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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元年對曹操而言是意義非凡的一年，也是天下格局易變的開始。這一年，曹操率軍抵達(dá)洛陽拱衛(wèi)京都，嚇退韓暹之輩，迎奉漢帝幸許都。
站在歷經(jīng)劫難，早已殘破不堪的洛陽宮中，曹操向著破敗王座上的落魄帝王三跪九叩。俯首稱臣，未見半分怠慢。
自坐上皇位之日起邊飽受罹難，被各大軍閥玩弄于股掌間的劉協(xié)很久都不曾體會過這種為人所尊奉的感覺了。望著帝臺下帶領(lǐng)諸多文武朝自己行跪拜之禮的將軍，他竟有些不知如何自處。比起今日的禮遇，他更熟悉在擔(dān)驚受怕中的茍且偷生。壓抑住幾乎快要逸出口的哽咽，劉協(xié)穩(wěn)住心神，緩緩抬起雙臂，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顫抖，“眾卿平身?！?br/>
“謝陛下——”洪亮的回應(yīng)聲在頹敗的殿宇中響起，莊肅而蒼涼。
過往的繁華從眼前飛掠而過，定格成了殘垣碎瓦，內(nèi)心的酸楚浪涌般襲來，劉協(xié)微微仰起頭，卻仍是止不住感慨萬千的泣涕零落。半晌，他平復(fù)了情緒，重新讓視線落回帝臺下的臣子身上，“宇內(nèi)逆賊肆虐，朕流亡于外朝不慮夕，得遇卿等如斯貞良，不勝感懷，愿與諸君進(jìn)退想與，興我漢室如昔！”
“臣等必傾力相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眾口一詞，說不出的震撼。
不久前在洛陽宮的際遇又一次浮現(xiàn)在劉協(xié)眼前，坐在許都皇宮的龍椅上，他俯視著殿下文武百官，仿佛看到了久違的希望。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他目光灼灼地向前踱了幾步，沉吟著開了口，聲音有點(diǎn)沉痛，但更多是全新的希冀，“自朕西遷長安，朝中日益紛亂，至是宗廟社稷始立。如此百廢待興之際，不可無賢能良臣輔君?！鳖D了頓，劉協(xié)廣袖一揮，數(shù)道誥封已由禮官呈上，“在先，朕授節(jié)鉞與建德將軍曹操，許錄尚書事。今感念其處亂而不易忠心之志，特拜為大將軍，封武平侯；軍司馬荀彧聲名遠(yuǎn)揚(yáng)，亦為我大漢秉志之臣，著遷侍中，守尚書令；董昭護(hù)駕有功，封洛陽令……”
走在退向?qū)m外的人潮中，曹操實在疲于應(yīng)付不斷向自己恭賀道喜的同僚便和荀彧選了條相對僻靜的路。兩人并肩走了段路，荀彧見他始終蹙眉不語，不禁詢問道：“不知曹公何故愁眉不展？”
沉聲嘆了口氣，曹操搖首道：“如今身居高位，更覺為人臣者負(fù)擔(dān)之重，恐孚眾望啊?！?br/>
垂眸微微一笑，荀彧輕聲道：“倒是鮮見你這般憂心忡忡?！?br/>
“嘿?！币馕恫幻鞯睾咝σ宦?，曹操放慢腳步，抬眼望向天際，喟然道：“非我多憂，只是眼下形勢難以令人心安。袁紹雄踞北方，呂布盤桓于東，四野群雄無不虎視許都，欲挾天子。我既受大將軍之職，自當(dāng)履行其責(zé)，為朝廷蕩平亂黨。然，設(shè)使我?guī)П谕猓瑒t難顧宗廟之事，惜乎天子雖有興漢之志卻少決斷魄力，這朝中，不可沒有居中持重之人吶。文若啊……”停下步子，曹操轉(zhuǎn)身面向荀彧，眼里的神色分外復(fù)雜。
會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荀彧字句清晰道：“必絕曹公后顧之憂?！?br/>
“嗯?！迸呐乃募?，曹操面上的憂色略有緩和，“得你一言，吾心甚慰。”停了一歇，他重新邁開腳，又道：“過陣子我要出兵征討楊奉，你留守此地護(hù)得天子安危自是無法隨軍，誰能代卿為我謀者？”
思索片刻，荀彧跟上前道：“我有一從子名荀攸，思慮縝密，曹公若能用之，必許奇謀。只可惜……”眸中閃過一絲哀傷，他苦笑道：“董卓亂政之時，吾鄉(xiāng)不幸為戰(zhàn)火所噬，輾轉(zhuǎn)流離下，我已無從得知他的去向?！?br/>
“荀攸……”瞇起眼做思考狀，曹操豁然明朗道：“我知道他?！?br/>
驚異地看他一眼，荀彧不無期待地反問道：“曹公聽說過公達(dá)？”
“不錯。”咧嘴笑了笑，曹操頷首道：“說起來，他刺董被拘后還能鎮(zhèn)定如常，實在叫人佩服?！?br/>
料想他八成也不會知道荀攸離朝后的去向，荀彧暗暗嘆息一聲，沒再繼續(xù)深談，轉(zhuǎn)開話鋒道：“還有一人，可為曹公謀略?！?br/>
敏銳地捕捉到他神情中被強(qiáng)行收斂的失落與憂愁，曹操默不作聲地將之記入心上，嘴上卻探尋起接下來的謀士人選，“別賣關(guān)子，快說?！?br/>
“鐘繇，我與他素有往來，可為曹公引見?！边@一次，荀彧果真言辭干脆。
“如此甚好。”朗笑著與他一起出了宮門，二人又交談了一陣才各自登車離去。
從尚書臺返回府邸時已將近傍晚，荀彧剛進(jìn)府門就聽那小門僮道：“先生，府上來了個客人，說是您的舊識?！?br/>
“嗯？”荀彧聞言先是一愣，旋即便反映了過來，“他現(xiàn)在人在何處？”
“就在那邊?！碧譀_中庭指了指，小門僮滿腹牢騷道：“那人真是隨性得很，我請他在前廳等著，去沏個茶的功夫他就自己跑去中庭亂逛了，沒規(guī)矩。”
聽他這么說，荀彧心里基本確定了來人的身份，打斷小門僮的抱怨他，溫聲道：“中庭里好像……沒有人?！?br/>
“不會吧？”視線穿過前廳，小門僮伸著脖子往中庭望去，不可思議地咕噥道：“奇怪了，方才明明就在那邊啊，怎么轉(zhuǎn)眼就又跑不見了?！崩^而他又看向荀彧道：“先生，您真的認(rèn)得這樣的人嗎？”
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荀彧止住小門僮四處張望的動作，也不回答他的問題，只吩咐道：“好了，你且下去準(zhǔn)備兩壺酒吧?！?br/>
不甘心地猶豫了會兒，小門僮終是應(yīng)聲走開了。
視線在前廳溜了一圈，最后落在矮案上隨意攤開的竹簡上，荀彧無聲地?fù)P起唇角，上前拾起竹簡便走到中庭的涼亭下兀自翻看了起來，頗為專注的樣子，連中途小門僮返回來送酒，他都沒抬下頭。
秋風(fēng)漸起，院中撲簌簌地落下大片樹葉，發(fā)出窸窸窣窣的響聲，在這聲音的掩護(hù)下，有著清亮眸眼的青年躡手躡腳地靠到荀彧身后，慢慢彎下了腰。
“奉孝?！焙秃芏嗄昵耙粯?，荀彧又趕在青年“作惡”之前出聲打斷了他。感到身后氣息的凝滯，荀彧回過頭向上望去，眉眼里帶著絲絲笑意，“這么多年，你還是老樣子?！?br/>
“是嗎？”沒有像少年時那樣一經(jīng)戳穿就泄氣地停下動作，郭嘉在片刻的停頓后還是俯身攬住了荀彧，讓自己與他胸背相貼。下巴抵在他的肩上，郭嘉嗅著那熟悉的蘭香，鼻尖竟有些發(fā)酸。眨眨眼，他甕聲甕氣道：“你也沒變?！?br/>
側(cè)過臉與他呼吸相交，荀彧再自然不過地笑罵道：“成什么體統(tǒng)。”話一出口，他自己就怔住了——曾幾何時，一模一樣的場景與對話也曾在潁川的山明水秀間上演，原以為再不會經(jīng)歷的事，不想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這么多年又一次重演。往昔的種種無憂少年情，如今雖揉進(jìn)了些許辛酸與滄桑，卻還是令人不自覺的柔軟了心地。
“文若?！彪y得老實地伏在荀彧的肩上，郭嘉靜靜與他對望許久，方才低聲道：“我很想你……”
最受不住他這般的情意深長繾綣，荀彧眼神一晃，喃然道：“我也很想……”最后的話還含在嘴里，荀彧就感到眼前一花，再定睛時，郭嘉已然抽身起開，拿著酒壺坐到一旁自斟自飲起來，好不愜意。
“我很想你家的酒。”唇角掛著抹頑劣的笑容，郭嘉眼里帶著再明顯不過的戲謔之意。將酒樽放在鼻下嗅了嗅，他補(bǔ)充道：“你招待的酒，又見香醇了?！?br/>
“你喜歡便好?！焙鲆暤粜睦锬程庌Z然坍塌的聲音，荀彧面上依舊笑著，手上卻開始悄悄卷起了竹簡。
抿了口杯中佳釀，郭嘉用眼角瞄了眼他的小動作，突然放下酒樽，指著荀彧的手驚道：“文若！你看！”
被他毫無征兆的驚呼嚇了一跳，荀彧本能地依言看向自己手，“怎么了？”
見他不備，郭嘉一把扯出他手里的竹簡，一邊在空中晃著，一邊大笑道：“哈哈哈，你竹簡拿倒了，你剛才到底是怎么看的書啊？”眼底劃過一絲狡黠，郭嘉傾身湊到離荀彧很近的地方，幾乎與他鼻尖相碰，“難不成知道是我來了，你這里亂了?！痹捯袈湎拢胃蓛粜揲L的食指剛好點(diǎn)上荀彧的心口。
被他篤定的語氣弄得一陣心驚，即使隔著衣服，荀彧也仿佛能夠感到那根手指上傳來的力量。不知是什么勇氣支撐著他不去逃開郭嘉的逼視，荀彧目不斜視地從石案上取過一樽酒，淡淡笑道：“說笑了，我也很想再與你對飲一番。”掩袖飲盡酒水，他不著痕跡地?fù)荛_郭嘉的手，“久別未見，方才那杯權(quán)當(dāng)是為你接風(fēng)洗塵了。”
望著荀彧纖塵不染的眸中無法掩映的絲絲傲然，郭嘉訕訕收回手，將竹簡放到一邊，執(zhí)樽眼巴巴地討?zhàn)埖溃骸拔娜裟郑羌问ФY了，這便自罰三杯賠罪。”
“你啊。”在郭嘉喝到第二杯的時候，荀彧終歸沒忍住輕輕嘆息著按住了他斟酒的手，“我又沒有怪罪你?！?br/>
關(guān)心則亂，關(guān)心則亂啊，我到底是見不得你有分毫不悅。在心里暗暗自嘲著，郭嘉反手握了握那只微涼的手，沒再說話。他已聽不見亭外的鳳舞落葉之聲，唯有那仿佛從纏繞的指尖處滲入血脈中的感觸，是他此刻的歸依。
目光愈發(fā)柔和下來，荀彧并不是沒有感受到眼前那人的小心翼翼，亦非不知他之前玩笑似的的戲言是源自何種心理。但太多的經(jīng)歷早已剝奪了他不計后果、敞開心扉的權(quán)利，而教會了他謹(jǐn)小慎微，不越雷池一步。有些事，終究難以點(diǎn)透。
垂下眼簾，荀彧抽回手撫弄著酒樽上深入淺出的紋路，低聲道：“明日，你隨我去面見曹將軍吧?！?br/>
“啊?！笔掌鸺婋s的思緒，郭嘉也拿起酒樽輕輕晃了晃，“那是自然，這是我此行第一要事嘛?！闭f完又覺得欠妥，瞄了眼荀彧看過來的古怪眼神，他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輕咳一聲補(bǔ)充道：“還不是看你的面子?！?br/>
作者有話要說：中間莫名其妙有點(diǎn)想EG，然后莫名又頹了==這算是玩脫了嗎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