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靈穿著件嶄新的黃色僧袍，如果再剃光頭的話，儼然便是一位俊俏的小和尚。她坐在仿古的紅木椅上，四下打量著這間凈室。房間裝飾古樸，一如僧人的生活，簡單平凡。
一座精巧細鏤的隔扇把五十來平米的房間分隔成兩間，里面想必是臥榻，外面比較寬敞，臨窗的地方放著一張大書桌、靠墻立著一個大書柜外，四下散放著幾把椅子，迎門墻上掛著一軸字畫，上書一個筆力蒼勁的“佛”字，瞧落款，正是凈智方丈手書。字畫下方一張供桌，擺著一應香爐，燭臺等供具。供桌兩旁便是賓主座位。此時，左邊椅上坐著圓心，右邊坐著的便是玉陽子。凈智和蘇靈隨意地坐在一邊。
四人的眼睛都朝向地上。地上鋪著一張涼席，空色和空聞兩個和尚趴在席上又暈睡了過去。后背上蓋著一個單子，濃郁的藥香從中飄出，可見他兩個背后的灼傷已經被敷上了藥膏。
一時間，誰都不說話，蘇靈忍不住道：“不知道這兩位師兄跑山溝里做什么，卻是被我連累了。那妖怪真兇惡，不知道是什么來歷？”
玉陽子和圓心無語，凈智便答道：“今日該當他兩個值班巡寺，想必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情況才出了敝寺入了山林。他們醒來，明日貧僧會親自審問清楚，也讓他們銘記女施主的恩德。”
“小小布施，不值得方丈掛齒?！碧K靈搖頭一笑，目光瞥向圓心，又問道，“大師，那妖怪好像認識您跟師叔祖哦？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未待圓心答話，玉陽子翻著眼皮，不緊不慢地喚道：“寶靈丫頭?！?br/>
蘇靈連忙應道：“弟子在。師叔祖有什么吩咐？”
“老道再叮囑你一句，今晚上的事兒，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了。你可記下了？”
蘇靈心思通透，一想便知原因，恭聲答道：“弟子明白，清凈修道的兩教圣地怎么可以冒出妖怪來呢？這屬于靈異事件，被人關注也影響我們的聲譽。弟子絕不會泄露出一字半句！”
玉陽子輕嗯一聲，點了點頭，便向凈智道：“方丈，老道這位徒孫兒要在此打擾一晚了，還煩請給她安排個住處?！?br/>
凈智急忙起身道：“前輩客氣了?！闭f完他走到書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交給蘇靈。
“女施主，出了院門右拐，緊挨貧僧這院子是間清雅的客房。這是鑰匙?！?br/>
“寶靈丫頭，天不早了，你休息去吧。”玉陽子淡淡地道。
蘇靈隱隱覺得兩位前輩有極重的心事，今夜自己遇到的妖怪跟他們好像很有些淵源，有心多留一會兒，也好打聽一些秘聞，可是師叔祖話都說明了，她不好賴著不走，便起身告退。
聽著她的腳步聲遠去，玉陽子出指凌空虛點，封住地上兩個小和尚的暈睡穴，防止他們醒來偷聽，這才緩緩地道：“清風來了?！?br/>
他話音剛落下不久，有人推開房門，飄然而入。來人須發(fā)皆白，身材高瘦，身著陰陽魚道袍，正是玉真觀觀主清風，同樣是道士，他卻比著一身破舊骯臟道袍的玉陽子強了十倍。
清風飄然入內，雙袖后拂，身后的房門便徐徐關上。他抬目向屋內略略一掃，上前行禮道：“晚輩參見兩位師尊?！?br/>
玉陽子輕嗯一聲，圓心伸手虛扶，笑道：“觀主莫多禮，快請坐?！?br/>
清風含笑謝座，向凈智拱門問訊便坐到蘇靈剛坐過的那張椅上，目光落在地上的兩個小和尚身上，心里惋惜：“可恨，兩個仙果就這么讓兩個小禿驢給糟蹋了?！笨v然心里懊惱，他也不便表露在臉上，也不去虛偽地關切他們的傷勢如何，畢竟他們只是法相寺無名小僧，他清風乃玉真觀觀主，雖與凈智方丈同輩，卻比凈智年長許多。
“清風，今夜發(fā)生的事，我已經傳音向你講清，那意欲打劫寶靈丫頭的兩個小妖你可有印象？我和圓心道兄上了年紀，許多當年的小妖已經早記不得了?！?br/>
玉陽子說這話時，也在凝眉回憶往事。
凈智比清風小著近三十歲，沒趕上那正邪兩道英杰輩出的時代，只有神往的份兒，知道今夜的談話自己又要聽的多，說的少了，此刻目不轉睛地看著清風，細聽他說什么。
清風聽到師叔傳音便急急趕來，此時聽到師叔垂問，知道事關重大，心中仔細回想片刻，恭聲道：“稟師叔，百年前妖王座下有八大妖將，三百侍衛(wèi)親兵，弟子當時年輕，曾與正道青年弟子一起剿殺過妖王的親兵衛(wèi)隊，里面妖物混雜，有狐妖、豹妖、虎妖、貓妖……不知為什么卻從來沒見過狼妖，至于狐妖，太多了，也記不清他們的妖號了?！?br/>
“妖王不喜狼妖，所以他稱霸時狼妖一族便受到了排擠，親兵衛(wèi)隊里沒有狼妖很正常。”圓心眼瞼微垂，猶如入定，說起話來不疾不徐。
玉陽子輕咳兩聲又道：“清風，你只回想一下，最后一場決斗時，是否有小妖逃生？”
凈智對最后那場決斗了解頗多，在那場慘絕壯烈的戰(zhàn)斗中，法相寺和玉真觀的絕代人物，心虛大師和太沖道尊雙雙陣亡，正道之士雖然傷亡慘重，但妖王隨身護衛(wèi)的四大妖將及二百親兵被全殲，除妖王元氣大傷，殘軀被俘外，無一生還。
清風抬手捋了把頦下銀須道：“師叔，當年是弟子和凈心道兄負責清理的戰(zhàn)場，二百小妖、四個妖將，即使是肉身四分五裂，我們也給他拼個全尸，然后全部火化，絕對不會有漏網之魚！”
玉陽子一直在搓著手里的污皴，聽清風回答的肯定，把玩著手中的皴球，頭向圓心一歪道：“道兄，意下如何？”
“聽那狐首妖所說，他分明認得我們，還……還隨妖王參加了最后一次決戰(zhàn)?！眻A心突然睜開佛眼道，“可是清風和凈心兩位賢侄辦事穩(wěn)妥，他們說無一生還，便是無一生還?？墒恰墒菑暮髞砗邡椦龑⒙什縼硗狄u我西屏山來看，消息又確實泄露了出去?！?br/>
清風拱手道：“大師，師叔，晚輩一直以來懷疑是我們正道內有人泄露出了妖王被囚禁我西屏山的消息……”
玉陽子擺手示意清風不要再說，正色道：“當年人人賭下惡誓，況且泄露妖王尚在人世的消息對正道之人也無益處，所以勿要再疑?！?br/>
清風還想再說什么，玉陽子又開口講話，他只得把到了嘴邊的話憋了回去。
“救走兩個小妖的，你們猜會是誰呢？”
圓心思考片刻道：“當時急著救火，貧僧也未能看清，只知道他們向東逃竄而去，速度之快恐怕還在你我之上?！?br/>
玉陽子捻了捻頦下短須，雙目一瞪，白森森的眼珠令人望而生畏：“那人必是三大妖將之一，修為不在你我之下。敢在我西屏山禍害人間，必有仗恃！”
圓心精通佛空，了解諸法空相，不被俗事所累，所以神態(tài)平和，但事關蒼生福祉，他眉宇間便存留著淡淡的憂愁：“貧僧云游四方，和玉陽子道兄一樣未曾查明三妖將的藏身之所，天下之大，人若有心躲藏尚且難找，何況是得道的大妖啊……”
“道兄所言極是。我們也只是聊盡人事而已，一切自有天命?！庇耜栕余皣@一聲道，“圓業(yè)一去，一樁大事已了，你我本該遠離紅塵，可余三妖將尚在人世，令貧道放心不下。他們十年不出世，貧道也就不再管這些事了，現(xiàn)在看來他們蠢蠢欲動，按捺不住了?！?br/>
“道兄一心只為眾生著想，貧僧深感佩服?！?br/>
“彼此彼此。”玉陽子微微一笑，沉吟一會兒，面沉似水地又道，“貧道現(xiàn)在最擔心的便是‘妖界一統(tǒng)’……”
凈智神色凜然，插口道：“妖界一統(tǒng)？”
圓心看向玉陽子道：“妖界群妖無主百年已久，如今恐怕很難再有一位像……他那樣的妖中驕子了！”
玉陽子搖搖頭道：“天下英才何其多！妖輩中也是妖才濟濟。五年前天降星雨，千年一現(xiàn)的‘仙靈晶石’落入云月山中……”
“仙靈晶石？！”
清風和凈智異口同聲地驚呼出聲，清風對仙靈晶石知之甚祥，只是無緣一見，此時聽師叔說到仙靈晶石于五年前落入云月山，他不由得激動異常，很是坐立不安；凈智曾聽聞過“仙靈晶石”，雖然不清楚是何許物也，但聽玉陽子說出，也明白定然是非同小可的物件，憑著“千年一現(xiàn)”四個字，其珍貴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圓心畢竟是得道高僧，佛面上只略現(xiàn)惶色，便鎮(zhèn)定如常。
玉陽子被打斷話頭，便喝了口茶水接著說道：“貧道推算出來天降至寶時，已經晚了，日夜兼程趕到云月山時，終究是遲了兩天。入山抓了幾只小妖打聽，好像及時趕來的四方妖魔，包括云月山的兩派妖魔，誰也沒找到仙靈晶石。群妖聚集，妖氣沖天，天雷頃刻會至，雖然不甘，可是久尋不到，群妖還是四散而去。天降神石成了傳說。”
“這仙靈晶石是仙家至寶，傳說每隔千年從天而降，一次一粒，實為難得！家?guī)熞苍f過此事，傳說應當確有其事?！眻A心說完，壽眉一抖望向玉陽子道，“道兄可是擔心那粒仙靈晶已經落入某個妖魔掌中？”
玉陽子點點頭。圓心不禁吸了口涼氣道：“若是如此，妖界重新一統(tǒng)并非不可能了……”
凈智見兩位師長憂心忡忡，覺得有些糊涂，便問道：“晚輩不才，請教兩位前輩，那仙靈晶石有什么用途？和妖界一統(tǒng)有什么關系呢？”
“師侄，仙靈晶石實際上跟我佛家舍利相似，是仙人坐化留下的仙骨靈根。天界每隔千年向人間降下一粒，賜給有緣人，難得至極啊?！眻A心念聲佛號，又接著道，“仙靈晶石蘊含仙家靈氣，辟邪匡正，功用無窮，不過凡人得之無用，修道之人得之能增進修行，成仙之日幫助度過仙劫，實在是修道至寶。尤其是妖魔邪類得之，最是大有益處，能驅化妖魔邪氣，加速修為提升，轉妖為仙，輔助度過仙劫。”
凈智越聽越是心馳神往，心中只嘆自己福薄德淺，這么好的寶貝卻只有聽說的緣分，見上一下也是無緣。貪心的念頭只在腦子里轉一轉便驅散出去，他面色惶恐地言道：“果真是好寶貝，如果落入妖魔手中，對我們正道而言，確實相當不利”。
清風扼腕嘆道：“千萬不要落入妖魔之輩手中才好！”
“是否落入妖魔手中，也不得而知。不過眼下宿敵欺上門來，確是為了另一樣寶貝——妖王內丹。雖然我們兩個老不死的在塔外布下多道禁制，為防萬一，凈智方丈還須嚴加防守?！?br/>
聽到玉陽子鄭重的叮囑，凈智也感覺到事態(tài)嚴重，便用力的點頭道：“小僧謹記。請前輩放心?！?br/>
凈智一把年紀了，在兩位師長面前卻如同一個小孩子?？吹絻晌粠熼L心事重重，他便言道：“晚輩年紀小，沒趕上當年的正邪大戰(zhàn)，不知深淺高低，說句長自家威風的話，有兩位師長坐鎮(zhèn)，加上我法相寺和玉真觀的實力，天下修道諸派的輔助，定能守正乾坤，驅除一切魑魅魍魎！”
凈智說這些話時，神態(tài)凜然，字句鏗鏘，哪里還像恬淡無爭的僧人，宛如手握重權的國家要人，氣勢非凡。
“師侄勿驕勿躁，出家人應該破我執(zhí)人執(zhí)，一念清凈，無關大是大非不必起爭勝心。恬淡收斂方何道心。阿彌陀佛?！?br/>
凈智垂首念句佛號，白面微紅道：“弟子爭勝心頑固，不由得現(xiàn)此盛氣凌人之相，失了出家人的體統(tǒng)，罪過罪過。謝師叔點化?！?br/>
“一個老禿驢、一個小禿驢嘮叨什么呢？什么爭勝心不爭勝心？什么罪過不罪過？佛法不是說得好嗎？‘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不垢不凈’。休再啰嗦了！老牛鼻子卜的那一卦乃是大兇，看來浩劫將至，我們還是早做準備未雨綢繆吧?！?br/>
圓心不在意玉陽子的調侃，凈智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不緊不慢地問道：“百年前圓業(yè)師叔叱咤風云，一統(tǒng)妖界不也被師祖他們剿滅了嗎？如今妖界四分五裂，縱然有一位新的妖王橫空出世，依小僧看來，他們也將是重蹈覆轍?！?br/>
圓心眼瞼垂下道：“但愿如師侄所言……”
玉陽子白眼一翻道：“凈智和尚，切莫自傲小瞧那幫妖魔。貧道怕的是萬一妖界出現(xiàn)一位憑借仙靈晶石度過仙劫的天仙級妖王，如果再有這樣強大的妖王統(tǒng)領，妖界的威勢不容小視??！”
“天仙級？”凈智一怔神，又道，“有兩位前輩在，難道對付不了嗎？”
圓心不語，只低眉宣聲佛號。玉陽子悠悠長嘆道：“如果真的是仙級妖王出世，恐怕只有我?guī)熖珱_道尊和令師祖心虛大師復生才行啊……但愿是貧道杞人憂天！”
圓心苦笑一下，肅然道：“凈智、清風，我法相寺和玉真觀作為天下修道門派之首，責任重大，你們如今身為兩派掌門，勢必站在風口浪尖之上，未來主要靠你們了，對策你們拿，貧僧和玉陽道兄全力支持。還是盡快未雨綢繆，以提高兩派弟子修為為要，早些商議出對策方好?！?br/>
凈智和清風一聲“是”還未出口，只聽院外有人高聲喧嘩，由遠及近，好像是向著這處院子而來。片刻間，喧嘩聲已到拱門處，一個洪亮的嗓門在高喊著“凈智方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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