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豐這才“哇”的一聲把頭埋在我的懷里，歇斯底里大叫起來。

    陸豐叫了足足有幾分鐘，斷斷續(xù)續(xù)開始說話。

    我聽了好幾遍才明白，而是剛才余素芬正和他溫存，突然接到醫(yī)院電話，她老公在路上出了車禍。幾輛車連環(huán)相撞，她的車擠在當中，目前究竟怎么樣還不知道。

    “阿文，你知道嗎？我咒過他出車禍的呀，我咒過他出車禍的呀!”

    陸豐抓住我的胳膊，抬起發(fā)紅的眼睛，皺著眉頭，無助地看著我。

    “那又怎么樣？他可能被撞死，不可能被你咒死，你去撞他了嗎？沒有?！?br/>
    “我知道他不可能被我咒死，可是……你知道一個女人一面跟你**一面鐵板著臉問‘我太太現(xiàn)在到底怎么樣’是什么感覺嗎？”

    我說不出話來，我不知道，但可以想像那是一種“沒齒難忘”的經(jīng)歷。我試圖用手指幫他梳理頭發(fā)，卻一點也梳不通。

    終于，我說：“你不要太自責?！?br/>
    陸豐已經(jīng)平靜下來，拉拉睡衣，淡淡地說：“我不是自責，就是覺得惡心。你說她老公會不會死？”

    “難說。車禍最兇險了?！?br/>
    “假如她老公死了，她豈不是不用離婚了？”陸豐抬頭看看天花板，唇邊泛起一個蒼白的微笑，“不過，那樣的話，大概我每次跟她**，都會想起那個男人。唉，還是他厲害，不過，”他嘆口氣，“夠慘，慘得我都佩服。有時候，我晚上睡不著，就想假如我是那個男人，日子可怎么過得下去？這么一想，又覺得他很了不起?！?br/>
    原來，鉤心斗角、你死我活的對手，常常也免不了惺惺相惜。

    晚上，余素芬打電話來說她老公沒死，只是受了點傷，“你不用擔心”。男人通知情婦不用擔心，原配沒死，細想起來，實在滑稽。

    “知道了，”陸豐平靜地掛上電話，拿塊毛巾洗臉，“阿文，我們出去吃飯?！?br/>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朝我笑笑，“飯總要吃吧，就當慶祝她老公沒死好了?！?br/>
    我們?nèi)コ燥?。陸豐今天胃口出奇的好，“越難過的時候，越要多吃，否則更加難過?！?br/>
    “你別這么說，”我聽得難過到不知怎么安慰他，一面不由想：或許，在所愛的人面前，我們不過都是一道菜，光鮮神氣的外表下面掩飾著一顆患得患失、忐忑不已、卑微如同隔夜面包的心，只希望老天開眼，對方“撿起我吧”，怕就怕“撿起來，吃完了，拍拍屁股就走”。

    陸豐要搬家了，他終于決定跟余素芬分手。搬家那天，他對著床頭一個小茶幾發(fā)了好久的呆。他說：“我買的時候先是挑了一個有棱角的，后來她看見，說那樣走路不當心可能會撞痛，硬是幫我去換個圓的才安心?！彼敛裂劬Γ芭藢δ愫玫臅r候，真是像小孩子一樣，讓你想恨都恨不起來，她們不知道這樣最可恨了?！?br/>
    “你為什么決定跟她分手？”我問。

    陸豐一下一下?lián)崮χ莻€小茶幾的圓邊，淡淡地說：“上個星期，她來找我商量以后怎么辦，我們商量來商量去沒個頭緒，就索性上床，你猜怎么樣，她居然不行了。還是頭一次這樣，當時，我們都很吃驚，她盯著我看，我也盯著她看，看著看著，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我跟她之間有一根帶子，就像電視上輪船開船的時候扔出的那種五顏六色的帶子，她拉一頭，我拉另一頭，船開了，帶子越繃越緊，慢慢地變成很細很細、蜘蛛絲一樣的線，我就看著她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后線‘啪’的一聲斷掉，她把她的心收回去，我也把我的收回來。她應(yīng)該也有這種感覺吧，后來我就說，我們分手吧，估計我不跟她分手，她大概也會跟我分?！?br/>
    “你還愛她嗎？”

    “**都做不起來了，想愛也不行，”他嘆口氣，“我覺得**大概也有份額，做完了，由不得你不服。身體最誠實了。”

    “她老公現(xiàn)在還要離婚嗎？”

    “老婆都已經(jīng)浪子回頭，還離什么？自然眼開眼閉，大家當沒那回事，你以為女人真有那么爭氣？就是可惜了那個流掉的孩子，聽說她以后倒是還可以再生，不過說來說去，女人總是比較吃虧。算了，不跟他搶了。你看我干什么？”

    “你其實心蠻好的?！?br/>
    “也是為了我自己，否則，只怕真的每次跟她**都會犯惡心?！?br/>
    陸豐沒有把余素芬送他的手鏈還掉，他說：“反正他付不起賬，就留著吧。”

    八月份。

    吳麗她突然說：“阿文，有件事情跟你商量?！?br/>
    “什么？”

    “有關(guān)我的工作……我可能要離開溫州了?！彼嬖V我，有一家公司決定錄用她，條件優(yōu)厚，而且，估計進去不久就有機會負責一個實驗室。

    我抬頭望著她，“你想去嗎？”

    她點點頭，“機會的確很好?！?br/>
    我問她：“你什么時候開始和那家公司聯(lián)系的？”

    “很久以前，不過，他們上個月才叫我去面試，又過了兩個星期才發(fā)錄用通知?！?br/>
    “那也就是說，上次我動手術(shù)，你回來看我的時候就已經(jīng)知道了？”

    她猶豫一下，點點頭，“當時沒告訴你，是怕會影響你的心情……周文，我想……”

    我的心里像一塊好不容易拼好的拼圖驟然被一把拆開，一時間連個頭緒也找不到。我想起那天晚上，我問她工作的情況，她說“沒定”，原來那時，她心里已經(jīng)有了決定，只是為了不影響我的心情，不肯告訴我——她倒也知道那會影響我的心情!在我希望她早點回到我的身邊、然后永遠不要離開的時候，她卻惦記著半個浙江之外某個地方的前程，何等諷刺!

    我打斷她，“那家公司在哪里？”

    “杭州?！?br/>
    “假如我說不要你去呢？”

    她臉上浮起一層為難的表情，“周文，這就是我想跟你商量的?！?br/>
    我凝視她一會兒，搖搖頭，心底那張拼圖還是亂七八糟。我終于擠出一個介于微笑和冷笑之間的笑，“你都已經(jīng)想好了，還跟我商量什么？其實，我這個人很通情達理。不是說好人志在四方嗎？杭州算得上什么？小意思，你想去，就去吧，我沒問題?！?br/>
    “周文?！彼∥摇?br/>
    “干嗎？我都同意了，你還啰嗦什么？”

    “你在生氣?！?br/>
    “我沒生氣，我好得很呢。走，先陪我去買東西?！?br/>
    她順從地陪我走到那家商店。我找到那里面，拿起店里最大型號的紙袋，對吳麗說：“把它裝滿吧?！?br/>
    我們一起往紙袋里裝，記不清抓了幾把，反正最后袋子沉甸甸的。

    周文付了賬，我們走出商店，她說：“謝謝你?！?br/>
    她問我：“這么多，吃得完嗎？”

    我對她微笑一下，“慢慢吃，總是吃得完。”

    我們沿著來的路線走到一個僻靜的地方，隔著生滿常春藤和三角梅的矮圍墻，抬頭可以望見碧藍的天空和房屋。

    “我還沒去過江心嶼呢，以前我就想著，假如能到溫州，一定去看看，”我喃喃地說：“不過要坐船。其實，溫州好多地方我都沒去過。”記得有一次，我差點就去了，后來想起她也沒去過，就沒去，我想等她回來以后一起去。

    “等一下我陪你去?！?br/>
    “不用了，”我轉(zhuǎn)身對著她，吸了一口氣，說：“我們分手吧?！?br/>
    我站得比他高，正正好好直視她的眼睛，認識這么久，好像還是第一次同她肩并肩、面對面說話，感覺有點奇怪。吳麗臉上的表情在剎那間凍結(jié)，好像沒聽明白我在說什么。過了幾秒鐘，她的眉毛慢慢地往一起皺，眼睛緊盯著我，“周文，你剛才說什么？”

    “我說我們分手?！蔽业男念^一陣發(fā)緊，隨后痛楚逐漸蔓延開來，就像手上被刀子劃開，一開頭沒什么感覺，過了一會兒眼見鮮紅的血珠浸潤傷口，一點一點冒出來，直到一發(fā)不可收拾，才明白傷得不輕。

    “你說我們分手？”她居然還沒聽懂。

    我開始不耐煩，“是的，我說，我們分手吧!”我的聲音尖利地劃過空氣，驚得旁邊樹叢里兩只鳥撲簌簌飛走了。這一次，好比在傷口上潑了一瓢鹽水，讓我痛得瞇起眼睛。

    “為什么？”她終于反應(yīng)過來，扳住我的肩膀，“為了我要去杭州工作嗎？”她的眉頭擰成一個結(jié)，聲音里有些驚詫、有些不解，甚至有點憤怒。

    我甩開她的手，一時間不知該怎么回答。我看著她的眼睛，腦子里蒙太奇般地閃過很多片段：從第一次見她，到冬日風里的第一個擁抱，到溫州江心嶼的散步，真是談了一場色彩繽紛的戀愛。我們曾經(jīng)離得很遠很遠，遠到我覺得自己在發(fā)神經(jīng)，遠到她不相信會有結(jié)果，后來終于漸漸接近，一直近到此刻碧空白云下的四目相對，近到我以為可以牽手一生的距離。然而，每一次，都是我在向她靠近，而她，卻要把自己拉得越來越遠，遠到我夠不著，還在這里問我：“就為了我要去明杭州工作嗎？”

    “為了……為了……很多事情，”我結(jié)結(jié)巴巴地開口，一面說話一面感覺血往腦門上涌，我努力把聲音控制得還算平靜，“不是你的工作，是你……你讓我很難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