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樣短暫的，這花火一樣不曾漫長的時光。
可我終究沒能走完，
因?yàn)閿嗔说募t色高跟鞋，腳丫子和光溜溜的影子一樣灰。
沒有游云，
天空像是畫筆添上去的，藍(lán)得很假，
火鳥飛著勾勒的輪廓，灰一樣要死的顏色。
我，睜著鮮活的眼睛，
那呼吸沒有味道：死去一般地平淡。
老屋沉睡的地方，太陽向日葵一樣燃燒，
手心里埋著那月亮，像破殼兒的蛋黃般裂開。
星光也碎得漫天，
暮色里浣衣的少婦，把深夜漂成了白布。
還是缺失，
水里煮起了石頭，草里的小魚兒磕掉了頭，
河也這么哭泣，
我扯一朵烏云滑落山間，放手讓憂傷：隨風(fēng)漂流。
——摘自竇泌的心情隨筆《哀意濃》
天空是水筆畫上去的，藍(lán)得是這么干凈的虛假。而我的生活假得一團(tuán)亂，經(jīng)過或未曾經(jīng)過的回憶都是灰色的，暈染和煙灰一樣孤寡的色調(diào)。
還記得那天仍是欺騙，苗栗就那樣子以苗俊的身份離去，而我不愿醒著，寧肯那樣子暈倒，因?yàn)檎嫦鄽埧岬秒y以面對。老實(shí)說，如果不是竺寸草那個可惡的家伙，我想一定會狠狠地一頭扎進(jìn)江里死去，可是他像個補(bǔ)了空缺的磚頭，信誓旦旦地說著往后的日子里，他是想怎樣地保護(hù)我，心疼我，愛惜我，我就開始死不起了。
那一刻，我忽然很舍不得想不開，因?yàn)橄矚g看到他紅著臉吻我時那傻不啦幾的樣子，我第一次覺得心動是兩個人間冥冥牽扯的事兒。
而苗俊的離開，該是注定的。
我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該怎樣去稱呼他，因?yàn)槔踝硬辉偈抢踝?，而那個他，該也不再是他。
記得誰說過的，有些念念不忘的東西，就在你念念不忘的過程中被遺忘。我可以告訴你，苗俊不是個東西，但這絕不是在罵他。
確切一些地說，那可能只是情竇初開時，最為懵懂的迷戀，我想我喜歡他，就像喜歡寸金一樣。但，那絕不是愛。
愛應(yīng)該是我對寸草，也像寸草對我這樣的，分分秒秒的牽掛，俗套點(diǎn)兒說，就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如果你懂我，就請豎個大拇指吧，因?yàn)槟芾砬遄约旱母星?，這于我，就像拿著蛋黃去煮月亮一樣，真的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兒。
而最最不容易的還是原諒，我選擇不去憎恨，就在大妞喝下農(nóng)藥自殺以后。死，真的是一件太過悲劇的事兒，而活著也太過痛苦，就像苗俊，也好像我一樣。
寸金走得時候，大妞看著，卻不敢出聲，而那時候，哪怕江邊遠(yuǎn)處，像花兒開一樣，偶爾路過那么三三兩兩的人，又或是大妞像風(fēng)吹嗩吶一樣，高高地叫上那么兩三聲，那么我太陽一樣的哥哥，就不會因?yàn)檫@樣的沉默，而在江里沉沒。
類似地，還有苗俊，他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他的過去，所以如果我沒有清醒著暈過去，就不會聽到他坦承地告訴竺寸草這樣的不堪，和那樣的不堪。
而我能記起的真的很不堪，阿本當(dāng)著他的面欺負(fù)我，我曾一度憎恨他眼睜睜地看著，卻不肯邁出哪怕多一步的距離來救我只是現(xiàn)在，我終于曉得，他再怎么不堪，也只是因?yàn)樗鹿范选?br/>
將心比心地說，我也有怕的，他怕狗就像我怕水一樣，而張老爹不要寸草了，那略帶不滿地話，他有諷刺地說：“怕有什么錯呢？”
怕是沒什么錯的，怕只有遺憾的，我同樣遺憾去豆田之前的那個清晨碰到了竇秋波，更遺憾沒有憤憤然地沖過去攔下她。
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畜生，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駕著三輛小馬車沿著土路飛奔，她看到我，狠狠地啐了口唾沫，而當(dāng)時，我只是很漠然地望著她絕塵而去，甚至連罵一罵，都不愿浪費(fèi)氣力。
而一切的真相，都像手指剝開烏云地，赤裸裸地浮現(xiàn)在我去了豆田，碰到寸草將將知道，竇秋波才是真正的行兇惡徒之后。
她是去逃逸了，而我沒能攔下她，這才是天大的遺憾，于老天，也是最大的不開眼。比較忐忑而有必要的是，我跟寸草說起了這件事，我以為他該罵天了，可是他只是用力地?fù)е遥艿吐暤貒@息。
“總會開眼的，”他說：“天不會這么不長眼的?！?br/>
我想哭，原來這一個孩子氣的大男孩兒，他承受的悲傷，遠(yuǎn)比我要多。
我始終沒想明白，他是這么需要人安慰的，張老爹為什么舍得把他趕出門，而往后的日子，他該是多么草一樣的風(fēng)雨飄搖。
只是不知好壞的是，他終究脫變成了一個懂得掩飾的人，無論赤腳走多痛的路，他都嘻嘻哈哈地走過，憂傷牽強(qiáng)地跳躍在他略顯蒼白的笑容里，像一朵綻放在晴天下，卻揮之不去的云。
“寸草啊~”
從張老爹家出來的時候，我曾建議問他：“不然，去找村長吧，讓他重新給你過繼一戶好的人家?！?br/>
我當(dāng)時呆呆地看著他，希望他能大發(fā)雷霆地訓(xùn)斥我說：“扯淡！”
又或者是昂起頭，捶胸頓足地望著十里坡大叫：“不管他認(rèn)不認(rèn)，我就他一個阿爹。”
誰知他只是皺起眉頭來捏我的鼻子，嬉皮笑臉地說：“不需要，我哪兒都不去~”我低著頭回味他所說的一字一句，覺得哪怕他就是笑著，也是那么逞強(qiáng)的苦澀。
說真的，他從沒有這么痛苦地笑過，這曾經(jīng)最會笑的人，被折磨得忘了笑，我看著他俊朗的臉龐上，有遭了風(fēng)霜的痕跡，那是本不該顯露的蒼桑，卻過早地浮現(xiàn)在這年輕的面容里，如果變化能持續(xù)一個夏天，那么時光也會融化在這面目全非的畸變里，伴著他憔悴的心，一塊兒蒼老下去。
“我好怕~”
我哭著抬起指尖，輕輕掃過他掩蓋著悲傷的容顏，心有不忍地問：“告訴我，你一個人，該怎么過，我怎么能放心你一個人過~”
“呵呵~”他臉上仍掛著嬉笑，沒所謂地那么假。
“誰說我要一個人過，有空我會跟村長說的，我快十八了，所以有自己的決定，誰都不能左右我，因?yàn)閪”
他輕輕牽著我的手，也看著我，是那么認(rèn)真地說：“我要和你一起過~”
“寸草……”
我面有難色。
他輕輕招手把我攬過去，環(huán)住我的肩頭講：“知道么，我只有你了，如果你也嫌棄我，那我只好去睡土路?！?br/>
我抬起頭去看他，難過地不知道該怎么說，可是我知道這一定不是我最初期待地蝸居。
但，我還是答應(yīng)了。雖說哈尼族的板房其實(shí)十分簡陋，多一個人，就是多一分擁擠，但我不曾覺得添堵，因?yàn)槟强湛帐幨幍目臻g里，起碼有一個溫暖的他。
我知道，他要的不僅是一個遮風(fēng)避雨的地方，也需要有家的感覺，但我很怕他住不慣，所以門栓一直栓在門上，當(dāng)我站在門口的時候，甚至都不敢伸手，去拉上哪怕過多的一下。
“怎么？”
他和我一樣站在門外，斜斜地倚在門欄上佯裝酸著鼻子問我：“還不讓進(jìn)？”
“太簡陋，”我說：“怕你笑~”
“哈哈~，又不是沒來過！”
他聽完以后就哈哈大笑。自來熟地把門栓抽到門邊兒靠著，然后習(xí)慣性地開口就聊：“你家比我家好多了，你看看我阿爹，那房子收拾的喲，真他娘的欠收拾……”
他笑著笑著就僵了，我看著他好想哭，毋庸置疑的是，悲傷就像個漩渦一樣，隨便說一兩句話，繞著繞著就掉進(jìn)去。我鐵青著臉去賭他的嘴，十分不滿地對他講：“我不想聽你說這些。”
“那就不說。”
他抓起我溫涼的手，輕輕貼到他溫?zé)岬拿骖a上。而眼里轉(zhuǎn)著我從未見過的淚花兒，但臉上還是那種要強(qiáng)得不想哭的表情。
我忽然間也想哭，因?yàn)樗蘖?，所以我不曉得怎么地，竟然也好像哭?br/>
他見我一臉哀怨的表情，立馬喊著淚花兒笑，我撅著嘴瞪他，他無奈地聳聳肩，唇像燙過的山芋一樣輾轉(zhuǎn)到我臉上親吻。
“竺寸草你別鬧了~”
我紅著耳朵推開他，他笑著捧起我的臉說：“我一直很認(rèn)真啊，你別不好意思嘛?！?br/>
我眼巴巴地看著他湊近過來的那張好看的臉，忽然間真的不好意思了。
以前的我從來不曾這般羞澀的，但現(xiàn)在的我是如此害怕去看他的眼睛，因?yàn)樗难劬?，一直有一個不像我的自己，陌生地仿佛從未來過，卻真實(shí)地活在一個只有他能看得到，而影子一樣無形地折磨著我的地方，于是他把我看穿了，所以我后怕。
“我做飯去”
終究還是躲開了，我像老鼠一樣夾著不好意思的尾巴灰溜溜地鉆進(jìn)了屋子，他也跟了進(jìn)來，笑得跟什么似的。
但約莫是很小心地，那天的飯，我們吃得格外的安靜，他就坐在我對面，連喝湯都沒有太大的聲響。
我和他一樣，怕說錯一些憂傷的話，想起一些憂傷的事兒，所以心照不宣地沉寂著，像兩半碎掉的心一樣，隔著一定地距離悄悄望著彼此，直到月亮窗戶紙一樣地模糊到了天上，我們才收拾著各自的碗筷，回望著彼此清晰的背影，和細(xì)細(xì)聆聽著影子那頭，夜曲一樣安眠的踱步。
半夜的風(fēng)是涼的，擋在風(fēng)口處的報紙沒有窗簾一樣的飄逸，所以干巴巴地卷起，然后薄薄的毯子也就哆嗦。我無法入眠，因?yàn)轱L(fēng)口的那頭，他很自覺地蜷在了一把舊掉的長椅上，風(fēng)是那么地大，而他蓋的被子比毯子還要薄，我?guī)缀醵寄苈牭铰菟ㄔ谀拘祭锎蚣艿穆曇?，與幾近坍塌的聲響中，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入眠，因?yàn)樘?，所以在夢里，都木然得忘了打顫?br/>
“竺寸草……”
約莫是睡死了，他沒有反應(yīng)。我拽起了毯子，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把薄薄的，像暮色一樣的溫暖蓋在他身上。他好像醒了，眼皮輕輕動了動，然后伸手用力地鉗住了我。
“竺寸草？！”
我在他臂彎里不安地掙扎了一下，睜圓了眼睛問他：“你沒睡啊~”。
“別動……”
他的眼睛夜星一樣動人心魄，我真的沒敢再動。
后來，有晚夜那般冗長的親吻，他淡淡的鼻息有風(fēng)一樣溫?zé)岬奈兜?，在一個忘了時間的刻度，他松開我很低很低地講：“夢里都是你，嚇得我不敢睡~”
風(fēng)聽得到的，這是太過溫暖的假話了，可是假得好甜蜜。和他不同的是，我是真的嚇到，而且嚇得不敢那么輕易地蘇醒，直到他抱著我很輕很慢地放到硬床的邊沿，我才不得不醒地?fù)u頭，不得不醒地皺起眉頭，也不得不醒地，用一種比心跳還要忐忑的眼神去瞪著他。
“你……，你想干嘛??？”
我緊緊地拽著自己的領(lǐng)子，一個手心都是汗。
“我想干的，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嘛~”
他啞著很低地嗓子，我紅著臉跳起來，飄在風(fēng)里的報紙也繚亂得心慌那般，冷不防地嘩嘩響。
“你可別想！”
我撅著嘴，不明悲喜地啟齒：“我……我我、我還沒準(zhǔn)備好呢~”
“準(zhǔn)備什么??？”
“準(zhǔn)備……”
他睜著無辜得不知所謂的眼睛，我望著他，欲言又止地張不了口。
“哈哈哈~，你可想多了~”
他算是作弄到了，于是哈哈地大笑，指著那張浮萍一樣搖曳在風(fēng)里的長椅說：“瞧，那兒多冷啊，我凍壞了，你不心疼啊?！?br/>
我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忿忿地控訴：“那是你自己要……”
“我現(xiàn)在腸子都悔清了~所以……”
他揉了揉鼻子，壞笑著講：“我和你一起睡吧！”
“惡俗！”
我望著他，面紅耳赤地冷哼。
“怎么是惡俗？”
他豎起四個指頭，對著透風(fēng)的屋頂信誓旦旦地說：“我保證，我什么都不會做的。”
“做夢~”
我罵他。
他很不要臉地講‘那就一起吧’，然后很霸道地?cái)埼业剿麘牙?，沒有多大會兒，就睡得死死了。
我的耳朵貼到了離他心臟最近的位置，聽到了很均勻的心跳，而我自己的，卻動得打鼓一樣地響。我賊一樣小心地抬起頭去望他，看到窗口處透來的月光靜謐地打到了他的臉上，那硬朗的輪廓，童話得是那么地不可思議。哦，這個小人一樣的人，卻從未做過小人一樣的事兒，窗口的報紙脆弱得讓風(fēng)捅了去，他是那么貼心地，用健碩的背脊堵住涌動的嚴(yán)寒，而我可以那么安逸地蜷在他的臂彎里，又該是多大的感動。
“晚安~”
我看著熟睡的他，很輕地囈語，最后終于閉眼。
我相信，這就是安心，我能再安心不過地地躲在有他的幸福里，聆聽每一分一秒的心動，悄悄地把滿足，感恩地塞進(jìn)呼吸里，等風(fēng)彌漫。
黑夜悄悄走掉，我睜眼的時候，天已經(jīng)白白地亮了起來，他也不在我身邊，桌上有一張紅紅的紙條，上頭有用土磚碎屑印上的幾個土黃的小字兒：早安，蜜豆。我去找村長了，總是要說明不該再次過繼的，他不會勉強(qiáng)，因?yàn)檫^了今天，我十八了，這是屬于我心的決定，我說過，我會和你一起過，所以煮好豆湯慶祝吧，等我回來，就和我依偎著，一起變老好嗎？愛你！
“這個竺寸草，真是多次一舉~”
我腆著被晨曦?zé)t的臉，在紙條上輕輕吻了一下，埋怨聲都變得棉花糖一樣甜蜜。
然而事實(shí)是，那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寧，因?yàn)樗敲丛绯鋈ィ搅四敲赐砹诉€沒回來。中午煮好的豆湯，在夕陽偏西的時刻涼掉，我守在門邊張望，手里編織著半個腳丫子大的草鞋，手指卻被粗針頭扎了好幾下，于是深深地疼近心里去。
“是不是出事兒了~”
我吸允著指尖突突泛著腥味的鮮血，再也等不了地出了家門。
跑到半路的時候，碰到了很多人，像是約好了一樣，聚攏到幾輛被砸壞的車前，碎碎念地議論著些什么——
“喲，真慘啊~”
“就是啊，人也就算了，車這么好，給砸成這樣，莫不是可惜的喲~”
……
我模糊著視線，不禁好奇地停下了步子走近，可看清的時候，卻不敢再逼近。在那觸手可及的距離里，停著十分笨重的三輛馬車，我想我認(rèn)得這些似曾相識的壓抑的，不久前，這三輛車滾動著，碾過我身旁，不久前，車上有人朝我吐吐沫，然后車咬著轱轆，掠過我揚(yáng)長而去的。
所以，這是竇秋波的車。
她回來了，這車路過的痕跡，都和她一樣，看得人厭惡，甚至作嘔。
“竇泌喲……”
一個虛弱的聲音在這時候傳入了耳畔，我扭過頭去，將將看到村長狼狽地從車轱轆底下爬出來。
他顫顫巍巍地伸手，慘兮兮地爬著，直到渾身蓋滿灰的時候，他才拽住我的褲腳，很吃力地說：“秋波，秋波她……”
“不要告訴我她駕車回來的時候從山崖掉下去摔死了~”
我輕輕踢開他的手，向后邁去，然后環(huán)起手來，笑著告訴他：“真那樣的話，我不要太開心才好?！?br/>
“竇泌~咳咳咳”
他氣得咳嗽，然后深吸一口氣，壓抑著說：“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她，可是那些恩恩怨怨地能不能暫且放下，你看~”
他指著那三輛破破爛爛地，已經(jīng)跑不動的馬車，憂心得哽咽：“這是寸草砸的，秋波嚇得跑回家了，他拿起車上一壇子白酒和火柴，就追著她去了，狠得不要命喲~”
“你說什么？！”
心完全沒了一絲的安定，我知道，他該是拼命去了，為了她欠他的命，該是豁出命去了。
可是我怎么辦呢？
如果他沒命了，我該怎么辦呢？
“不……”
我寧愿這不是真的，瞪著村長拼命地?fù)u頭，一個勁兒不肯罷休地問他：“你騙我的，對不對，你撒謊的對不對？！”
“沒假的哩~”
他捶胸頓足，忽然間老淚縱橫。
“寸草這孩子不知怎么搞的，發(fā)了瘋似的要燒秋波，我想管管，可是這情勢肯本不是我能控制得住的~”“秋波，我的娃誒~”
他仰天長嘆：“為什么那命，會這么地苦呢？！”
我望著這個無藥可救的孤寡老頭兒，他從來就是這么自私地愛著他最愛的那個孩子，而無情地放棄了與他無心關(guān)愛，卻依然孝敬著他的最親的人，好比阿媽，好比阿爸，甚至好比寸金。這都是曾經(jīng)鮮活過，而今卻窒息著逝去的生命，而縱容悲劇發(fā)生的人，竟然就是這個長不大的長輩，他孩子一樣地，任性了每一個草率的決定，為了一個不值得疼惜的人而葬送了令我最最心疼的人！
“夠啦！”
我再也無法容忍，很大氣力地吼他：“是以至此，你怎么還敢這么肆無忌憚地護(hù)短呢？！”
“不要以為你藏得那么深我就什么都覺察不到，竇秋波身上背負(fù)了幾條人命你比我更清楚，你說寸草瘋，那竇秋波就是魔，她早該死，就該死，所以哪兒有命苦，怎么就命苦呢？！”
他吃驚地望著我，啞口無言。
我真希望他從此就這么做個啞巴，這時間干凈的，就不會再剩下哪怕一絲一毫理屈詞窮的辯護(hù)。
“竇泌~”
不遠(yuǎn)處，白大娘扒開人群，從擁堵的土路上擠了過來。
“總……總算找到你了，你快去勸勸寸草吧，我剛下來，她們、她們已經(jīng)鬧得不可……開交了！”“當(dāng)真？！”
我心一下子吊打了嗓子眼兒。
她喘著氣兒，突然斷斷續(xù)續(xù)地告訴我：“千……千真萬確，我勸不動，你快去吧，再晚……再晚可就真的來不……來不及了！”
“呀！著火啦！快看啊，村長家的屋子燒起好大的火??！”
更突然的吶喊終究還是來了，不知是誰的一聲吼，我愕然地回頭，真的看到水溝對面村長家那隔得不曾遙遠(yuǎn)的板房蹭蹭地冒著火光。
“竺~寸~草~”
幾乎是崩潰得叫的，可終究真的來不及的。
當(dāng)我氣喘吁吁地跑到十里坡的時候，看到了擔(dān)架和三三兩兩的鄉(xiāng)村醫(yī)生進(jìn)了又出。我被堵在了板房的門外，看到那個面目全非得，早該死掉的人，如果不是那胖胖的體型還沒走樣，我是怎么都認(rèn)不出，她就是竇秋波的。她終于死了，死得那么罪有應(yīng)得。
可是我的寸草呢？
我的寸草在哪兒呢？！
“重度燒傷，活不了?！?br/>
“慘哪，那把他和那個女的一并拖出去吧?！?br/>
幾乎是望眼欲穿的最后一瞬間，兩個戴口罩的人小聲議論著，抬著一個鮮血淋淋的人，和一副鮮血淋淋的擔(dān)架走過我身旁。
而幾乎是同一瞬間，我看了暈厥在擔(dān)架上那個熟悉的眉眼，還有那微微入眠的笑，痛苦的神情，仿佛羈絆輪回里的數(shù)千年。
“寸草~”
像是要死的鳥，我已然絕望地朝著那涅白的白布單撲過去，仿佛有無數(shù)梨花雨打紛飛地，我淚如雨下。而今時今日的天，從不曾這般地灰的，像是回憶被掃帚掃過的，是那么清晰而黯淡的樣子。不久前，我們還曾嬉戲，說好了要過像蜜豆湯那樣平淡而甜膩的日子。不久前，還有一張字條，有過相邀地，跟彼此說好到白頭。只是誓言，終究還是失言了，一場大火過后，什么怒火，什么文火，都大抵是灰燼那樣，成為飄散在蒼穹里的微?！切睦飺]之不去，想留下卻終將離去的：塵。
“你醒醒哪！”
從未這么大聲的呼喚過一個人，擔(dān)架上的他像春末遲來的，那最后的蘇醒，吃力地?fù)伍_了眼皮。他是那么氣若游絲地笑，像飄忽的風(fēng)一樣，哪怕不經(jīng)意的一瞬間，就會消失。
“小姐~，節(jié)哀吧，請不要妨礙我們工作哪，小姐~”
咫尺間的，那兩個個帶著白口罩，抬著白擔(dān)架的人放下了虛弱的他。約莫是見慣了生死離別，所以是那么淡漠地想要拉開我，也是那么沒所謂地說著那句殘忍的節(jié)哀。
“你們干什么工作哪？！”
我哭著特沒好氣的大吼。
兩個戴著同樣白口罩的人用同樣白得很沒情緒的眼神相顧對視一眼，很機(jī)械地講：“殯、儀、館?！薄叭ニ?！”
我像趕雞一樣地轟他們，生氣而憂傷。
“神經(jīng)病吧你~！”
他們終于走掉，寸草的手在這時候輕輕捏上我的手心。我緊張地回頭，握住了那個冰涼的溫度，而那一頭的他，很吃力地笑，笑得是那么地苦澀，笑得也是那么不舍的無奈。
“蜜豆~”
那鮮活在記憶里的好看的臉呵，而今像抹了熬過了頭的豆醬一樣焦紅。他咧嘴，就連白白的牙齒上，都有還未褪去的鮮紅。終于到頭了，生命的顏色就這樣子肆意奔涌流逝，而他卻不忘挖苦地講我：“你還是那么扎人的老樣子……”
“竺寸草！”由于害怕失去，我很害怕地握緊了他的手，忍不住地叨叨：“你混蛋！混蛋混蛋！”
“咳咳咳~呵呵……”
他笑著咳嗽，顫栗著伸手扶著我的面頰講：“你的混蛋，這次恐怕真的要永遠(yuǎn)滾蛋了……”
“胡扯！胡扯胡扯！”
我流著淚問他：“為什么要這樣，你為什么要這樣，你曉不曉得我豆湯都煮好了，而你竟然沒喝到，竟然沒喝到！”
“下輩子，下輩子吧~”
他依舊笑著，卻是那么憂傷地說：“如果還有下輩子，我一定喝?！?br/>
“我不要下輩子！這一輩子就夠了！”
我望著他啜泣：“一輩子那么短，輪回不曉得要多長久呢！”
“那么……，找個好人就嫁了吧~”
他殘忍地說了，說的是我這么不愿意聽的話。我拼了命地?fù)u頭，他卻別過頭去，像無人再知曉的小草一樣，把悲傷轉(zhuǎn)到了一個我看不到的角度。
“其實(shí)有件事兒，我瞞了你好久了~”
良久，他終于肯面對地，回過了頭來，那眼睛里滾動的淚，像水晶的球一樣，亮起了點(diǎn)點(diǎn)的熒光。
“蜜豆，”他說：“苗俊有一段過去的，知道么，他怕狗，而在破廟的那天他不肯救你，是因?yàn)樗鹿返??！?br/>
“我知道?！?br/>
“你知道？你……”
他用微弱的氣息低語，眼里像寫滿言語的紙一樣，卻沉默得無法傾訴衷腸。
“嗯~”
我頓了頓，然后老實(shí)地告訴他：“其實(shí)，我那天是裝暈的，所以你們說了些什么，我都能聽到……”
“咳咳咳，呵~”
他虛弱地笑。
“好吧，”他說：“那我沒告訴你，我那時候之所以不說，是因?yàn)槲也蛔孕?，你曉得，我怕你最終選擇離開碧波山，離開十里坡，更怕你離開我?！?br/>
“我也知道~”
我哀怨地看著他，無比難過地講。
“那再好不過了~”
他愣了愣，不再遲疑地苦澀著告訴我：“既然你都知道，那么現(xiàn)在你也該知道，我想你走到大山外面去，你可以去找……”
“竺寸草！”
我急忙堵住他的嘴。
“別說了，”我望著微笑的他啜泣：“我知道你想什么，可我不會走，更不會去找他的……”
“為、何呢？”
“因?yàn)槲也灰x開你，竺寸草，我愛你……”
他又笑了，笑得西沉的太陽都紅到家了，山林游蕩的魂靈該是迷路了，而最后的清醒中，他就是這么笑著來問我說：“我這么壞，老逗你，干嘛還愛我……”
“我……”終還是說不上所以然的，他嘴角牽扯出久違的壞笑，而眼里欲言又止的話只剩眼神間一個沉寂的交替，于是什么都不用多說了，因?yàn)閻矍椋航K究不問緣由。
“蜜豆~”
冰涼的指尖拭落我溫?zé)岬臏I，然后我聽到他艱難的說：“再讓我吻一次，好嗎？”
我難過得哭慘了，于是最后的吻別輕輕浸染到淚水的腥咸里，又糖一樣的化開。
“我知足了，蜜豆~”
很短的，也是足夠回味一生的親吻了，他還是不得不離開地松開樂了我，也是那么愛憐而熟悉地把手輕輕捏到我鼻子上來。
“我不會忘記你的味道，蜜豆~”
他在我耳邊風(fēng)一樣地囈語：“因?yàn)檎J(rèn)識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甜蜜……”
聲音像夜幕那般，就這樣子低了，他捏在我鼻翼上的那雙涼掉的手，葉子一樣飄了下去，落了一些，又低低地落了一些，最后安靜地沉到了大地的心臟上，作別了一切曾經(jīng)活過的跳動。
“不！不要離開我……竺~寸~草~”
我不甘地呼喚，可他終究沒再蘇醒。原來青春是鮮活的，而終究的離去，是這般葉落秋黃的。
只是，我不要忘了那些豆子一樣青澀的時光，還有那個常常把蜜豆掛嘴邊的他。
是的，他。
沒錯，就是他。
那個一直隨著我在青春里煎熬的他，那個一直在青春里書寫我甜蜜回憶的他，其實(shí)何曾苦澀呢？
他該是沒有死去的，因?yàn)樗肋h(yuǎn)活在我泛黃的回憶里，而思念是那么濃，哪怕像紙船一樣駛進(jìn)了蕩漾著水波的魚子江里，也是沖不淡的。
哦，寸草寸草，請不要走得太遠(yuǎn)，因?yàn)樵诙固锢镞€有一個姑娘，種著豆苗，熬著豆湯。
如果有天你聞到了豆香的話，就別忘了回頭看看，在崖壁的山巔上，記憶著我思念的日子，無論時光如何老去，那豆藤般年輕的味道和相思豆一樣火紅的色調(diào)，終究都會像不落的太陽那樣，擦亮你走過的每一寸金，每一寸草，甚至：每一寸心。
還是那樣短暫的，這花火一樣不曾漫長的時光。
可我終究沒能走完，
因?yàn)閿嗔说募t色高跟鞋，腳丫子和光溜溜的影子一樣灰。
沒有游云，
天空像是畫筆添上去的，藍(lán)得很假，
火鳥飛著勾勒的輪廓，灰一樣要死的顏色。
我，睜著鮮活的眼睛，
那呼吸沒有味道：死去一般地平淡。
老屋沉睡的地方，太陽向日葵一樣燃燒，
手心里埋著那月亮，像破殼兒的蛋黃般裂開。
星光也碎得漫天，
暮色里浣衣的少婦，把深夜漂成了白布。
還是缺失，
水里煮起了石頭，草里的小魚兒磕掉了頭，
河也這么哭泣，
我扯一朵烏云滑落山間，放手讓憂傷：隨風(fēng)漂流。
——摘自竇泌的心情隨筆《哀意濃》
天空是水筆畫上去的，藍(lán)得是這么干凈的虛假。而我的生活假得一團(tuán)亂，經(jīng)過或未曾經(jīng)過的回憶都是灰色的，暈染和煙灰一樣孤寡的色調(diào)。
還記得那天仍是欺騙，苗栗就那樣子以苗俊的身份離去，而我不愿醒著，寧肯那樣子暈倒，因?yàn)檎嫦鄽埧岬秒y以面對。老實(shí)說，如果不是竺寸草那個可惡的家伙，我想一定會狠狠地一頭扎進(jìn)江里死去，可是他像個補(bǔ)了空缺的磚頭，信誓旦旦地說著往后的日子里，他是想怎樣地保護(hù)我，心疼我，愛惜我，我就開始死不起了。
那一刻，我忽然很舍不得想不開，因?yàn)橄矚g看到他紅著臉吻我時那傻不啦幾的樣子，我第一次覺得心動是兩個人間冥冥牽扯的事兒。
而苗俊的離開，該是注定的。
我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該怎樣去稱呼他，因?yàn)槔踝硬辉偈抢踝?，而那個他，該也不再是他。
記得誰說過的，有些念念不忘的東西，就在你念念不忘的過程中被遺忘。我可以告訴你，苗俊不是個東西，但這絕不是在罵他。
確切一些地說，那可能只是情竇初開時，最為懵懂的迷戀，我想我喜歡他，就像喜歡寸金一樣。但，那絕不是愛。
愛應(yīng)該是我對寸草，也像寸草對我這樣的，分分秒秒的牽掛，俗套點(diǎn)兒說，就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如果你懂我，就請豎個大拇指吧，因?yàn)槟芾砬遄约旱母星椋@于我，就像拿著蛋黃去煮月亮一樣，真的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兒。
而最最不容易的還是原諒，我選擇不去憎恨，就在大妞喝下農(nóng)藥自殺以后。死，真的是一件太過悲劇的事兒，而活著也太過痛苦，就像苗俊，也好像我一樣。
寸金走得時候，大妞看著，卻不敢出聲，而那時候，哪怕江邊遠(yuǎn)處，像花兒開一樣，偶爾路過那么三三兩兩的人，又或是大妞像風(fēng)吹嗩吶一樣，高高地叫上那么兩三聲，那么我太陽一樣的哥哥，就不會因?yàn)檫@樣的沉默，而在江里沉沒。
類似地，還有苗俊，他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他的過去，所以如果我沒有清醒著暈過去，就不會聽到他坦承地告訴竺寸草這樣的不堪，和那樣的不堪。
而我能記起的真的很不堪，阿本當(dāng)著他的面欺負(fù)我，我曾一度憎恨他眼睜睜地看著，卻不肯邁出哪怕多一步的距離來救我只是現(xiàn)在，我終于曉得，他再怎么不堪，也只是因?yàn)樗鹿范选?br/>
將心比心地說，我也有怕的，他怕狗就像我怕水一樣，而張老爹不要寸草了，那略帶不滿地話，他有諷刺地說：“怕有什么錯呢？”
怕是沒什么錯的，怕只有遺憾的，我同樣遺憾去豆田之前的那個清晨碰到了竇秋波，更遺憾沒有憤憤然地沖過去攔下她。
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畜生，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駕著三輛小馬車沿著土路飛奔，她看到我，狠狠地啐了口唾沫，而當(dāng)時，我只是很漠然地望著她絕塵而去，甚至連罵一罵，都不愿浪費(fèi)氣力。
而一切的真相，都像手指剝開烏云地，赤裸裸地浮現(xiàn)在我去了豆田，碰到寸草將將知道，竇秋波才是真正的行兇惡徒之后。
她是去逃逸了，而我沒能攔下她，這才是天大的遺憾，于老天，也是最大的不開眼。比較忐忑而有必要的是，我跟寸草說起了這件事，我以為他該罵天了，可是他只是用力地?fù)е?，很低聲地嘆息。
“總會開眼的，”他說：“天不會這么不長眼的。”
我想哭，原來這一個孩子氣的大男孩兒，他承受的悲傷，遠(yuǎn)比我要多。
我始終沒想明白，他是這么需要人安慰的，張老爹為什么舍得把他趕出門，而往后的日子，他該是多么草一樣的風(fēng)雨飄搖。
只是不知好壞的是，他終究脫變成了一個懂得掩飾的人，無論赤腳走多痛的路，他都嘻嘻哈哈地走過，憂傷牽強(qiáng)地跳躍在他略顯蒼白的笑容里，像一朵綻放在晴天下，卻揮之不去的云。
“寸草啊~”
從張老爹家出來的時候，我曾建議問他：“不然，去找村長吧，讓他重新給你過繼一戶好的人家。”
我當(dāng)時呆呆地看著他，希望他能大發(fā)雷霆地訓(xùn)斥我說：“扯淡！”
又或者是昂起頭，捶胸頓足地望著十里坡大叫：“不管他認(rèn)不認(rèn)，我就他一個阿爹。”
誰知他只是皺起眉頭來捏我的鼻子，嬉皮笑臉地說：“不需要，我哪兒都不去~”我低著頭回味他所說的一字一句，覺得哪怕他就是笑著，也是那么逞強(qiáng)的苦澀。
說真的，他從沒有這么痛苦地笑過，這曾經(jīng)最會笑的人，被折磨得忘了笑，我看著他俊朗的臉龐上，有遭了風(fēng)霜的痕跡，那是本不該顯露的蒼桑，卻過早地浮現(xiàn)在這年輕的面容里，如果變化能持續(xù)一個夏天，那么時光也會融化在這面目全非的畸變里，伴著他憔悴的心，一塊兒蒼老下去。
“我好怕~”
我哭著抬起指尖，輕輕掃過他掩蓋著悲傷的容顏，心有不忍地問：“告訴我，你一個人，該怎么過，我怎么能放心你一個人過~”
“呵呵~”他臉上仍掛著嬉笑，沒所謂地那么假。
“誰說我要一個人過，有空我會跟村長說的，我快十八了，所以有自己的決定，誰都不能左右我，因?yàn)閪”
他輕輕牽著我的手，也看著我，是那么認(rèn)真地說：“我要和你一起過~”
“寸草……”
我面有難色。
他輕輕招手把我攬過去，環(huán)住我的肩頭講：“知道么，我只有你了，如果你也嫌棄我，那我只好去睡土路?！?br/>
我抬起頭去看他，難過地不知道該怎么說，可是我知道這一定不是我最初期待地蝸居。
但，我還是答應(yīng)了。雖說哈尼族的板房其實(shí)十分簡陋，多一個人，就是多一分擁擠，但我不曾覺得添堵，因?yàn)槟强湛帐幨幍目臻g里，起碼有一個溫暖的他。
我知道，他要的不僅是一個遮風(fēng)避雨的地方，也需要有家的感覺，但我很怕他住不慣，所以門栓一直栓在門上，當(dāng)我站在門口的時候，甚至都不敢伸手，去拉上哪怕過多的一下。
“怎么？”
他和我一樣站在門外，斜斜地倚在門欄上佯裝酸著鼻子問我：“還不讓進(jìn)？”
“太簡陋，”我說：“怕你笑~”
“哈哈~，又不是沒來過！”
他聽完以后就哈哈大笑。自來熟地把門栓抽到門邊兒靠著，然后習(xí)慣性地開口就聊：“你家比我家好多了，你看看我阿爹，那房子收拾的喲，真他娘的欠收拾……”
他笑著笑著就僵了，我看著他好想哭，毋庸置疑的是，悲傷就像個漩渦一樣，隨便說一兩句話，繞著繞著就掉進(jìn)去。我鐵青著臉去賭他的嘴，十分不滿地對他講：“我不想聽你說這些?！?br/>
“那就不說?！?br/>
他抓起我溫涼的手，輕輕貼到他溫?zé)岬拿骖a上。而眼里轉(zhuǎn)著我從未見過的淚花兒，但臉上還是那種要強(qiáng)得不想哭的表情。
我忽然間也想哭，因?yàn)樗蘖?，所以我不曉得怎么地，竟然也好像哭?br/>
他見我一臉哀怨的表情，立馬喊著淚花兒笑，我撅著嘴瞪他，他無奈地聳聳肩，唇像燙過的山芋一樣輾轉(zhuǎn)到我臉上親吻。
“竺寸草你別鬧了~”
我紅著耳朵推開他，他笑著捧起我的臉說：“我一直很認(rèn)真啊，你別不好意思嘛?！?br/>
我眼巴巴地看著他湊近過來的那張好看的臉，忽然間真的不好意思了。
以前的我從來不曾這般羞澀的，但現(xiàn)在的我是如此害怕去看他的眼睛，因?yàn)樗难劬铮恢庇幸粋€不像我的自己，陌生地仿佛從未來過，卻真實(shí)地活在一個只有他能看得到，而影子一樣無形地折磨著我的地方，于是他把我看穿了，所以我后怕。
“我做飯去”
終究還是躲開了，我像老鼠一樣夾著不好意思的尾巴灰溜溜地鉆進(jìn)了屋子，他也跟了進(jìn)來，笑得跟什么似的。
但約莫是很小心地，那天的飯，我們吃得格外的安靜，他就坐在我對面，連喝湯都沒有太大的聲響。
我和他一樣，怕說錯一些憂傷的話，想起一些憂傷的事兒，所以心照不宣地沉寂著，像兩半碎掉的心一樣，隔著一定地距離悄悄望著彼此，直到月亮窗戶紙一樣地模糊到了天上，我們才收拾著各自的碗筷，回望著彼此清晰的背影，和細(xì)細(xì)聆聽著影子那頭，夜曲一樣安眠的踱步。
半夜的風(fēng)是涼的，擋在風(fēng)口處的報紙沒有窗簾一樣的飄逸，所以干巴巴地卷起，然后薄薄的毯子也就哆嗦。我無法入眠，因?yàn)轱L(fēng)口的那頭，他很自覺地蜷在了一把舊掉的長椅上，風(fēng)是那么地大，而他蓋的被子比毯子還要薄，我?guī)缀醵寄苈牭铰菟ㄔ谀拘祭锎蚣艿穆曇簦c幾近坍塌的聲響中，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入眠，因?yàn)樘?，所以在夢里，都木然得忘了打顫?br/>
“竺寸草……”
約莫是睡死了，他沒有反應(yīng)。我拽起了毯子，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把薄薄的，像暮色一樣的溫暖蓋在他身上。他好像醒了，眼皮輕輕動了動，然后伸手用力地鉗住了我。
“竺寸草？！”
我在他臂彎里不安地掙扎了一下，睜圓了眼睛問他：“你沒睡啊~”。
“別動……”
他的眼睛夜星一樣動人心魄，我真的沒敢再動。
后來，有晚夜那般冗長的親吻，他淡淡的鼻息有風(fēng)一樣溫?zé)岬奈兜?，在一個忘了時間的刻度，他松開我很低很低地講：“夢里都是你，嚇得我不敢睡~”
風(fēng)聽得到的，這是太過溫暖的假話了，可是假得好甜蜜。和他不同的是，我是真的嚇到，而且嚇得不敢那么輕易地蘇醒，直到他抱著我很輕很慢地放到硬床的邊沿，我才不得不醒地?fù)u頭，不得不醒地皺起眉頭，也不得不醒地，用一種比心跳還要忐忑的眼神去瞪著他。
“你……，你想干嘛?。俊?br/>
我緊緊地拽著自己的領(lǐng)子，一個手心都是汗。
“我想干的，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嘛~”
他啞著很低地嗓子，我紅著臉跳起來，飄在風(fēng)里的報紙也繚亂得心慌那般，冷不防地嘩嘩響。
“你可別想！”
我撅著嘴，不明悲喜地啟齒：“我……我我、我還沒準(zhǔn)備好呢~”
“準(zhǔn)備什么啊？”
“準(zhǔn)備……”
他睜著無辜得不知所謂的眼睛，我望著他，欲言又止地張不了口。
“哈哈哈~，你可想多了~”
他算是作弄到了，于是哈哈地大笑，指著那張浮萍一樣搖曳在風(fēng)里的長椅說：“瞧，那兒多冷啊，我凍壞了，你不心疼啊?！?br/>
我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忿忿地控訴：“那是你自己要……”
“我現(xiàn)在腸子都悔清了~所以……”
他揉了揉鼻子，壞笑著講：“我和你一起睡吧！”
“惡俗！”
我望著他，面紅耳赤地冷哼。
“怎么是惡俗？”
他豎起四個指頭，對著透風(fēng)的屋頂信誓旦旦地說：“我保證，我什么都不會做的?！?br/>
“做夢~”
我罵他。
他很不要臉地講‘那就一起吧’，然后很霸道地?cái)埼业剿麘牙?，沒有多大會兒，就睡得死死了。
我的耳朵貼到了離他心臟最近的位置，聽到了很均勻的心跳，而我自己的，卻動得打鼓一樣地響。我賊一樣小心地抬起頭去望他，看到窗口處透來的月光靜謐地打到了他的臉上，那硬朗的輪廓，童話得是那么地不可思議。哦，這個小人一樣的人，卻從未做過小人一樣的事兒，窗口的報紙脆弱得讓風(fēng)捅了去，他是那么貼心地，用健碩的背脊堵住涌動的嚴(yán)寒，而我可以那么安逸地蜷在他的臂彎里，又該是多大的感動。
“晚安~”
我看著熟睡的他，很輕地囈語，最后終于閉眼。
我相信，這就是安心，我能再安心不過地地躲在有他的幸福里，聆聽每一分一秒的心動，悄悄地把滿足，感恩地塞進(jìn)呼吸里，等風(fēng)彌漫。
黑夜悄悄走掉，我睜眼的時候，天已經(jīng)白白地亮了起來，他也不在我身邊，桌上有一張紅紅的紙條，上頭有用土磚碎屑印上的幾個土黃的小字兒：早安，蜜豆。我去找村長了，總是要說明不該再次過繼的，他不會勉強(qiáng)，因?yàn)檫^了今天，我十八了，這是屬于我心的決定，我說過，我會和你一起過，所以煮好豆湯慶祝吧，等我回來，就和我依偎著，一起變老好嗎？愛你！
“這個竺寸草，真是多次一舉~”
我腆著被晨曦?zé)t的臉，在紙條上輕輕吻了一下，埋怨聲都變得棉花糖一樣甜蜜。
然而事實(shí)是，那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寧，因?yàn)樗敲丛绯鋈?，而到了那么晚了還沒回來。中午煮好的豆湯，在夕陽偏西的時刻涼掉，我守在門邊張望，手里編織著半個腳丫子大的草鞋，手指卻被粗針頭扎了好幾下，于是深深地疼近心里去。
“是不是出事兒了~”
我吸允著指尖突突泛著腥味的鮮血，再也等不了地出了家門。
跑到半路的時候，碰到了很多人，像是約好了一樣，聚攏到幾輛被砸壞的車前，碎碎念地議論著些什么——
“喲，真慘啊~”
“就是啊，人也就算了，車這么好，給砸成這樣，莫不是可惜的喲~”
……
我模糊著視線，不禁好奇地停下了步子走近，可看清的時候，卻不敢再逼近。在那觸手可及的距離里，停著十分笨重的三輛馬車，我想我認(rèn)得這些似曾相識的壓抑的，不久前，這三輛車滾動著，碾過我身旁，不久前，車上有人朝我吐吐沫，然后車咬著轱轆，掠過我揚(yáng)長而去的。
所以，這是竇秋波的車。
她回來了，這車路過的痕跡，都和她一樣，看得人厭惡，甚至作嘔。
“竇泌喲……”
一個虛弱的聲音在這時候傳入了耳畔，我扭過頭去，將將看到村長狼狽地從車轱轆底下爬出來。
他顫顫巍巍地伸手，慘兮兮地爬著，直到渾身蓋滿灰的時候，他才拽住我的褲腳，很吃力地說：“秋波，秋波她……”
“不要告訴我她駕車回來的時候從山崖掉下去摔死了~”
我輕輕踢開他的手，向后邁去，然后環(huán)起手來，笑著告訴他：“真那樣的話，我不要太開心才好?！?br/>
“竇泌~咳咳咳”
他氣得咳嗽，然后深吸一口氣，壓抑著說：“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她，可是那些恩恩怨怨地能不能暫且放下，你看~”
他指著那三輛破破爛爛地，已經(jīng)跑不動的馬車，憂心得哽咽：“這是寸草砸的，秋波嚇得跑回家了，他拿起車上一壇子白酒和火柴，就追著她去了，狠得不要命喲~”
“你說什么？！”
心完全沒了一絲的安定，我知道，他該是拼命去了，為了她欠他的命，該是豁出命去了。
可是我怎么辦呢？
如果他沒命了，我該怎么辦呢？
“不……”
我寧愿這不是真的，瞪著村長拼命地?fù)u頭，一個勁兒不肯罷休地問他：“你騙我的，對不對，你撒謊的對不對？！”
“沒假的哩~”
他捶胸頓足，忽然間老淚縱橫。
“寸草這孩子不知怎么搞的，發(fā)了瘋似的要燒秋波，我想管管，可是這情勢肯本不是我能控制得住的~”“秋波，我的娃誒~”
他仰天長嘆：“為什么那命，會這么地苦呢？！”
我望著這個無藥可救的孤寡老頭兒，他從來就是這么自私地愛著他最愛的那個孩子，而無情地放棄了與他無心關(guān)愛，卻依然孝敬著他的最親的人，好比阿媽，好比阿爸，甚至好比寸金。這都是曾經(jīng)鮮活過，而今卻窒息著逝去的生命，而縱容悲劇發(fā)生的人，竟然就是這個長不大的長輩，他孩子一樣地，任性了每一個草率的決定，為了一個不值得疼惜的人而葬送了令我最最心疼的人！
“夠啦！”
我再也無法容忍，很大氣力地吼他：“是以至此，你怎么還敢這么肆無忌憚地護(hù)短呢？！”
“不要以為你藏得那么深我就什么都覺察不到，竇秋波身上背負(fù)了幾條人命你比我更清楚，你說寸草瘋，那竇秋波就是魔，她早該死，就該死，所以哪兒有命苦，怎么就命苦呢？！”
他吃驚地望著我，啞口無言。
我真希望他從此就這么做個啞巴，這時間干凈的，就不會再剩下哪怕一絲一毫理屈詞窮的辯護(hù)。
“竇泌~”
不遠(yuǎn)處，白大娘扒開人群，從擁堵的土路上擠了過來。
“總……總算找到你了，你快去勸勸寸草吧，我剛下來，她們、她們已經(jīng)鬧得不可……開交了！”“當(dāng)真？！”
我心一下子吊打了嗓子眼兒。
她喘著氣兒，突然斷斷續(xù)續(xù)地告訴我：“千……千真萬確，我勸不動，你快去吧，再晚……再晚可就真的來不……來不及了！”
“呀！著火啦！快看啊，村長家的屋子燒起好大的火??！”
更突然的吶喊終究還是來了，不知是誰的一聲吼，我愕然地回頭，真的看到水溝對面村長家那隔得不曾遙遠(yuǎn)的板房蹭蹭地冒著火光。
“竺~寸~草~”
幾乎是崩潰得叫的，可終究真的來不及的。
當(dāng)我氣喘吁吁地跑到十里坡的時候，看到了擔(dān)架和三三兩兩的鄉(xiāng)村醫(yī)生進(jìn)了又出。我被堵在了板房的門外，看到那個面目全非得，早該死掉的人，如果不是那胖胖的體型還沒走樣，我是怎么都認(rèn)不出，她就是竇秋波的。她終于死了，死得那么罪有應(yīng)得。
可是我的寸草呢？
我的寸草在哪兒呢？！
“重度燒傷，活不了?！?br/>
“慘哪，那把他和那個女的一并拖出去吧?！?br/>
幾乎是望眼欲穿的最后一瞬間，兩個戴口罩的人小聲議論著，抬著一個鮮血淋淋的人，和一副鮮血淋淋的擔(dān)架走過我身旁。
而幾乎是同一瞬間，我看了暈厥在擔(dān)架上那個熟悉的眉眼，還有那微微入眠的笑，痛苦的神情，仿佛羈絆輪回里的數(shù)千年。
“寸草~”
像是要死的鳥，我已然絕望地朝著那涅白的白布單撲過去，仿佛有無數(shù)梨花雨打紛飛地，我淚如雨下。而今時今日的天，從不曾這般地灰的，像是回憶被掃帚掃過的，是那么清晰而黯淡的樣子。不久前，我們還曾嬉戲，說好了要過像蜜豆湯那樣平淡而甜膩的日子。不久前，還有一張字條，有過相邀地，跟彼此說好到白頭。只是誓言，終究還是失言了，一場大火過后，什么怒火，什么文火，都大抵是灰燼那樣，成為飄散在蒼穹里的微?！切睦飺]之不去，想留下卻終將離去的：塵。
“你醒醒哪！”
從未這么大聲的呼喚過一個人，擔(dān)架上的他像春末遲來的，那最后的蘇醒，吃力地?fù)伍_了眼皮。他是那么氣若游絲地笑，像飄忽的風(fēng)一樣，哪怕不經(jīng)意的一瞬間，就會消失。
“小姐~，節(jié)哀吧，請不要妨礙我們工作哪，小姐~”
咫尺間的，那兩個個帶著白口罩，抬著白擔(dān)架的人放下了虛弱的他。約莫是見慣了生死離別，所以是那么淡漠地想要拉開我，也是那么沒所謂地說著那句殘忍的節(jié)哀。
“你們干什么工作哪？！”
我哭著特沒好氣的大吼。
兩個戴著同樣白口罩的人用同樣白得很沒情緒的眼神相顧對視一眼，很機(jī)械地講：“殯、儀、館。”“去死！”
我像趕雞一樣地轟他們，生氣而憂傷。
“神經(jīng)病吧你~！”
他們終于走掉，寸草的手在這時候輕輕捏上我的手心。我緊張地回頭，握住了那個冰涼的溫度，而那一頭的他，很吃力地笑，笑得是那么地苦澀，笑得也是那么不舍的無奈。
“蜜豆~”
那鮮活在記憶里的好看的臉呵，而今像抹了熬過了頭的豆醬一樣焦紅。他咧嘴，就連白白的牙齒上，都有還未褪去的鮮紅。終于到頭了，生命的顏色就這樣子肆意奔涌流逝，而他卻不忘挖苦地講我：“你還是那么扎人的老樣子……”
“竺寸草！”由于害怕失去，我很害怕地握緊了他的手，忍不住地叨叨：“你混蛋！混蛋混蛋！”
“咳咳咳~呵呵……”
他笑著咳嗽，顫栗著伸手扶著我的面頰講：“你的混蛋，這次恐怕真的要永遠(yuǎn)滾蛋了……”
“胡扯！胡扯胡扯！”
我流著淚問他：“為什么要這樣，你為什么要這樣，你曉不曉得我豆湯都煮好了，而你竟然沒喝到，竟然沒喝到！”
“下輩子，下輩子吧~”
他依舊笑著，卻是那么憂傷地說：“如果還有下輩子，我一定喝?！?br/>
“我不要下輩子！這一輩子就夠了！”
我望著他啜泣：“一輩子那么短，輪回不曉得要多長久呢！”
“那么……，找個好人就嫁了吧~”
他殘忍地說了，說的是我這么不愿意聽的話。我拼了命地?fù)u頭，他卻別過頭去，像無人再知曉的小草一樣，把悲傷轉(zhuǎn)到了一個我看不到的角度。
“其實(shí)有件事兒，我瞞了你好久了~”
良久，他終于肯面對地，回過了頭來，那眼睛里滾動的淚，像水晶的球一樣，亮起了點(diǎn)點(diǎn)的熒光。
“蜜豆，”他說：“苗俊有一段過去的，知道么，他怕狗，而在破廟的那天他不肯救你，是因?yàn)樗鹿返??！?br/>
“我知道?！?br/>
“你知道？你……”
他用微弱的氣息低語，眼里像寫滿言語的紙一樣，卻沉默得無法傾訴衷腸。
“嗯~”
我頓了頓，然后老實(shí)地告訴他：“其實(shí)，我那天是裝暈的，所以你們說了些什么，我都能聽到……”
“咳咳咳，呵~”
他虛弱地笑。
“好吧，”他說：“那我沒告訴你，我那時候之所以不說，是因?yàn)槲也蛔孕牛銜缘?，我怕你最終選擇離開碧波山，離開十里坡，更怕你離開我。”
“我也知道~”
我哀怨地看著他，無比難過地講。
“那再好不過了~”
他愣了愣，不再遲疑地苦澀著告訴我：“既然你都知道，那么現(xiàn)在你也該知道，我想你走到大山外面去，你可以去找……”
“竺寸草！”
我急忙堵住他的嘴。
“別說了，”我望著微笑的他啜泣：“我知道你想什么，可我不會走，更不會去找他的……”
“為、何呢？”
“因?yàn)槲也灰x開你，竺寸草，我愛你……”
他又笑了，笑得西沉的太陽都紅到家了，山林游蕩的魂靈該是迷路了，而最后的清醒中，他就是這么笑著來問我說：“我這么壞，老逗你，干嘛還愛我……”
“我……”終還是說不上所以然的，他嘴角牽扯出久違的壞笑，而眼里欲言又止的話只剩眼神間一個沉寂的交替，于是什么都不用多說了，因?yàn)閻矍椋航K究不問緣由。
“蜜豆~”
冰涼的指尖拭落我溫?zé)岬臏I，然后我聽到他艱難的說：“再讓我吻一次，好嗎？”
我難過得哭慘了，于是最后的吻別輕輕浸染到淚水的腥咸里，又糖一樣的化開。
“我知足了，蜜豆~”
很短的，也是足夠回味一生的親吻了，他還是不得不離開地松開樂了我，也是那么愛憐而熟悉地把手輕輕捏到我鼻子上來。
“我不會忘記你的味道，蜜豆~”
他在我耳邊風(fēng)一樣地囈語：“因?yàn)檎J(rèn)識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甜蜜……”
聲音像夜幕那般，就這樣子低了，他捏在我鼻翼上的那雙涼掉的手，葉子一樣飄了下去，落了一些，又低低地落了一些，最后安靜地沉到了大地的心臟上，作別了一切曾經(jīng)活過的跳動。
“不！不要離開我……竺~寸~草~”
我不甘地呼喚，可他終究沒再蘇醒。原來青春是鮮活的，而終究的離去，是這般葉落秋黃的。
只是，我不要忘了那些豆子一樣青澀的時光，還有那個常常把蜜豆掛嘴邊的他。
是的，他。
沒錯，就是他。
那個一直隨著我在青春里煎熬的他，那個一直在青春里書寫我甜蜜回憶的他，其實(shí)何曾苦澀呢？
他該是沒有死去的，因?yàn)樗肋h(yuǎn)活在我泛黃的回憶里，而思念是那么濃，哪怕像紙船一樣駛進(jìn)了蕩漾著水波的魚子江里，也是沖不淡的。
哦，寸草寸草，請不要走得太遠(yuǎn)，因?yàn)樵诙固锢镞€有一個姑娘，種著豆苗，熬著豆湯。
如果有天你聞到了豆香的話，就別忘了回頭看看，在崖壁的山巔上，記憶著我思念的日子，無論時光如何老去，那豆藤般年輕的味道和相思豆一樣火紅的色調(diào)，終究都會像不落的太陽那樣，擦亮你走過的每一寸金，每一寸草，甚至：每一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