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xì)柳有一把纖細(xì)如柳的腰和一張美麗不可方物的臉。

    有人說她是輕盈的女子。她的確是輕盈的，似從詩中來。

    人怎么可能從詩中來。有人說她是隱在凡俗中的妖魅。

    如果能夠活得暢快，成為妖魅又有何妨。

    我從一條幽深的巷子走過。一直相信這條巷子曾有過纏綿悱惻的故事。

    我的影子飄過那些苔痕漸綠的青石塊。它沒有告訴我那個故事起于何時又結(jié)束在何處。

    一聲幽幽聲息穿空傳來，我看見了細(xì)柳。干凈如一面鏡子，幽婉如一句戲詞。她站在巷尾等我。

    她的眼睛如一汪深潭，一線光采破水而來，似一扇門被打開。那扇門中有輕揚水袖的戲子，歌聲清越。

    我們師從程生，學(xué)習(xí)越劇。只收女徒一向是越劇不能逾越的規(guī)矩。可程生還是收了我。

    程生是一個年過花甲的女人。曾在戲臺上風(fēng)光無限。她仿若一個為了唱戲才來到人間的精靈。聽?wèi)虻娜藷o不在她如水的唱腔中沉淪悲歡。

    她喜歡我略帶沙啞的唱腔，她說這才有人生滄桑的韻味。她喜歡細(xì)柳的妖媚，更一字一句地教她。在咿咿呀呀的唱腔中，她們一拋袖一回首，宛如入到了戲中。那時，我只是戲外，聽?wèi)蛑酗L(fēng)聲漫過的人。

    我們穿著戲服在臺上來來回回的走。細(xì)柳纖細(xì)的腰讓她像落在人間的妖魅。

    我們在臺上一次又一次擦肩而過，仿若是塵世的一次又一次錯過。

    她眼神清澈，可我總覺得那里有太多的故事。一個歷經(jīng)萬水千山的人，眼中定會落下塵煙雨霧的影子。

    她捉住我的手，像一朵花開在我的身邊。天空竟然下起了雨。細(xì)細(xì)的雨像清晨的霧彌漫在巷子中，我們微笑著走過。

    細(xì)柳的長發(fā)因風(fēng)掠過的我臉。好似有水流過我的身體。

    她仰著臉看我，說，笛，這一步步中究竟有多少愛恨的糾纏？

    我笑起來。細(xì)柳，你太滄桑了，好似經(jīng)歷了千年。

    千年。千年太遙遠(yuǎn)了。細(xì)柳輕輕一嘆。我隱約感覺出她心里有著什么卻不愿意說出來。

    你不說，我就不問。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秘密。窺得別人的秘密未必是件快樂的事情。

    雨依舊如霧。我們沿著有垂柳依依的池塘堤岸向老師家走去。

    白娘子卷起水袖，字句清晰地唱。細(xì)細(xì)如煙的情思飄在其中。我看著細(xì)柳，有穿越千年的感覺。

    好。程生站在戲外喝彩。我從夢境中醒來。

    法海默念佛語。我站在光影中忘了所有，用心演繹戲劇。

    笛。程生叫我。我看見細(xì)柳倒在臺上，眼神哀怨。

    細(xì)柳躺在醫(yī)院的床上沉睡。似乎在做夢。她問，你不再記得我了嗎？

    你不再記得我了嗎？誰曾讓她疼痛如此，我有些好奇。只是好奇，不想知道經(jīng)過。

    有些東西知道不如不知道。心生芥蒂是痛苦的折磨，耗費生命。

    細(xì)柳終于醒來。我和她一起熬過三天三夜的時光。她向我歉意地笑，說，聽著你唱，我忽然好困好困。

    我的手指滑過她白皙的臉，水般的涼流進(jìn)我的身體。這是別樣的感受，有隨時散落成煙的錯覺。

    我和她終于相戀。這是程生所希望的。至于我們，則水到渠成。

    我們?nèi)諒?fù)一日地唱戲。臺上，是戲子，演過最慘烈的人生。臺下，是伴侶，重復(fù)戲中片段。這像個笑話，可并不好笑。

    除去塵世煙火的瑣事，我們?nèi)鐑芍晗嘁罏槊闹参锢p繞在一起，她在我身下閉著眼睛自語，我從她身體中獲取極限的快樂。

    每個月光明亮的夜晚，細(xì)柳都溫柔如水。我的手撫過她身體每一寸肌膚。我的唇吻過她的眼睛唇脖子乳房小腹。在融融月華下，我們像兩條只有情*欲的魚。

    細(xì)柳喜歡畫畫。但沒有一幅畫完的畫。像故事講到精彩處陡然住了嘴。

    她又在畫一幅叫做《記憶》的畫，我是她的模特——

    夕陽西下，在日光將盡時，夜色如霧般涌起。

    垂柳依依，一只蜻蜓如青衣停在池塘的荷上。

    我追逐著光影，背上似乎落了誰的眼神。

    她輕慢落筆，仿佛有輕微的響動就驚走了誰。我站在窗前，看窗外暮春的風(fēng)景。

    她從后面抱住我。問，你不再記得我了嗎？笛。音色幽婉，其中仿佛凝著愁怨。

    我一驚。難道我曾與她有過糾葛。我一動不動，努力去想。在所有的過往中，沒有她的影子。

    我轉(zhuǎn)身看她的眼睛。她搖搖頭說，我知道你記不起了。時間隔得太久，連我都差點放棄。何況凡俗的你。她嫣然一笑，像撥開千重云朵的陽光照進(jìn)我心。

    凡俗，你，我。我看著她，她眼中一線光采像握著命運的手將我拉她的世界。

    從睡夢中醒來。濃烈的來蘇水味道讓我意識漸漸清晰。我如一個粽子般躺在醫(yī)院的床上。

    隱約想起，我在她的世界拼命奔跑，然后撞上一輛機(jī)車。

    細(xì)柳在我枕邊睡著了。陽光落在她的發(fā)上，發(fā)根深處有雪的痕跡。

    千山暮雪。在沉積的往事中，光陰都是冰涼的?？晌医K究想不起與她的過往。

    電視上播放著苗疆趕尸巫術(shù)大揭密。節(jié)目到結(jié)尾也沒有弄清巫術(shù)的真相。這是詭異的學(xué)術(shù)，苗人怎可能將之告白天下。短片最后介紹了苗族的另一個巫術(shù)——蠱。這是傳女不傳來的巫術(shù)。它帶著苗疆女人對愛情與幸福的渴望。但還是有極少數(shù)男人會養(yǎng)蠱。

    蠱，不為利往只為情生。

    我目瞪口呆地看完那些中蠱者背叛誓言的悲慘結(jié)局。

    這是帶著血腥的世界。某些歡快的背后隱藏致命的禍患。

    細(xì)柳不知何時醒來，她問，笛，疼嗎？

    我早已忘記了疼痛。我看著她幽深的眼睛。她眼中塵煙如縷，我在其中游歷。

    千年蠱。她身上有我養(yǎng)的柳葉蠱。是我讓一個弱女子在塵世漂泊了千年。她在流離顛沛中嘗盡人間冷暖。孤獨的永生是慘烈的疼痛，像明月帶著水般的憂愁。

    每種遇見都不能相識。她卻與之相愛，可他并不是他，這多么殘忍。像某些語言，你說出后，卻不知會給聽者帶來怎樣的痛苦。

    夜色如綢，燈火搖曳。我看見一只只鬼魅從眼前飄過。它們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忘記靈魂的生物是腐朽的木頭，無從雕琢。

    細(xì)柳在燈下看書。她不知道我因意外擁有了一只可以看見幽深往事的眼。

    她被薄涼的時光包裹了千年，心卻不曾凍僵，這是何等堅韌的女子。

    她偷偷吞下我養(yǎng)的柳葉蠱?？粗諠u如柳的身體，我才知道蠱已與她融為一體。這只蠱必須經(jīng)歷千年才可殺死。中者與之同生，這是可怕的永生，但她沒有養(yǎng)出讓我同生的蠱來。

    那只蠱是我為另一個女人準(zhǔn)備的。男人都是薄情的。我痛苦地閉上眼睛。

    我獨自在家養(yǎng)傷。歷過千年，蠱已可解。只是我早已不會解蠱的咒語。偷偷去搜集關(guān)于蠱的一切。

    功夫不負(fù)有心人。我在一頁書上找到了咒語。

    月色涼如水，流過細(xì)柳動人的裸*體。她將不再永生，會在這里慢慢老去，也將徹底忘記我。心疼痛起來，但我無法原諒自己的過失。

    我不能再讓一個女子孤獨的在塵世沉淪。太過辛苦。我心何忍。

    我閉上眼睛念動咒語。我要將她從蠱中解救出來。即使從此湮滅。

    細(xì)柳從夢中醒來。她洞悉了我所做的一切。她趴在我漸漸消散的身體上失聲痛哭。你走了，我還留下來做什么？

    你走了，我還留下來做什么？這是我在塵世最后瞬間聽見的一生最美好的話語。

    從此兩忘，這是我們想要的結(jié)局嗎？

    冰涼的風(fēng)，帶著幻覺的聲響載著我飄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