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海來到茶場的第二天,田春旺帶領幾名當地農民為他們這個知青點筑隔離墻,把兩間屋隔成三間屋,使男女寢室之間多了一間存放雜物的屋子。
那天,剛下過雨,路上還濕漉漉的。
陳文海挑著一擔土,沿著泥濘難行的鄉(xiāng)間小路往前走。由于過去從來沒干過這樣的重活,因此,沒挑幾趟,他就累得腰酸背疼、氣喘吁吁!由于路滑,他好幾次差點摔倒!
陳雅麗很關心他,再三囑咐他:“小心,別摔倒!”。
在那個年代,由于陳文海思想進步,是抱著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思想準備來到這個小山村的,因此,他雖然累得快要趴下了,還是咬緊牙關堅持著,沒有流露出絲毫的畏難情緒!
到了下午快收工的時候,忽然,王雪純喊道:“陳文海,你快看,誰回來了?”
陳文海抬頭一看,原來是楊冬生外出開會回來了,他感到一陣驚喜,連忙迎上前去和他握手。
“你終于回來了,昨天晚上,我一個人好孤單!”陳文海告訴他:“我是昨天上午來的?!?br/>
“我歡迎你來!你來了,我們茶場又多了一個年輕人,就更熱鬧了!”楊冬生對大家說:“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今天晚上有電影!”
“在哪兒放?”王雪純連忙問道。
“在二隊?!?br/>
“???這么遠!”
“嫌遠別去??!”
“再遠,我也要去!”陳雅麗問陳文海:“你去不去?”
“我當然要去啦!”陳文海對她她:“我從小就喜歡看電影!上海有很多電影院,只是由于家里窮,我很少去電影院看電影,好遺憾呀!上海有一家電影院特別有名,你知道是哪一家電影院嗎?”
“我又不是上海人,怎么會知道!”陳雅麗忍不住咧嘴一笑。
“告訴你吧!這家電影院叫大光明電影院。”陳文海興致勃勃地告訴陳雅麗:“我父親年輕的時候經常去這家電影院看電影。我父親是老上海了,在上海待了幾十年,要不是為了支援二汽建設,他根本不會離開大上海,來到這個窮山惡水的鄂西北!”接著又說道:“不過,現在十堰發(fā)展得還算可以,已經初具規(guī)模了。”
“你以后還會回上海定居嗎??”
“我還沒有想得這么遠,以后再說吧!”
快要過年了,張牡丹請了探親假回到了上海灘。
張牡丹是一個土生土長的上海姑娘,高中畢業(yè)后去了云南,在那里當了幾年知青。后來,他哥哥要去十堰支援二汽建設,順便把她的這個妹妹從云南弄到了十堰,說是讓她也到十堰去當工人。張牡丹很感謝哥哥。
本來,哥哥嫂子可以不離開上海去十堰的,只是由于嫂子的家庭成分不好:嫂子的父親解放前是上海灘一家工廠的資本家,嫂子也就成了資本家的女兒。在那個年代,嫂子是受人歧視的,同學中動不動就有人說她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從小過著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生活,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嫂子喜歡看《紅樓夢》,非常羨慕《紅樓夢》中的小姐們,說她們整天吃喝玩樂、過著神仙般的生活!哥哥娶了她,把她當仙女似的供著!
艷陽當空,微風輕拂,南京路上人潮涌動。
張牡丹和王金鳳被擁擠的人群所裹挾。
“陳文?,F在在那邊過得怎么樣?”王金鳳問道。
“還能怎么樣?”張牡丹說,“他們家搬到均縣以后,我曾經去過他們家一次。去的時候,陳文海正準備要到農村去插隊落戶?,F在已經過去幾個月了,沒有一點他的消息!我真的很想念他!”
“你就去看看他唄!”王金鳳笑著說道。
“我倒是想去啊!”張牡丹皺著眉頭說道:“你不知道,他媽有多不講理!我說要去看她兒子,她竟然劈頭蓋腦地數落我:‘你去干什么?你是他什么人?你現在還沒有嫁人,如果去看我兒子,別人還以為你是他的未婚妻呢!我才不會讓你當我的兒媳婦呢!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我嫂子對我說:‘你干嘛要當著沈若蘭的面說你要去看她的兒子?沈若蘭是上海灘上有名的雌老虎!你這不是自找沒趣嗎?’我已經想好了,如果以后有機會,我一定要去看陳文海,還得讓沈若蘭沒話說!那邊有我的一個好朋友,她叫韓梅梅,是我的高中同學。我去看她的時候順便去看一下陳文海,如果沈若蘭問我為什么要去看她兒子,我就對她說:‘我不是專門去看你兒子的,是順道路過?!疫@么說,沈若蘭就沒話可說了!”
“這倒是個好主意!”王金鳳夸獎道:“你真聰明!”過了一會,王金鳳又接著說道:“你好幸運呀!跟你比,陳文海真是太倒霉了!你說,你們兩個都是從上海到那邊去的,可是,你是去那邊當工人,他是去那邊當農民!”
“說準確一點,他是到那邊去插隊當知青?!睆埬档ふf道,“如果幾年以后他能回到城里當工人,我一定會再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你是不是還想嫁給他?”
“如果沒有他媽阻攔,我倒真想嫁給他!”張牡丹咬牙切齒地說道:“這個死老太婆,我真想掐死她!”
有一天,張牡丹對王金鳳說:
“我想讓你陪我一起到第一百貨商店去買點東西,不知道你有沒有空?!?br/>
“有空?。∥乙舱肴ツ抢镔I東西呢!”
于是,她們倆乘公交車來到了上海市第一百貨商店。
買完東西后,她們倆又想去外灘,便沿著南京路往前走。
她們倆來到了外灘。
倚靠在江邊的護欄上,王金鳳對張牡丹說:
“你們倆是在1971年認識的吧?那年,他15歲,你17歲。”
“是的?!睆埬档ふf:“我們兩家是在那年離開上海的。在坐船離開上海之前,我跟我哥嫂去了一趟他家。這是我第一次去他家,也是最后一次去他家。我一見到他就喜歡上他了!我們倆快樂地說著話,時間不知不覺地就過去了!跟她待在一起,那是一種初戀的感覺!”
“你以前真的沒有跟別人談過戀愛嗎?”
“確實沒有!”張牡丹的眼里閃爍著淚花:“自從認識了陳文海,我就發(fā)現自己墜入了愛河!只要一天沒見到他,我的心里就翻江倒海般地難受!”
“你是真的愛上他了!”
“我對他的愛是刻骨銘心的,是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的!”說到這里,張牡丹又一次陷入了回憶之中,伴隨著回憶,她的心中充滿了幸福甜蜜感。
張牡丹清楚地記得——
在“東方紅8號”輪船上,陳文海不是坐在船艙里看書,就是到船舷上去觀賞沿江兩岸的風景。
“我聽說:你從小就特別愛看書,還能寫一手漂亮的好文章。雖然我也愛看書,可是,在寫文章方面我就不如你了!”張牡丹對陳文海說。
“可是,我才上了兩個月高中!”
“這有什么關系?你到了湖北以后還可以接著上高中!” 張牡丹收斂笑容,接著說道,“其實,這年頭上高中沒什么意思,高中畢業(yè)以后都得上山下鄉(xiāng)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我高中一畢業(yè)就跟著同學們到云南插隊落戶,要不是這次我哥把我?guī)У胶比?,也許,我會在云南那兒待一輩子!農村太苦了,有門路的人通過各種關系削尖腦袋往城里鉆!有的女孩為了離開農村,不惜用自己的身體作為交換條件!有的農村干部就是利用了女孩的這種心理占女孩的便宜,尤其是那些長得漂亮的女孩更是深受其害!”
以前,陳文海也聽別人說起過這方面情況,現在,從一個女孩嘴里聽到這些情況則還是第一次。他似懂非懂地聽著,并且為這些女孩感到悲哀。
見陳文海這么認真地聽自己說話,張牡丹感到很快樂,她滔滔不絕地繼續(xù)說下去,恨不得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陳文海。
“你說了這么長時間的話,一定口渴了吧?我去給你倒杯水喝吧?”
“你不說,我還不覺得口渴,你這一說,我還真的口渴起來了!快去倒杯水,姐姐渴得連嗓子眼都快要冒煙了!”
見陳文海一溜煙地向船艙跑去,張牡丹快樂極了。
當陳文海端著茶杯向自己走來的時候,張牡丹含情脈脈地看著他,
陳文海連忙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你今年15歲了吧?”
陳文海點了點頭。
“我剛才是不是不該和你說那些女知青們的風流韻事?”接著,張牡丹又問道,
“你讀過《紅樓夢》嗎?”
“還沒呢!我現在還小,讀不懂《紅樓夢》!”
“還???我在你那么大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讀《紅樓夢》了!”接著,張牡丹告訴他,“我嫂子就特別喜歡讀《紅樓夢》,我就是在她的影響下開始接觸這部古典長篇小說的?!?br/>
當旅客們正在酣然入睡的時候,忽然,聽到從喇叭里傳來了播音員的聲音:
“旅客同志們,‘東方紅8號’快要駛近武漢長江大橋了!”
陳文海被驚醒了,他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揉揉惺忪的睡眼,然后,趴在床上,探出腦袋,朝睡在下鋪的張牡丹喊道:“牡丹姐,你快起來!”
這時,張牡丹已經醒了,她說道:“看把你激動的,不就是輪船快要從武漢長江大橋下面通過嗎?”
張牡丹拉著他的手,和旅客們一蜂窩地從船艙里涌向船舷。這時,已經是凌晨了,璀璨的燈光把周圍映照得如同白晝。遠遠望去,大橋猶如長虹臥波。
陳文海興奮地對張牡丹說:
“真是太壯觀了!以前,我只是在畫報上見到過,現在,我總算親眼目睹到了她的尊容!”
當‘東方紅8號’從武漢長江大橋下面駛過的時候,旅客們不禁歡呼起來,陳文海更是興奮得手舞足蹈。
當歡呼聲停下來后,陳文海牽著張牡丹的手來到船尾,然后,兩個人一起趴在船舷的欄桿上親熱地說起話來。其中,有一個旅客問道:
“看你們倆這么親熱,你們倆是姐弟吧?”
陳文海連忙點了點頭,“對!我們倆是姐弟!”
張牡丹用手捂著嘴一個勁地偷笑。
“你別笑了行不行?這有什么好笑的?我們倆本來就像是一對姐弟嘛!”
“誰跟你是姐弟了?你姓陳,我姓張!”張牡丹在心里自言自語道:“如果說我們倆是一對戀人,那還差不多!”這樣想著,便含情脈脈地看了一眼陳文海。
見張牡丹如此多情,陳文海好高興呀!
見張牡丹還在對自己含情脈脈,陳文海忍不住臉紅心跳起來,他羞紅著臉低下了頭。
“你真可愛!”張牡丹把嘴貼在陳文海的耳朵上,小聲問道:
“如果現在有一個女孩要嫁給你,你會同意嗎?”
“……”
“你是嫌這個女孩的年齡比你大嗎?”
“不是!”陳文海抬起頭,神情肅然地說道,“我現在才15歲,離結婚還早著呢!”
“我等你!”
“你別這么說!”
“你不愿意娶我嗎?”
“……”
“你不高興了?”
“沒有!”
“那你剛才為什么不說話?”
“你叫我說什么呀?”陳文海嚴肅地說道,“你剛才對我說過的那番話可不能再對別人說!”緊接著,又加重了語氣,“不能再對任何人說,包括你的哥哥和嫂子!”
“這我知道!”張牡丹忍不住笑了起來,“我怎么可能去跟別人說?我瘋了?”
陳文海正坐在屋里看書,張牡丹來了,她向陳文海招招手,“你出來一下!”
“什么事?”陳文海從房間里出來后問道。
“沒什么事,我只是想讓你出來陪我說說話。咱倆到街上去轉轉吧?”
“好吧!那就走吧!”
他們倆一起來到了街上。
“前天早晨,在十六鋪碼頭,我一見到你,心里就感到特別高興!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我不知道。”
“因為在這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你的一些情況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是誰告訴你的?你都知道我的哪些情況了?”
“是你父母上我哥嫂家去,我在一旁聽到的。”張牡丹激動地說道:“你聰明勤奮,我喜歡你!”
“我看得出來,你在上學的時候一定也是一個品學兼優(yōu)的好學生!”
“可是,這又有什么用呢?還不是照樣上山下鄉(xiāng)!”
“我還不是和你一樣?上大學也是我的美好愿望,可是……唉,不說它了!”
“不過,我們倆還算是幸運的,因為我們倆即將成為工人,這當工人總比當知青要強得多吧!在農村每天起早貪晚、日曬雨淋,可辛苦了,你身子骨這么單薄,肯定會吃不消的,說不定連自己都養(yǎng)不活呢!”
2022年1月26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