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暗下來的時候,路景修回來了。
路子閔回來的早些,正與韓均、路子昕在一處亭子里坐著說話,聽了下人的話,三人便起身往前院去了。
此時的路景修肅著臉,神色凝重,正在與齊氏說些什么。
“圣上狠狠發(fā)落了三殿下,要在府中禁足月余,皇后娘娘也受了牽連,由貴妃協(xié)理六宮?!彼贿^是陳述事實,落在韓均耳里卻覺得路景修好似緩了一口氣。
韓均不由苦笑。
一來二去,路景修大約是覺得大皇子趙艮為堪為儲君,因此見到二人相爭,心里不覺便偏向了大皇子一方。
只怕他心里是覺得,盛國公一系排擠他人同樣會不留余地,但趙艮為卻比趙麓為心性好些,于家國天下更有利。
可這些皇子,個個不是省油的燈,倒苦了路景修這般心系社稷民生的臣子,只好在瘸子里面找跛子,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了。
韓均并不點破,趙居為有自己的謀劃,憑圣上的寵愛程度,實在不必旁人再上前添把火。
至于三皇子趙麓為,盛國公提前發(fā)難,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此時正自顧不暇,根本沒有空閑再去管路家如何,自然不會想方設(shè)法再去打壓路景修,給了他在戶部清理部署的時間。
如此,路景修此時稍稍偏向大皇子一系,倒也無可厚非,韓均不準(zhǔn)備多嘴。
見三個小輩進(jìn)了屋,路景修便不再議論這些事情,問韓均道:“可著人回府說過不曾?”
韓均應(yīng)了聲是,又說了幾句家常,齊氏留了路子昕在身邊,路景修便領(lǐng)著路子閔與韓均去了書房,大約是要與兩個小輩說說現(xiàn)下的局勢。
果不其然,剛坐定,路景修就嘆了口氣,眉頭緊鎖。
“父親,可是有什么事?”
韓均耳尖,隱約聽見了路景修與齊氏的對話,加之心中本就有數(shù),因此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路子閔則不然,此時還一頭霧水,不知發(fā)生了何事,因此出言問道。
“御史臺張大人已經(jīng)回京,這一次巡查,甘肅巡撫李時言因糧種一事被削職,三皇子也受了牽連,如今朝堂黨爭越發(fā)激烈起來,你們二人雖然在翰林院遠(yuǎn)離這些是非,但也要謹(jǐn)言慎行,切不可妄議,只一心做事就好?!?br/>
“謹(jǐn)記伯父教誨。”路子閔還有些方,韓均便先答道。
“父親放心,兒子曉得了?!辈淮髸?,他也明白過來,就道,“如今兒子與退之一心撲在《讀風(fēng)臆評》上,自然沒空去管那些。”
路子閔心思活絡(luò),聯(lián)想到春日里三皇子對自家的拉攏,當(dāng)時父親未曾表態(tài),現(xiàn)在又讓自己不要參與,可見是有了決斷,他自然不會暗中違背,更何況對那些他本也沒什么興趣。
若不是因為路家以文立族,從小耳濡目染,恐怕路子閔都不會走上科舉這條路。
路景修便滿意地點點頭,大兒子謹(jǐn)慎嚴(yán)密,小兒子大智若愚,于這些事情上頭都是極通透的,如今便是唯一的女婿也十分懂進(jìn)退之道,他終是能卸下一口起來。
自打得知幺女的夢境,他雖面上不曾表現(xiàn)出來,可一直緊張的很,憋了一口氣不敢松懈分毫,即使諸事都安排妥當(dāng),可也不免有些擔(dān)憂。
如今人人都以為此時乃是不遇良機(jī),紛紛站隊表態(tài),兩派表面上和和氣氣地,私下里卻斗的厲害,路子瑅還好些,畢竟身在外地,未到最后關(guān)頭牽扯不大,怕只怕路子閔的性子,最受不得激,否則幺女也不會夢到他一怒之下辭官歸家了。
知道兩個小輩都心中有數(shù),路景修不由欣慰。
“不用在意別人如何,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br/>
想了片刻,他又道,“至于你舅家……”路景修看一眼韓均,終是說了出來,“暫時就不要多去了。”
韓均神色便是一整,懂了路景修話里的意思,這已然是將自己看作一家人了。
齊家之事他未曾對路景修言明,但路景修為官多年,兩家又是姻親,憑他對齊繼如的了解,能猜到幾分也不足為奇,卻并不曾想到是路子昕那里露了風(fēng)聲。
但這個時候也不好顯的他太明白,畢竟人家正兒八經(jīng)地嫡子路子閔,還一頭霧水地看著親爹。
只聽路子閔握緊了拳頭,“哼!”
許是還為著路子昕一事氣憤,可當(dāng)著韓均這個妹婿的面,涉及路子昕閨譽(yù),卻不好說什么,道,“就是父親不說,兒子也不會去的?!?br/>
他這倒是實話。
自打宋氏來路家送了一回“嫁妝”,他們父子已經(jīng)許久沒去齊家了,當(dāng)時若不是齊氏攔著他,說是對路子昕名聲不好,只怕路子閔早就狠狠揍了齊琛一頓,又哪里還會再去?
如今除了齊氏和路子昕上過一次門,兩家已經(jīng)少有往來。
奈何路景修卻不是為了那件事,齊繼如完全倒向了盛國公一派,隨著三皇子的失勢,原本遮遮掩掩地小動作也漸漸擺上了臺面,他聽齊家一個薦過去的幕僚說,齊繼如昨日居然送了一座七彩珊瑚屏風(fēng)給盛國公過壽,其中意味如此明顯,哪里還需要猜?
這個幕僚,也是想要借著這件事,從齊家脫身出來,這才偷摸背了人,拉著路景修說了許久。
可路齊兩家打斷骨頭連著筋,路景修也不知要如何告訴妻子,舅兄曾對自家見死不救,如今更是卷進(jìn)了皇子奪嫡的爭斗里面。
他心里早存了猶豫,是否要與齊家劃清界限,但齊氏那邊……
便是連路子昕,分明知道齊家所作所為,卻總也想著,能不能修復(fù)兩家關(guān)系,只當(dāng)是為了娘親齊氏,這才上了齊家的門。
路景修不是勢利之人,否則依著大皇子如今的強(qiáng)勢,他應(yīng)該與齊家結(jié)合的更緊密一些,也好為自家找個靠山留條后路。
人情冷暖不過如此,他是心涼。
路家在京中沒有什么依仗,只是憑著圣上信任才一路走到如今。路景修自問,便是那般境況下,對舅兄也向來不遺余力,卻萬萬沒有想到,齊家卻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妻子兒女落難,那也是他齊繼如的妹妹外甥兒女??!
且他既是純臣,自然不能偏向任何一位皇子,這是路家立身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