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再見

    從這間實驗室的床上醒過來半個月，她也終于逐漸認識到了一個事實——她從季青瓷的身體里回來了。

    躺在床上不能動的那幾天，她好幾次都懷疑，她在季青瓷的身體里的那十年人生，都不過是她躺在病床上昏迷的時候，做的一個夢。

    但是溫嘉陸的出現(xiàn)，還是讓她否決了這個猜想——在她“死”之前，她可并沒有見過溫嘉陸這個人的臉，她卻是重生到了季青瓷的身上，在那個已經(jīng)死去的女孩子的身體里，代替她又活了十年。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她又重新回到這具身體里了，她忍不住的想，難道以后她又死了，會再次重生到別人身上嗎？

    然而不管怎么樣，目前擺在眼前的事實是艱巨的——

    低頭看著自己皮包骨的雙腿，和像是只有一層人皮包裹在手腕上的手臂，她骨架小，此刻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具“干尸。”

    不小心上廁所照鏡子，看到自己的模樣，簡直是辣眼睛。

    雖然活下來很高興，但是現(xiàn)在這具弱雞一樣的身體，還是令她很嫌棄。

    平常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坐起動作，到現(xiàn)在她的身上，就需要全身肌肉發(fā)力，也就是說，她現(xiàn)在跟殘廢也沒什么差別。

    “來，喘口氣，我們再來一次?！迸祻蛶煿膭畹某斐鍪郑雌咂吆舫隽艘豢跉?，然后抓住她的手指，再次一個用力，咬牙站了起來！

    站起，跌到，再次站起，又再次跌倒……

    一直訓練到晚上，她也不過僅僅只能挪動一兩步。

    她現(xiàn)在就像是一個剛開始學習走路的嬰兒，不，或許比嬰兒還慘……嬰兒不能走還能爬，她連爬都爬不動。

    “好了?！焙蜕频目祻蛶煂χα诵?，拿紙巾擦拭了一下她額頭上的汗水，溫聲道，“今天就練到這里，一下子練太厲害，你肌肉也受不了。先休息一下，我去給你做飯?！?br/>
    檀七七點了點頭，拿紙巾擦著臉上的熱汗，她此刻渾身都濕透了。

    看著康復師要走，她忍不住的喊了一聲，“等下！”

    “您還有什么吩咐？”女人轉過頭來。

    “你……有帶手機嗎？”檀七七有些按捺不住，“我想打個電話?！辈恢罏槭裁从悬c心虛，聲音低了一些。

    女人搖了搖頭：“很抱歉，在這個地方是不能帶手機的呢。如果你想要聯(lián)系誰的話，我可以幫你問問這里的研究人員?！?br/>
    “……那算了?！碧雌咂呔芙^了。

    溫嘉陸的人，那更不可能給她手機，一個手機打過去，她現(xiàn)在在的研究所所在地，就徹底暴露了，想也不可能借給她。

    “那好，我去給你做飯?！迸艘矝]再繼續(xù)說什么，很克制的保持了距離，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這里的人都是人精，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聽什么，不該打聽什么，他們都一清二楚。

    這個女人雖然在康復上對她十分溫柔，但是平常的時候，態(tài)度是公事公辦的。

    很有距離感。

    檀七七想到這里，也沒法再說什么，沒有女人的幫助，她連把自己挪到輪椅上去都沒辦法，只能吃力的拖著自己殘廢了一般無力的雙腿，慢慢的躺回了床上。

    溫嘉陸還活著，墨寒笙現(xiàn)在還好嗎？

    好像能打一個電話，去問問他啊……

    她側了一個身，看著虛空，心里思念泛濫成災。

    溫嘉陸自從那次見面以后，就再也沒有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她懷疑，他應該是沒認出她的。

    這個世界上，只有墨寒笙，在她換了一個軀殼，變成另一個人以后，能將她一眼認出——

    越想念，越思念。

    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從這里離開；或者，她有機會離開嗎？

    負面的情緒，令她疲憊的身體更加疲憊，檀七七試圖轉移注意力，將視線放在屋子里。

    她住的地方，依舊是原來那個透明房間，只是醒過來的時候，那貼滿她身上的儀器都搬空了，近一百平米的房間空蕩蕩的，只剩下她一張床，用來給她睡覺和復健。

    玻璃墻外，能看到穿著白大褂的人員走動，他們行跡匆匆，很少交談，不知道是做什么研究的。

    不過，既然是溫嘉陸的人，那些人研究的東西，恐怕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偌大的研究所，安靜，沉默，那些玻璃似乎用什么特殊材料制作而成，當大門關上的時候，一絲聲音都傳不進來。

    她手臂撐住身子，花了十幾分鐘，才讓自己從床上坐起來，靠在床頭。

    隨便一動動，沒有任何肌肉的身體就已經(jīng)因為這些動作，被拉扯的生疼。

    她閉上眼，緩緩的呼出了一口氣。

    一個小時以后，康復師拿來了她做好的食物，放在了她面前的小桌子上，將勺子遞給她。

    尋常人普通的一個捏住勺子的動作，此刻對她來說也十分困難，在嘗試了四五次“捏緊”這個動作以后，她終于將勺子卡在了自己的指縫里。

    剛醒過來那幾天，她不僅沒辦法吃東西，連話也沒辦法說幾句，那種病入膏肓的感覺令人很恐懼，甚至在昏沉之間，令她懷里這是她昏迷以后大腦給她的臆想和噩夢。

    食物很周全，三菜一湯，兩葷一素，用于肌肉長成的蛋白質很充足，只是可能太注重營養(yǎng)的原因，味道實在欠佳，牛肉煮的也很老，咬起來牙齒十分費力。

    檀七七吃了一會兒，實在是沒啥胃口，用勺子舀了一勺土豆塊放嘴里慢慢咀嚼著，看女人在檢查屋子里的康復器件，忍不住問她：“請問，這里是什么地方？你們要讓我做什么？”

    女人從器件那邊抬起頭來，有些驚訝似的看了她一眼，回答道：“這里是陸先生的研究所，你是他的病人，他請我過來幫你進行康復訓練?！?br/>
    這說得跟沒說似的。

    檀七七急道：“我好起來了，他要拿我怎么樣？”

    “我不知道?！迸藫u了搖頭，“這不是我該問的問題?！?br/>
    不知道是不是對溫嘉陸不信任的原因，面對現(xiàn)在的近況，她總是惴惴的，小兔子似的，不安心。

    她吃著沒胃口，女人走過來，看了一眼她碗里剩下的東西，眉頭皺了起來：“你得把牛肉和雞肉都吃光，要不然你蛋白質補充不夠！昨天晚上睡前有喝蛋白粉嗎？”

    檀七七點了點頭：“喝了！”

    女人卻并不怎么信任她，走過去，把她床頭柜上的杯子取過來看了一眼，檢查了一下。

    “你得盡快好起來，”女人偏過頭看向她，很認真的道，“要不然你以后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我見過很多的病人，堅持不住一開始的治療，最后肌肉萎縮，一輩子癱瘓在床。也有半途而廢的，很可惜，但是也有被醫(yī)生下了半身不遂偏癱的診斷，卻靠自己的康復治療重新站起來了?！?br/>
    檀七七被她說得很鼓舞，夾了一塊牛肉塞進嘴里。

    硬的崩牙齒。

    她臉上浮現(xiàn)出痛苦的神色，苦笑著道：“我能提一個小小的要求嗎？”

    女人點了點頭：“你說?！?br/>
    “牛肉可不可以燉久一點？我牙口不好……”

    女人微微一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邊笑一邊走過來，看著她碗里的東西：“sorry，我廚藝不太好，不過營養(yǎng)是均勻的……如果你想吃點好的，就盡快自己站起來，能給自己做飯吧?！?br/>
    檀七七苦著臉想，她自己做得還不如她的呢……

    看來以后也吃不上好吃的了。

    這一閑聊幾句，兩個人關系似乎也一下子拉進了不少。

    檀七七吃完飯，趴在床上，讓女人給她做肌肉按摩。

    一番折騰，洗完澡，已經(jīng)深夜。

    “晚安?！迸苏驹陂T口，關了燈。

    周圍一下子暗了下來，檀七七躺在床上，輕輕地眨著眼睛，看著窗外明亮璀璨的星光。這里似乎比榕城要來的干凈，光污染并不嚴重，銀河就在頭頂，緩緩流淌。

    她想起很久以前，以檀七七的身份，跟墨寒笙去冰島旅游，露天的酒店，她在他懷里看著日落星辰……

    好想和他見面，好想念墨寒笙，好想告訴他，她還活著，好想跟他回到過去，好想再也不跟他分開了……

    思念如同帶毒的火，炙烤著她的身心，在肌肉隱隱發(fā)燙的疲憊里，檀七七緩緩的睡了過去。

    ＊

    第二天一大清早，檀七七莫名其妙的喧嘩聲中醒了過來。

    玻璃門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外面的微風和人聲都從那小縫里慣了進來，那些各處走動的研究人員此刻都躲回了研究室里，走道里一下子顯得冷情了。她怔怔的從床上吃力的爬了起來，意識到，可能是有誰來了。

    不一會兒，檀七七烏黑的眼眸里就倒映出了一行人的身影。

    那個她剛醒過來的時候，看到得中年男人，正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走在前頭，他身后跟著那個見到她就嚇得尖叫的女人，然后……然后是溫嘉陸。

    見到溫嘉陸，檀七七渾身一震，小臉上不由自主的浮現(xiàn)出一絲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