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可謂伸手不見五指，夾著雪花的寒風宛若刀刃般能在人身上割出血痕。城樓上星火點點匯聚成片，照得城上樓下宛若白晝。

    火箭密密射下，從上往下，亦有從下而起。云梯搭上，鐵爪鉤墻，大淵士兵趁著夜色掩映，避開城樓上射下來的火箭大石等物，以最快的速度朝上攀爬著，不多時候便陸續(xù)有人爬上去，與城樓上的守城士兵廝殺起來。

    此次大淵采取了四方撒網(wǎng)分而合之的策略，整座雒邑城外以城墻為界，都被大淵重重包圍住，并根據(jù)四面城樓的防守力量做出對應的部署，力求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攻下雒邑城。仿佛是有內(nèi)應，此次攻城顯得比較容易，很快就有部分大淵士兵登上了城樓。

    司空凌趕到城樓上，手中長槍一揮便輕易結(jié)束了一條鮮活的生命。密密麻麻廝殺在一起的人刺激了他眼中的墨色，冷寂的瞳眸里散發(fā)著強烈的殺意，提槍一路浴血斬殺城樓上的敵軍。

    “殺！”左巖抽出腰側(cè)的長刀，手段利落朝著身邊敵人砍去，力注千鈞的大刀劃過時拉出一線流暢的銀色光芒，隨血色噴涌與飛濺的鮮血混合錯亂了人的視線。主帥親自上陣殺敵，激勵了浴血奮戰(zhàn)的守城士兵，個個如打了雞血般看到不是自己的人便一刀砍過去，城樓上橫尸無數(shù)血流成溪。

    廝殺正酣，一道如星辰垂墜的火紅光束從城樓下飛射而來，刺破沉鈍的空氣發(fā)出嗤嗤的聲音，直逼司空凌面門而去。

    耳根微動，半張染了鮮血的臉霎然回轉(zhuǎn)，手中長槍隨手腕翻轉(zhuǎn)一動，橫掃長空與迎面而來的利箭狹路相逢。淬光的箭頭閃耀著奪目的光彩，照亮他充血的瞳仁，一簇火星般的執(zhí)念在這瞬間被點燃，燎原了眼底的世界。千鈞一刻，槍尖對上箭尖，火星四濺爆出燦爛的火樹銀花，讓那張猙獰可怕的臉龐更加清晰地呈現(xiàn)。

    帶著內(nèi)力的沖擊，萬軍難當之勢破空而來，司空凌被此股罡氣大力所震，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去，撞上城樓上的墻壁?；鸺林赶麓踢^，帶來的星火將戰(zhàn)袍點燃，灼痛的感覺瞬間由手臂傳到了大腦。

    本能地，他揚手朝著火燃起來的地方就是一掌，掌力未曾落下不過掌風犀利，將那火光活活地震滅了。

    “今年冬雪甚大，鎩羽騎先有糧草被焚，后有軍需缺乏，將士們在前線拼死搏殺卻連最基本的溫飽都解決不了。凌王，如此困守在雒邑城，當真不怕因為你的皇帝夢而毀了千萬將士和百姓的性命？”夜空中，清冷的聲音帶著絲絲憐憫，從四面八方傳遞過來。隨風而至，無孔不入。

    這聲音就算他化作鬼厲也不會忘記魚璇璣！

    “魚璇璣，你休要胡言亂語！”司空凌猛然沖上前，扒著城墻朝下面嘶吼了一聲。暴露中的歇斯底里，宛如憤怒的獅子準備時刻攻擊敵人般危險。

    “州、蒲州已經(jīng)在大淵的掌控之下。不日，本座的大軍就會攻破潞州，皆是你守著雒邑一座孤城，莫非還想在此小小的城郭中做什么土霸王？”城樓下一眾騎兵之中，火光通明之處，魚璇璣黑色戰(zhàn)袍著身，外面是玄墨般的鎧甲，騎在烏騅馬背上。烏黑的發(fā)綰起攬進頭盔中，夜色迅疾吹得頭上的紅纓曼舞，颯颯英姿耀眼逼人。

    眸光，沖破黑暗的禁錮，于上下不對稱的位置遙遙對上。一赤紅暴戾，一冷傲鐵血，似牽扯出夜的詭異，引得烏云閉月，夜風狂嘯。

    司空凌恨得幾乎要吐出心頭熱血，咬牙切齒道：“少在這里信口雌黃，蒲州有武陵侯坐鎮(zhèn)，爾等休想取得半寸焦土?！?br/>
    “那凌王可要好好看著，這個是誰？”隨她聲音落下，前面的騎兵散開，露出中央被兩個士兵看押著，手腳都被捆上了鐵鏈的老年男子。他形容枯槁，蓬頭垢面，身上的鎧甲被砍破戰(zhàn)袍染滿了鮮血，有的已經(jīng)凝結(jié)干涸，在上面留下了深深的血紅印子。百丈的距離，夜色又深讓人不太能將他看得真切，但司空凌還是從那身形中看出了幾分瞿的影子。

    那人孤傲，以如此屈辱的姿態(tài)被抓送到主子面前，他眼底有著無窮無盡的憤恨，哪怕不能在做出什么反抗可身體還是挺得筆直。

    “啞了？”魚璇璣抬首看著城樓上司空凌變化不太清楚的臉上，嘴角冷酷地迸出兩個字。士兵會意，要腰側(cè)拿出一副鐵爪，左右兩人一人一個朝著他琵琶骨上就抓去。冰冷的鐵爪，森森冷意從皮肉傳遞，刺骨的疼痛幾乎要把腦中的清明貫穿。好像是受不了，被看守住的人在無力放抗之下，哀慟慘叫起來。那凄厲沙啞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有著迫不及待想要赴死的決然。

    抓在青磚上的手指猛地用力，上百年都不曾被風噬腐化的青磚竟被他手指的力量給捏碎了半塊。司空凌雙瞳已變得猩紅，這一刻腦海中閃過諸多影像，最多的便是對自己的深深的失望。從小生下來就是地位尊崇的皇子，母親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可最后卻落得什么下場？親生父親把他當做別人兒子上位的踏腳石，摯愛自己的嬌妻和來不及落地的孩子雙雙死去，親手培養(yǎng)起來的鎩羽騎在萬俟楚和魚璇璣的陰謀中漸漸被毀之殆盡。如今，就是他最后依仗的人落入魚璇璣手中，被她貫穿琵琶骨，他親眼看著卻不能救他。

    就連這棲身的雒邑城一般，過不了多久也必將失守。

    他這一生似乎都在做別人的棋子，多次想掌控自己的命運，最后卻是把自己帶進了死胡同里。

    為什么？這究竟是為什么？

    “報，王爺，西門被攻破了！”渾身是血的士兵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跑上前稟報一聲，拖到極致再也沒法挽救，倒地死去。

    “王爺，南門也被攻破了！”

    “北門出了叛徒，打開城門把門外大淵士兵引了進來……”

    一個個消息狂轟濫炸般奏響在耳畔，火光晃動人影糾纏，空氣中滿是刺鼻的血腥味道。他僵硬的身體徐徐轉(zhuǎn)過來，眼眸掠過那些正在跟不斷上爬的大淵士兵廝殺的將士，衷心的下屬們帶著急切的神情勸道：“王爺，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咱們先離開這里再圖他謀?！?br/>
    “王爺，屬下掩護你趁著混亂趕緊離開雒邑，不然等大淵大軍進城，想走都沒辦法了?！弊髱r身上也掛了幾處傷，傷口汩汩地流著鮮血，可他已經(jīng)無暇顧及，努力地勸說司空凌。

    一張張滿帶著焦急的神情在眼前晃動，他忽地抬手示意他們噤聲，左巖等皆不知他想做甚么，個個睜大眼睛盯著他冷得完全沒有了申請的臉?！氨就跏翘煸E的凌王，天訣的國土，誓死都要守衛(wèi)！”

    這一句表明身份的話語落下，他們大約猜到他接下來要說什么了，可……

    “本王知道你們的意思，可天訣都不在了，身為天訣司空皇族的皇子，本王豈有顏面茍活！”他這話立場十分堅決，容不得人有半分置喙?！敖袢?，雒邑在，本王在。雒邑滅，本王死！”

    “王爺？”

    “王爺？”雖猜到了他的打算，可聽他親口說出來，眾人還是覺得心驚膽顫的。凌王這是抱了必死的決心，要與雒邑共存亡了。

    司空凌搖頭，示意他們不必再說了。或許在他們眼里這不是個明知的決定，可他知道什么叫做大勢已去。他不甘心就那樣失敗可再起無力，就算死也該是皇族該有的死法。尤其，他還是曾統(tǒng)領(lǐng)幾十萬人馬的大將軍！

    “屬下誓死追隨！”見他態(tài)度堅決，在沉靜下來后左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跟他一起。

    其他人見狀，聯(lián)想到先前的稟報，如今他們已經(jīng)是甕中之鱉，被擒拿只是早晚的事情?；蛟S，頑固的抵抗有什么意外的出路。出奇一致的想法，跟著也紛紛表態(tài)：“屬下愿追隨！”

    “好，聽本王號令，點其兵將隨本王出城迎敵！”一聲令下，威風赫赫，恍似當年戰(zhàn)場上指點江山揮斥方遒。

    城下大淵中軍內(nèi)，白鈺騎馬到魚璇璣身邊，臉上帶著幾分恭維笑意道：“主上果真是料事如神?！?br/>
    “你該慶幸一切如我們所料那般，否則大淵將耗費更多的兵力和財力拿下雒邑?！濒~璇璣絕麗的面龐被頭盔的暗影遮擋著，聲音沉靜清冽，隱約能聽出她語氣中的一抹輕松和感嘆。

    白鈺應是，靜靜站在一側(cè)。前方戰(zhàn)場上，雒邑城門緩緩打開，以司空凌為首士兵們蜂擁而出，好似帶了破釜沉舟的決心，與大淵的士兵刀兵對上。鼓聲擂起，中軍所在傾巢出動全線壓上。夜太黑，有時候已經(jīng)分不清哪些是敵人哪些是自己人，閃光的白刃染著艷紅的顏色，兵戟喑啞，妖嬈夜色中綻放出朵朵血花。

    魚璇璣靜坐在烏騅背上，冷眼看著眼前廝殺的場景。冰冷的夜里，忽然覺得心也如夜風般涼。墨玉瞳仁越過重重疊疊的人影，一眼就看到了被大淵眾人圍困的司空凌。在伽羅關(guān)受的傷并未痊愈又多次動怒牽扯傷情，如今被逼到絕境猶如困獸般做著最后的掙扎。

    身上中了幾箭，每個動作都顯得很吃力，火光中隱匿著情緒的臉龐上，她恍惚看到了曾經(jīng)的虞訣。只是，虞訣的付出換來了天訣的建立，而他又能得到什么，或是換取什么？從某些方面看，他跟虞訣真有些模糊的相似。

    眸光偏轉(zhuǎn)，她調(diào)轉(zhuǎn)馬頭，漸漸遠離了背后喧囂的修羅場。

    雒邑一戰(zhàn)持續(xù)到了第二天天明時分，離城不遠的山崗上魚璇璣一站就是一夜，駱驚虹來時就看到她筆直地站立著，身上堆了層薄薄的落雪，宛如雕塑般一動不動。

    “主上？”他輕聲喚了句，有些怕她站著睡著了，不敢驚動她。

    背對著他的人稍微一動，繼而慢慢轉(zhuǎn)過來，嗓音微?。骸敖Y(jié)束了？”這漫長的一夜，她忽然覺得有些折磨人。好久沒有這樣的情緒了，也不知道是為什么。

    “昨夜司空凌親自下令打開了東門，我們的人趁機混進去，將西門、南門、北門打開，經(jīng)過一夜后鎩羽騎駐守在雒邑的士兵戰(zhàn)死的戰(zhàn)死，被擒的被擒。百姓們驚聞昨夜大戰(zhàn)，都還不敢出門，方便了我們清理那些漏網(wǎng)之魚?！泵加铋g滿是得意和歡快的神情，雒邑一戰(zhàn)可謂是解決了他們的一個大患。

    司空凌一死，遠在蒲州的瞿便沒有了依仗，對他們來說對付起他來就要容易得多。

    “嗯，回城看看?！边@樣的結(jié)局是在她意料中的，魚璇璣并沒什么開心愉悅表現(xiàn)出來，神情還是很淡漠。駱驚虹不知她為何這般，不過也看得出來主上心情并不是特別好，也就忍著沒有問。

    兩人翻身騎馬上去，用尋常趕路的速度前往雒邑，三刻鐘后順利到了東城門。這里是昨晚廝殺最慘烈的地方，橫七豎八滿地尸體，殘肢斷臂處處皆是，一夜薄雪覆蓋不住滿地的猩紅。百余個士兵牽著馬車收拾戰(zhàn)場上的尸體，她眸光微微掃過，便在高地錯落的橫尸中發(fā)現(xiàn)了司空凌。

    他人還保持著站立的姿態(tài)，長槍直插入地下，右手緊緊握住，身上中了約莫有二十箭左右。血凝固在周身，身上唯一一處干凈的可能就是他右半側(cè)的臉。凝結(jié)的積雪讓尸體僵硬冷凍，眉睫下那雙曾經(jīng)亮若黑曜石的瞳眸已經(jīng)沒有了光彩，瞳孔已然渙散開去。早晨的風，帶著凌冽的寒意吹動，殘破的戰(zhàn)袍一角被掀開，露出血肉翻飛的傷口。

    他高大的身形久戰(zhàn)不倒，好似在告訴那些活著的人，即使是死他也不屈服地倒下。

    “以王侯之禮，葬！”

    旭日金光灑遍這座久經(jīng)風雨的城郭，她緩緩地抬頭望著北方，唇畔有淺淺的弧度勾起。

    自今后，天下格局三分！

    這一卷完結(jié)了，下一卷進入完結(jié)卷，大結(jié)局應該有十萬字左右，我找編輯請假，將結(jié)局分兩次上傳。第五卷第一章親們不要訂閱，我會在今明兩天之內(nèi)把它修改好后，親們看道【已修】再訂閱吧?；酥\到如今不容易，感謝各位一路的支持。結(jié)局，我會用心去寫，將穩(wěn)中還有些沒交代的都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