽宴結(jié)束后,爹娘帶著我跪別了外公,便乘馬車回返家中。
“紈素,都是為夫無能,今天讓你受委屈了?!钡兆∧锏氖?,愧疚地說著。
娘笑著看著爹,輕輕搖搖頭“干嘛這樣說,當(dāng)初嫁于相公,是因?yàn)橄喙似焚F重,絕非庸碌之人,能嫁于你,我已經(jīng)很知足,很開心了,還好今天有婼兒,不然還真不知該如何化解這場局面。”娘轉(zhuǎn)頭看向我,然后將我摟在懷里,瞇著眼睛。
馬車外月光皎潔,如同流銀一般,透過布簾,溫軟地鋪在我和爹娘的身上,踏著夜色,我緩緩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