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支持正版! 屈眳想起屈襄之前和她說的那句‘一定如實稟告’, 她一個女子,孤身一人在楚國,寄人籬下, 想來也過得不如她看起來那么瀟灑。不過是一句話, 竟然站在外頭大半宿。
一個壯年男子在外頭站個半宿都受不了, 更何況還是個弱女子?
“你先回去休息。”屈眳說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半夏已經進來小半會了, 但是天還沒完全亮,外頭的豎仆還在換火把。
半夏聽了,嘴里應下,可是身子卻還沒有動。她兩眼緊緊的盯著他。
屈眳眉頭一皺,叫過來兩個侍女,一左一右直接把她給扶起來往外走。
屈眳看著半夏被人“請”回去, 沒好氣的從的鼻子里呼出氣。他起身讓人給他換衣, 剛剛為了免得她在外久等, 換衣洗漱都是草草結束, 現在去見父親,不能和馬虎了事。
屈襄從屈眳口里得知兩日之后將會有雨之事,“蘇己親自過來說的?”
屈眳低頭,“正是。”
屈襄點了點頭, 和屈眳一同入渚宮。
渚宮不僅僅是楚王和妻妾子女居住的地方,更是整個楚國的權力中心所在, 郢都的貴族們每日都要在渚宮里和楚王商量要事, 辦理公務。
屈襄向楚王進言, 說明日最適合求雨。
楚王正在為連日的干旱焦頭爛額,楚國說是水澤豐富,可是也扛不住連續(xù)將近兩個月的滴雨未下。農田里的稻苗因為干旱枯死了不少,再這么下去,秋日的時候只能向秦國借糧,但秦國人的糧食也不是那么好借的,更何況中原諸國和楚國積怨已深,齊國虎視眈眈,誰也不知什么時候大軍就過來。
屈襄上次就請求楚王暫時推遲祈雨的時間,楚王應允了,果然連續(xù)幾日都是晴熱的天氣,半點下雨的意思也無。
“不過寡人聽巫人占卜,說是后日也是晴日。”楚王還是有些猶豫。
屈襄聽后,笑道,“不如國君試試,看是國君更得鬼神之意,還是巫人?”
楚王聽后,揮袖令人準備祭祀的一切事項。
“如果寡人親自出面,未曾有雨呢?”祭祀這種大事,事先必須由專門負責占卜良辰吉日的巫人反復之占卜斟酌好幾遍之后,才能確定。像這般直接跳過巫人,還從未有過之事。
“如到那時,臣愿意受國君處置?!?br/>
楚人日日都要祭祀鬼神,從來沒有一天中斷過,準備祭祀起來,也是得心應手,哪怕楚王的命令下的急促,也是有條不紊。
楚王親自祭祀鬼神求雨,場面遠遠比之前那些大巫要大的多,甚至祭品都要豐富幾倍不止。除去俘虜奴隸這些人牲之外,牛羊牲畜數不勝數。
楚王奉上如此豐富的祭品,用心至誠。
似乎是高高在上的鬼神滿意于楚王的誠心,和祭品的豐盛,在楚王祭祀的第二日凌晨,天還沒亮的時候,突降大雨。
大雨磅礴,雨滴打在路面上噼啪作響。
半夏夜里就被外頭隆隆的雷聲給吵醒了,外面火光大盛,她也顧不上繼續(xù)睡覺了,直接走了出去。
打開門,一股濃厚的讓人欣喜不已的水汽和潮濕撲面而來。
奴隸們似乎察覺到了其他人的喜悅,特意在廊下多添了幾只火把,把黑夜里落下的雨滴照的清楚。
“蘇己?!笔膛返剿砗?,給她把外衣披上??此哪抗馐歉屑で沂志次?。
半夏聽出侍女語氣里的激動,有些不明所以,不過她現在已經顧不上這個,她伸手去接雨水,這場雨下的可真大,不一會兒,她的掌心里就盛滿了雨水。
連著幾乎兩個月滴雨未下,一旦下雨,整整下了兩三天。不僅僅旱情有所緩解,就連快要斷流的河流也重新恢復了勃勃生機。
等雨勢暫歇,屈襄派人來請半夏過去。
這次來的人是家老,不是屈眳。家老半夏見過兩次,每次都是拿著架子,可能是覺得她就是投靠在屈氏門下的一個孤女。但是現在,之前的拿著的那些架子全都不見了,小心謹慎的連半夏自己都覺得渾身不舒服。
半夏跟著家老去了屈襄那兒,見著屈眳也在。
屈眳見她來了,看了她一眼。
“蘇己。”屈襄見半夏要行禮,伸手攔住,他讓人給她上了一張精致華美的席子,請她坐下。
半夏猶豫了一下,也沒推遲,上去坐了。
屈襄看見,面上笑容更盛。他見過中原人的做派,周禮幾乎已經到了骨子里頭,連主人讓客人坐下,客人還算推三阻四,好似那張茵席上有什么讓他不滿的穢物似得。此女倒是入鄉(xiāng)隨俗,不在他面前講究那些沒用的禮節(jié)。
“我聽說,你是親自送的消息?”說著屈襄看了一眼屈眳。
半夏明白過來,屈襄說的是她親自給屈眳送消息的事。
她點點頭。
屈襄知道的不僅僅是這些,只要他想,她身邊的任何事,他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他還知道她還曾經親自祈雨。
若是說之前他還懷疑蘇己是否真正的能通鬼神之人,那么現在,已經完全證實了。蘇己她就是能上通鬼神,多少巫人都不能做到的事,她偏偏做到了。
此女可遇不可求,也不知蘇氏族人到底蠢笨到什么地步,竟然把此女給丟了。
不過能被屈氏遇上,也是一樁好事。
屈襄想到這里,越發(fā)心情愉悅,身上的威壓逐漸緩和,半夏感覺的壓力小了些。
“此次還是多虧了吾子?!鼻逍Φ?,“今夜我打算宴請吾子,不知吾子可否愿意賞臉。”
半夏有些訝異,她不好拒絕屈襄,也實在想不到拒絕屈襄的理由,她低頭,“恭敬不如從命?!?br/>
屈襄令家臣下去準備宴會。
宴會還要一會,屈襄和半夏說了幾句話,半夏在屈襄面前不輕易開口,有時候不想回答,就裝作聽不懂,不過有時候沒那么好蒙混過去,因為屈襄會換雅言把剛才的話再仔細的說一遍。
幸好有屈眳幾次把話頭給接過去了,要不然她還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說了一會話,半夏先回去一次。
貴族一天不會一套衣服從白天穿到晚上,一天里好換好幾套。女子的話,更要注意。
半夏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才一進庭院,就看到很多木箱擺在地上。還有一些豎仆才抬著東西進來,沒來得及放。
看到這么大的陣仗,半夏站在那里,兩只眼睛瞪得圓圓的,完全不知道這是哪一出。
幸好門口那兒還站著一個家臣,家臣見著她,笑容滿面,看她滿臉詫異,為她解釋,“這些都是主君贈予蘇己的。”
說著,他招呼半夏進屋。
半夏看到屋子里頭忙碌的侍女,差點眼珠子都沒掉出來。只不過離開那么一會,竟然已經變得她認不出來了。
侍女們忙碌著把精致華美的帷帳掛起來,還有不少婢女穿梭其中,手捧華麗的漆盒。還有各種漆衣箱。
漆盒里頭裝著的是各種佩飾,漆衣箱里則是各種嶄新的綿袍錦袍等物。
半夏看著自己屋子里頭所有的人都忙得熱火朝天,她站在那里一時都不知道要怎么反應。
“這……”半夏指著屋子里頭忙得腳不沾地的侍女,神情古怪的看著家臣。
“這也是主君吩咐的?!奔页冀忉尩馈?br/>
家臣不敢看半夏。這位蘇己長得美貌,但凡是男人,只要碰上貌美的女子,不管身份多高貴,都想看一眼。但家臣半點都不敢,外頭說是楚王親自祈雨才讓鬼神降雨??墒撬驮谶@里,對里頭的內情,知道的再清楚不過。
分明是這位蘇己事先從鬼神那里祈求神意,甚至連夜送到了少主那里。
如此神通之人,恐怕渚宮里的巫族都比不上她一個。本事的高低,經過這么一次,早已經見了分曉。
對巫人都要畢恭畢敬,更何況是有如此神通之人?哪怕是個女子,家臣都不敢有半點不敬之心。
半夏看著那源源不斷抬進來的東西,好半會才把自己的嘴給合上,她喃喃道,“太多了……”
她當然不是不求回報的,只是這些,真的太多了!
多的有些讓她不知所措。
家臣聽到她這話,微微抬頭,“這些都是主君之意,不過照著臣看,這些都是蘇己應該收下的?!?br/>
半夏莫名的有些心虛。不過話都說了,不收倒是顯得自己不識好歹。雖然和屈襄見面的次數不多,但每次見面都能感受到那一股久居上位的說一不二的作風。
既然他已經給她了,那么她就只要安心收下。半夏的直覺告訴自己,屈襄可不是一個喜歡別人和他將客套的人,同樣的,他也不喜歡有人拒絕他。
因為屋子里現在所有人都在忙亂不堪,她被侍女們迎到另外一間屋舍里換衣。
鳳鳥茱萸錦袍被侍女們小心翼翼的套在她身上,這次還給她腰下照著楚人的風俗,掛了一對玉組。
重新裝扮一番之后,侍女簇擁著她出門。
再次回到屈襄那里,屈襄絕口不提自己讓人重新布置半夏居所,并且送去許多東西。他不提,半夏幾次想開口道謝,都沒有機會。
家宴已經擺了起來,宴會上,半夏沒有看到屈襄的妻子,甚至孩子也只有一個屈眳。此時上到諸侯,下到貴族,家里的女人不可能只有正妻一個。不僅僅是諸侯娶夫人,就是貴族娶正妻,出嫁的新婦會從家里帶上好幾個妹妹侄女作為陪嫁的陪媵。
現在只是比較私人的宴會,應該有女眷的??墒倾妒且粋€都沒見著。
半夏奇怪了一下,不過很快拋到腦后。
美酒美食很快端了上來,食物的香味撲面,食物賣相不錯,烤肉的火候恰到好處,肉烤熟了,冒著誘人的香味。而且硬軟適合入口,并不是有些烤肉像干柴那樣。
不過半夏最喜歡的還不是這個。
大堂里頭,掛起了一個銅架,上面鋪面了肉串,下頭是火。油在肉片上滋滋作響。
半夏看的眼饞。
“蘇己?!鄙鲜浊逑蛩制鹌岫?。
半夏端起自己的耳杯,和屈襄稍稍一敬之后,她仰首就把耳杯里的酒液一滴不剩的全部喝下肚子。
屈襄沒有預料到她喝酒竟然如此豪爽,喝了一聲“善!”
屈眳在一旁看的眉頭直皺,男子之間喝酒,一口飲盡,是為不辜負主人家的招待和禮遇??墒桥硬槐厝绱?,女子原本就不勝酒力,飲酒只需小飲一口便可。她竟然一整杯都喝下去了?!
一整杯的酒都被半夏喝到肚子里頭了。旁邊的婢女愣了愣,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來,才反應過來,持著長杓給她把酒水續(xù)上。
半夏意猶未盡的回味了一下剛剛喝到肚子里的酒。這兒的酒都是拿谷物釀造的,換句話說,其實和米酒沒區(qū)別,不,根本就是一樣的。甜甜的,帶著一股谷物特有的香味。仔細品嘗,還會覺咂出有點酸。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杯。
屈眳在一旁看的眼睛都要瞪出來。
她竟然還喝!
家老帶了一個老嫗到半夏面前,教她楚語,還有基本的生活常識。
半夏從頭學習一門語言,而且和教授她的人言語不通,如同一個嬰孩。不過比較于從單詞和語法開始學,這種和孩子牙牙學語一樣的方式,其實更快。
她漸漸的能說出一些不是很連貫的句子。
不過她想要學的不僅僅是說話,還有文字。她之前學外語,不管是學校還是自己報的語言班,都是發(fā)音和文字一起學的。
可是她吞吞吐吐勉強告訴那老嫗她的想法之后,老嫗驚駭欲死的盯著她,那雙眼睛流露出來的恐懼,讓半夏嚇了一大跳。
老嫗被她那話嚇得半死,嘴里飛快的說什么。半夏立起耳朵聽,勉強聽到獲罪之類的詞。然后老嫗就急急出去。
到了傍晚時分,有人請她出去。
半夏依言過去,和上回一樣,到的地方裝潢奢華。滿眼的翠羽幔帳,還有一股幽幽的香氣。
那香味不似現代的香水,是草木的芬芳。
屈眳坐在茵席上,見她來了,伸手請她坐到另外一張已經放好的茵席上去。
此舉對女子來說已經是禮遇,他見到面前這女子動作略顯生疏的還禮,然后坐過去,滿臉坦蕩,沒有半點受寵若驚的模樣。
身為左尹的嫡長子,屈眳自小只要有半點禮賢下士的表現,對方無不感激涕零。男子尚且如此,女子就更不用說了。
但眼前女子泰然自若,讓他都不由得揚了揚眉。
“我聽說女子想要學字?”知道她學楚語還沒有太長時間,屈眳故意放慢了語速,每一個音調都很清晰,方便她能聽明白。
半夏仔細聽,聽明白屈眳的話,她點頭,“是的?!?br/>
她聲音婉轉動聽,屈眳揚了揚眉,神情似笑非笑,“女子可知學字不是誰都能學的。”
倉頡造字,文字乃是神圣之物,代表著天地鬼神。除非貴族和巫之外,誰也沒有那個資格學習上古流傳下來的字。
屈眳不知這女子到底是真的對這些一竅不通,還是有意試探。他想起兩人在山洞里相處的那幾日,看向她的目光不由得變得有些幽深。
半夏聽明白他的話,不免有些疑惑不解。
“我在家的時候,就學過的。”她吞吞吐吐的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出來,奈何楚語還沒完全到完全自如的時候,說起話來幾乎是兩個字兩個字的蹦,不過她聲音嬌軟,這么說話的時候,別有一股嬌憨的意味。
哪怕有些古怪,卻讓人生不出半點嘲笑責備的心思。
屈眳卻被她話語給驚到了,“女子學過?”
說著,他看她的目光都顯得有些訝異。
半夏緩緩聽懂他的話,點了點頭。她兩眼純凈,眼底幾乎清澈見底。
她怕屈眳不信,自己從漆杯里稍稍倒了點水在幾面上,她手指沾了點水,在幾面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屈眳看到幾面上那三個他完全認不出來的字體,面色精彩。他會楚文,中原的大篆他也精通,但就是看不出來這女子到底寫的什么東西。
她渾身上下都是謎團,讓人迷惑不解,卻又忍不住去探尋。
“女子寫得甚么?”屈眳問。
“我的姓名?!卑胂拇鸬馈?br/>
此時雖然稱呼女子多以夫家和母家姓氏,但女子之名還沒到必須遮遮掩掩藏起來的地步。
屈眳這么久了,還不知道她叫什么。之前有人去問過,但那時候她的楚語只能蹦出幾個字,根本沒辦法說一句話。
“半夏。”半夏沒有半點遲疑,她指著幾面上的字,一字一頓,“蘇半夏?!?br/>
話語落下,她就見到屈眳那雙漂亮的眼睛睜大。她噯了聲,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讓他很奇怪的話。
“蘇?”屈眳抓住她話語里的重點,“你是蘇氏之女?”
半夏啊了一聲,不知道他問這個干什么。
蘇氏,總感覺他說的蘇氏和自己理解的好像有些不太一樣。
半夏不明白屈眳話語里的真正意思,多說多錯,干脆閉緊嘴。不肯答話了。
她這幅模樣落到屈眳的眼里,就是一定程度的默認。
蘇氏是有蘇氏,當年武王伐紂之時,因為助周伐商,而受封十二城邑建立蘇國。蘇國公室自然以國號為氏,只是蘇國前段時間因為摻和到周王室王位爭奪,被鄭國攻打,后來亡于狄人之手。
蘇氏亡國之后,蘇氏公室也遷徙到了和蘇國有姻親關系的衛(wèi)國。
難道是和族人走散了?
“……”屈眳擰著眉頭看了那字,心里又否決了她是蘇國公室女的想法。若真是公室女,怎么寫的不是中原的篆字。
他仔細打量她,從她露在漆幾外的腰腹,一步步上移,當看到那雙眼眸的時候。他怔了怔,她眼眸清澈澄凈,干凈的似乎只要一看就能看到眸底。此刻她眼眸里是淡淡的渴望。
不濃厚,但是足夠牽住人的視線。
“……”屈眳伸手拿過一只黃澄澄的銅尊,給自己注了一杯酒。
“既然蘇已想學,那么這樣。”屈眳換了個稱呼,半夏聽的迷迷糊糊的,“蘇己可能告知我接下來幾天,會是怎么樣的天?”
蘇氏己姓,稱呼她為蘇己最恰當不過。
半夏這話聽得磕磕碰碰,不過好歹是明白他同意了。她頓時欣喜的笑起來。
她笑起來的時候,忍不住稍稍露出點牙,就連雙眼也越發(fā)柔和明亮起來,像是陽光下的涓涓細流。
屈眳抬首就看到她笑的開心,被她那笑容感染,不禁唇邊也露出一抹笑。
“蘇己別高興的太早,我的話你還沒答呢?!?br/>
半夏過了會,慢吞吞說,“明日是晴,不過第三日是大雨,”說著,她眨眨那雙小鹿似得明亮眼睛,話語說的緩慢。
“好。”屈眳點頭,轉頭看向身邊的豎仆,問了一句巫人卜筮的結果。
楚人出門都會在家中卜筮兇吉,有時候出門是否晴朗也要占卜一二,聽到卜筮之人只占卜出明日的天氣,屈眳神情有些微妙。
“不要緊,一日日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