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嗎？”蘇影問道。
甄有德?lián)u頭。
“喂過藥了，傷口也處理過了，命算是保住了。不過一直發(fā)著高熱，人整個都是迷糊的，到現(xiàn)在也沒清醒。還得等著?！?br/>
只要保住命就好，總有清醒過來的時候。
李長青就在隔壁臥床休養(yǎng)，和左承易也只隔了一個隔斷而已。
蘇影帶了豬皮凍和一壇子紅燒肉過來，是昨天爹爹成親用來待客的好菜，她特地留出來的。
李長青終于有胃口，吃了不少。
吃完，就拉著蘇影說話。
“我這段時間躺在床上，怎么想怎么都覺得不對勁。兩個大活人，怎么說燒死就燒死了呢？發(fā)現(xiàn)著火，就真跑不出來？還是說這其中，另有隱情？”
那天白天，沈進寶還提了不少禮物來看他，說了許多話，他當時還沒覺得異樣，現(xiàn)在想起來，卻句句都如同交待后事一般。
他不相信沈家夫妻倆的死沒有預謀。
“沈招財，沈進寶，兄弟兩個都是大好人啊，卻都沒有善終，老天爺不開眼吶?！?br/>
蘇影清楚沈進寶夫妻倆大概率還活著，只是不好透露什么。
不過對沈招財這個人，卻是越發(fā)覺得神秘了。
因為爹爹之前幾乎每天都念叨這個名字，李長青自從暴露了自己太醫(yī)的身份后，也就不藏著掖著了，也是常常提起沈招財。
不過作為弟弟的沈進寶，倒是幾乎從未主動提起過自己這個親哥哥。
這讓蘇影不得不好奇了。
“李爺爺，你之前跟沈招財大叔打過交道么？對他的事情了解多少呢？”
爹爹知道的只是沈招財在村里十幾年的事跡，自從他凈身隨老太監(jiān)離開后，就再也沒什么消息了。
李長青知道的沈招財，正是他進宮之后的事情了。
“沈招財啊，人聰明，也好學，十五歲進宮后就直接進了內書堂學習……”
內書堂，是宮中太監(jiān)讀書學習的地方，不過也不是每個太監(jiān)都有進去的機會。
沈招財進宮后，一開始只是負責灑掃的雜役太監(jiān)，不過每天再苦再累，也總會得了機會就跑到內書堂窗戶底下偷學。
當時負責教授太監(jiān)學習的，是眼高于頂?shù)暮擦衷菏讨v學士們，他們本來是瞧不上沒根的太監(jiān)們的，可沒過多久就被沈招財?shù)恼\心打動，竟破例讓他入了內書堂學習。
沈招財如饑似渴的讀書識字，天生聰慧又有學習天分的他，半年時間就在考核中得了頭名。
之后更是平步青云，兩年的時間就進了宮中太監(jiān)們最想去的司禮監(jiān)。
沈招財雖然一路高升，卻沒有沾染上宦官們的惡習，一直都是高調做事低調做人，在污七八糟的宦官中算是獨樹一幟的清流。
“只是后來啊，皇上……現(xiàn)在的皇上打到京城了，要不是當時的蕭鼎蕭大將軍……”
李長青突然停住了。
“蕭大將軍和招財大叔又有什么關系呢？”蘇影不解。
兩人說話都很專注，誰也沒聽到隔斷旁邊的左承易極小的輕咳聲。
李長青輕嘆一聲，接著說道：
“那一夜，皇上下令屠殺整個前朝皇室，宮里上上下下，血流成河，太監(jiān)宮女都被殺了個七七八八。
沈招財不顧自身危險，抱著才兩三歲的小公主冒死逃命，眼看著就要逃出去，卻被殺紅了眼的士兵追上了。
眼看著那利劍就要砍到他身上，是蕭鼎蕭大將軍及時趕來，把人救下。
可沈招財謝過蕭大將軍救命之恩后，還是抱著小公主跳了河。”
“為什么??？”蘇影實在不解。
李長青深深吸了口氣，又吐了出去。
緩緩說道：“沈招財跳河前，告訴蕭大將軍，若他與小公主今日得救，那蕭大將軍必定遭叛將……也就是當今皇上清算，到時候死的就不止他和小公主兩人了。所以為了不連累蕭大將軍，他只能帶著小公主自盡。”
皇上要殺人，而蕭大將軍卻要救人，這與皇上的意思背道而馳，沈招財算是看得太透徹了。
兩人唏噓一番，蘇影卻還是有許多疑問。
“既然招財大叔已經帶著小公主投河自盡，那后來又怎么傳出他是被亂劍砍死在皇宮中呢？”
李長青對此也早有疑惑，卻一直無解，只能自己猜測。
“也許他跳河沒有死成，又回了皇宮，結果就被殺死了。
反正宮里清點死者身份時，你沈進寶叔拿了好大一筆銀子去贖你招財大叔的尸身。
那時皇上打了幾年仗，勞民傷財，國庫空虛，也就默認了這個來錢方法，聽說有不少人也去宮里交錢贖親人的尸身了?！?br/>
也就有了后來沈進寶千里迢迢運大哥棺木回家安葬一事。
再后來的事情，蘇影基本上也聽爹爹講過了。
她知道了沈招財?shù)乃酪騼饶?，卻還惦記著另外一件事。
“招財大叔跳河沒死成，先不說他為什么又回宮去了，只說那個兩三歲的小公主，又去了哪里呢？”
李長青一愣，隨即搖頭道：“河水又冷又深，一個三歲的孩子，不是凍死就是淹死在河里了。那時候亂得很，估計也沒人去撈了?！?br/>
這么多年，李長青從來沒有說起過這件事，實在是血腥味太重，根本不敢回想。
今天跟蘇影說起來了，心里卻是痛快多了。
干脆又多說了幾句。
“當時蕭大將軍英勇善戰(zhàn)，攻城略地所向披靡，所經之處，卻從未動過百姓分毫。
前朝皇帝昏庸無能，百姓民不聊生，倒是想著換個皇帝也好。
所有人都覺得，蕭大將軍會是最后坐上皇位的那個人，誰知道當今皇上卻搶先一步入了宮，穿上了那身黃袍。
若不是蕭大將軍全家上下，一夜之間全部葬身火海，沒準百姓們早就求他上位了?！?br/>
這話太過大逆不道，若不是覺得蘇影可靠，李長青才不敢輕易吐露。
蘇影也只能嘆一聲，“或許，這就是命吧?！?br/>
聊了這么久，李長青有些累了，便又躺下休息。
甄有德從外面進來，給左承易檢查了一下，對蘇影說道：“萬幸，左公子這會兒退熱了，呼吸也穩(wěn)下來了，想必很快就能醒了。”
“這就好?！碧K影鋪子上還有事，也不多留了，“我下午晚點再過來看他?！?br/>
誰也沒注意到，左承易剛才，其實已經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