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楊某某很受同學(xué)歡迎，不為別的，只因為她兜里總揣著點瓜子餅干什么的。

    同學(xué)們圍著她，朝她伸出手，“楊某某，給我吃點唄！”

    楊某某仰著頭，拿鼻孔看人，“想吃就排好隊。都有都有，不要擠。”

    一直到放學(xué)，還有幾個同學(xué)跟在她身后，搶著替她背書包。

    她掏出兜里最后幾顆小糖，賞給他們。

    媽媽私人辦學(xué)成功了，家里時不時有點小零食，楊某某和妹妹也穿上了漂亮的花衣服。媽媽和爸爸不吵架了，一家人和和氣氣其樂融融。偶爾，楊某某和妹妹挨點打罵，眼睛瞅見桌上的糖果，心里就有了動力:沒事，反正等會兒有好吃的！

    楊某某進(jìn)屋，丟下書包就沖進(jìn)廚房洗手。她早就瞧見桌上的餅干了。

    妹妹也沖進(jìn)來了，手都沒洗，直接上手拿。

    “卑鄙小人！”楊某某連忙從廚房沖出來，“祝你拉?。　?br/>
    妹妹不說話，全力以赴把餅干往嘴里塞。

    兩姐妹又爭搶起來。

    爸爸回來了，媽媽也回來了。

    往常，媽媽回來得都很晚，天黑才回家。媽媽說，家長信任她，她一定要把孩子教好。放學(xué)時，大家都走了，她還留在教室給孩子講解。哪怕有一個孩子沒學(xué)懂，她都會留下來給孩子單獨輔導(dǎo)。

    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

    兩姐妹忙著搶餅干，無暇顧及。

    爸爸和媽媽坐下，兩人都不說話。兩姐妹吃完餅干，過來拉扯爸媽，“還有沒有好吃的？”

    媽媽一臉憂愁看著妹妹。

    爸爸說，“乖，自己去玩兒。”

    兩姐妹沒討要到吃食，翹著嘴巴跑了出去。

    爸爸望著兩個孩子的背影，“咱們該怎么辦？”

    媽媽目光渙散，“我也不知道啊?！?br/>
    有人告發(fā)爸爸和媽媽，告他們偷生二娃。

    每個家庭只能生一個孩子，多生得罰。妹妹是多出來那個。

    從懷上妹妹那會兒起，媽媽就不停地逃跑躲藏。她大部分時間住在娘家，有時也輾轉(zhuǎn)到別的親戚家。就算住在娘家，她也基本待在屋里不出去，怕被人看見了。

    和媽媽一樣躲閃的，還有很多別的孕婦。大家都躲在農(nóng)村。

    那會兒，時不時有些負(fù)責(zé)計劃生育的工作人員在鎮(zhèn)上鄉(xiāng)里到處轉(zhuǎn)悠。他們很少到農(nóng)村檢查。

    所以，待在農(nóng)村相對而言比較安全。

    但有時，工作人員也會轉(zhuǎn)到農(nóng)民家里，噓寒問暖、借著聊天打聽消息，有沒有哪家女子懷上二娃甚至三娃。有的孕婦運氣差，被工作人員撞個面對面，只能把孩子引掉。

    媽媽也險些被逮到。那天她正躺床上休息——肚子太大、坐久了腰疼。外公外婆帶著弟弟妹妹出去干農(nóng)活了，家里只有她一個人。

    她正閉目養(yǎng)神，突然聽到外面的腳步聲。直覺告訴自己，這腳步聲，不是家里的人！她連忙一手扶腰一手護(hù)肚從床上起來，輕輕出屋，繞到后門，直奔屋后的竹林。

    幾個工作人員高聲喊到，“有人嗎？”他們已經(jīng)站到了房屋的幾個方向。只要有人從屋里出來，他們都能看見。

    幸好媽媽比他們快了一步，她已經(jīng)躲在了屋后的竹林里。但是，如果他們再往后搜尋，她就逃不掉了。她的肚子，已經(jīng)很明顯了。

    外公外婆扛著農(nóng)具大步飛奔回來，幾個孩子在后面緊緊跟著。

    工作人員表明來意，外公外婆沒法拒絕。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走進(jìn)屋里，一間一間檢查。

    當(dāng)他們走到媽媽住的那間屋時，舅舅突然沖了過去。他早想好了，他要拽住工作人員，讓大姐逃跑。

    舅舅沖到門口，工作人員正好轉(zhuǎn)過身來，把舅舅彈坐在地。

    “這孩子，干嘛呢？”工作人員一臉迷茫。

    舅舅看了一眼，屋里沒有大姐。

    他坐在地上干笑幾聲，“我要解大手，過來扯紙?！闭f完，真的拿著紙去了廁所。

    外公外婆頓時松了一口氣。

    幾位工作人員把每個房間都檢查了一遍，朝外公外婆說了些“感謝支持工作”之類的話，就準(zhǔn)備離開。

    突然其中一人說，“后面好像有片竹林”，幾人心照不宣往后面走去。

    外公外婆帶著幾個孩子趕緊跟了過去。最著急的是外婆，之前是她跟媽媽說，如果碰到有人來檢查，就往竹林躲。

    外婆看著幾個工作人員一步步走向竹林，急得差點背過氣去。

    幸好，竹林里也沒有人。

    幾個工作人員一無所獲，終于離開了。

    他們離開時，實誠的舅舅還蹲在廁所里，憋紅了臉，努力“糞”斗。

    “秀麗，出來吧。”外公外婆喊了幾聲，沒人應(yīng)答。他們帶著另外幾個孩子屋前屋后找。到處都沒有人。

    莫非他們生了個會遁地的女兒？

    細(xì)弱的聲音從地窖傳來，“我在這里。”

    原來，媽媽早已轉(zhuǎn)移到了存放紅薯的地窖。

    她頭發(fā)散亂，臉上灰撲撲的，身上全是泥巴，“他們走了？太好了?！彼咽址旁诙亲由陷p輕撫摸。

    就這樣躲來躲去，終于把妹妹生了出來。

    生出來就好了，不用整天提心吊膽了——總不能把孩子塞回肚子里！

    也有另外的麻煩，不能讓人知道這是自己的孩子。所以，妹妹五歲以前基本不在爸媽身邊，由外公外婆帶著。有人問起，外公外婆就說這是遠(yuǎn)方親戚的孩子。

    一直到妹妹五歲左右，爸爸媽媽才大著膽子把她接到身邊，對外聲稱她是親戚家的孩子。

    他們反復(fù)教妹妹，不能喊爸爸媽媽，得喊大姨姨爹，在外面不能說是爸爸媽媽的孩子。

    妹妹瞪著圓圓的黑眼睛，嘴巴咬得緊緊的。她不喊爸爸媽媽，但也不喊大姨姨爹。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妹妹跟在自己的爸爸媽媽身邊，卻很少喊過爸爸媽媽。只有在過生日或過年時，關(guān)起門來偷偷喊幾聲。

    夜深了，楊某某和妹妹玩累回家了。爸爸和媽媽還皺著眉頭坐在桌旁。

    “爸爸媽媽，肚子餓了！”楊某某按著肚皮，“爸爸媽媽，今晚吃什么呀？”

    妹妹也望著爸爸媽媽，“我也餓了?！?br/>
    媽媽看著妹妹，突然問，“帆兒，你想喊爸爸媽媽嗎？”

    妹妹的眼睛瞪成了兩顆桂圓。

    爸爸微愣片刻后，也說，“帆兒，想喊嗎？”

    妹妹咬著嘴巴，輕輕點頭。

    爸爸媽媽又問楊某某，“楊兒，妹妹也喊爸爸媽媽，好嗎？”

    喊就喊唄，楊某某不以為然點點頭。

    第二天，媽媽取出私人辦學(xué)攢的錢，交了生二胎的罰款。爸爸寫了幾大頁材料，承認(rèn)自己多生了一個孩子，愿意接受工資降級以及其他相應(yīng)的處罰。

    下午放學(xué)，楊某某和妹妹像往常一樣回到家里，指望吃點小零食什么的填下肚子，桌上空空如也。

    爸爸媽媽回來了，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楊某某迎上去，“爸爸媽媽，今天沒有吃的嗎？”

    妹妹也抬頭望著爸媽。

    爸媽繞過楊某某，把妹妹抱在膝蓋上，兩人都拉著妹妹的手。“帆兒，喊爸爸媽媽！”

    妹妹眼中閃過疑惑，怯生生喊到，“爸爸……媽媽……”

    爸爸眼眶紅了，媽媽流出淚花。

    “嗯，乖！再喊?！?br/>
    “爸爸！媽媽！”妹妹的聲音越來越大，脆生生的。

    爸爸媽媽搶著應(yīng)答。

    楊某某看著他們重復(fù)相同的事情，把一雙眼睛翻得只剩白眼仁?！拔乙院贸缘牧闶?！”她立在他們跟前。

    “以后沒有零食了哦?！眿寢尭静豢此?，眼里只有妹妹。

    “為啥？”楊某某不高興了。

    “家里沒錢了?！卑职中χ卮?，“昨天你不是答應(yīng)了嗎？讓妹妹喊爸爸媽媽。”

    啥？楊某某撲上去，拼命捂住妹妹的嘴巴。

    不準(zhǔn)再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