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萬丈高崖,這座無異城的城墻對蘇漸和沈雪朔來說,并不比一道門檻更高。蘇漸縱身跳起,然后接著城墻又一用力,便落在了城墻上。而沈雪朔則是徑直越過了城墻,在月光下無聲落地。
蘇漸在她身后著地,兩腳濺起輕塵,便即站穩(wěn),看著很是輕松隨意。
坐忘中境的實(shí)力比起坐忘初境,可是強(qiáng)大了不少。
和世人想象中的四處血污、蟲蠅盤旋的骯臟地獄不一樣,無異城里很干凈。
這里的干凈,并不是指一塵不染。實(shí)際上,因?yàn)榈靥幈痹?,此處受風(fēng)沙影響,街面上滿是沙塵。而無異城的民居看著也以防風(fēng)防寒為優(yōu)點(diǎn),門戶甚為密實(shí)。然而,這些民居都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整齊劃一,就像是一排木箱,構(gòu)成了無異城。
蘇漸和沈雪朔停在一片樹影里,感知著極遠(yuǎn)處的南萱的氣息,確定了方位,便收斂了全部氣息,從民居后方往那一處快速前進(jìn)。
前進(jìn)的路上,沈雪朔突然問道:“離開北望關(guān)的時候,你明明可以以為父報仇的名義,帶領(lǐng)一支鐵騎來救她??墒菫槭裁茨悴唬俊?br/>
蘇漸沒想到沈雪朔會突然對自己說話,有些意外。
他想了想,說:“心里想的是什么,就說什么,做什么,這才是我的風(fēng)格?!?br/>
沈雪朔嘲諷道:“我倒是沒想到,你是一個老實(shí)人?!?br/>
蘇漸不理會沈雪朔的嘲諷,又說:“現(xiàn)在我們該怎么做?”
沈雪朔停下腳步,從袖中抖出一張羊皮地圖,低頭看了看,以一貫淡漠的態(tài)度回答蘇漸:“我們先去找自己人。”
蘇漸一怔。
………………
依照地圖上的指示,沈雪朔和蘇漸來到了一處不起眼的民居。蘇漸跟著沈雪朔身后,看到了民居上不同別處的一個標(biāo)記,聯(lián)想到了一彎新月。
沈雪朔走到門前,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敲了敲門。她的節(jié)奏很奇怪,而且連敲了八次,才終于停下,仿佛是某種暗號。
不多時,門吱呀呀打開。
一個雪族人好奇地看著沈雪朔,他看見沈雪朔頭上的黑發(fā),又看見她身后背著長劍的蘇漸,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正要關(guān)門,沈雪朔突然說:“新月如鉤,彎月如鉤?!?br/>
那個雪族人正要關(guān)門的手停了下來,如釋重負(fù)地吐了口氣。
“原來是自己人?”
蘇漸坐在屋子里,看著這個雪族人殷勤地端茶遞水,覺得事情很詭異。
沈雪朔沒有喝茶,而是站在屋子中央,打量著這件屋子,仿佛是對它很有興趣。蘇漸知道,讓這個少女感興趣的東西可不多,這也就意味著她應(yīng)該是第一次來這里。
那個雪族人以一口生澀的周語問道:“不知道姑娘是新月組的哪位大人?”
蘇漸一口茶水差點(diǎn)噴了出來。他望向沈雪朔,心想,難道真的是鐵樹開花?這位少女看起來,怎么也和新月組搭不上邊啊?
沈雪朔淡淡道:“我不是新月組的?!?br/>
那個雪族人臉色驟變,右手迅速探進(jìn)了懷中,似乎是握住了某一把匕首,神色緊張到了極點(diǎn)。
周人仇視雪族人,把雪族人當(dāng)作奴隸,可以販賣、且主人有生殺之權(quán)。
而雪族人仇視周人,見到周人,則必殺。
然而世間總有那么一兩個異類。
像蘇漸。
像南萱。
像新月組。
唯有新月組的人方可以自由出入無異城,也只有新月組的人才可以進(jìn)入這間屋子。
沈雪朔看著對方把一把匕首抽出來,面無表情道:“神鴉司的人早就監(jiān)視你們了,你們居然一無所知,新月組的下層如此愚蠢,真不明白是怎么維持到今天的。”
蘇漸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神鴉司和丞相一派早有聯(lián)系,所以才能互通消息。所以沈雪朔才能找到這個地方,甚至能知道進(jìn)入這間屋子的暗號。
那個雪族人正要動手,突然身子一僵,卻是動彈不得。
沈雪朔沒有看他,只是右手食指微微跳動,仿佛在彈奏進(jìn)攻的鼓點(diǎn)。
“你……你是意師!”
那個雪族人絕望叫道,卻很快什么聲音都發(fā)不出來;他驚恐萬狀地看著沈雪朔,仿佛看到死亡的來臨。
沈雪朔淡淡道:“我不殺你,只想知道一些事情。你愿意回答的話,就眨眨眼睛。”
那人想都不想,立刻猛眨眼睛,看起來沒有一點(diǎn)的雪族悍勇氣魄。
蘇漸松了口氣,坐回椅子。就算是他,也覺得這樣的沈雪朔很是可怕,別說對方只是一個普通人。
“這兩天,雪族狼騎軍入駐無異城了嗎?”
伴隨著沈雪朔的問話,那個人無形的枷鎖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舒了一口氣,驚恐的退了兩步,謹(jǐn)慎地保持了一段距離,卻又覺得這點(diǎn)距離對一個意師來說根本算不上什么,泄氣地說:“有,幾千人的狼騎軍?!?br/>
蘇漸連忙問道:“有沒有一個女孩子?到我肩膀那么高……”
沈雪朔瞪了蘇漸一眼,似乎很是介意他突然發(fā)話。
那個雪族人搖搖頭,說:“這件事你們應(yīng)該直接無異城里神鴉司的人,我只是新月組負(fù)責(zé)接待的小角色,怎么會知道這件事情?”
蘇漸留意到他的手臂上滿是刀創(chuàng)疤痕,隨即猜到此人也許以前是一個奴隸,所以那種雪族人特有的粗獷和豪爽才所剩無幾。他嘆了口氣,有些急躁地問道:“我們來這里干什么?新月組哪里會監(jiān)視雪族軍方?我們應(yīng)該直接去找神鴉司在這里的探子?!?br/>
沈雪朔不耐道:“我不喜歡那些家伙?!?br/>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
蘇漸的手立刻握住了背上墨離劍的劍柄,沈雪朔淡然看向木門,袖中的手無聲結(jié)了一個手印,似乎隨時準(zhǔn)備出手。
那個雪族人側(cè)耳聽了一陣,面色復(fù)雜。
蘇漸聽著敲門聲,皺眉說:“是你們自己人,去開門吧?!?br/>
那人為難地站在原地,卻動也不動。沈雪朔看了他一眼,他才咬咬牙,走到了門邊,顫著雙手,打開了木門。
蘇漸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門口的那人不知怎么的,有些眼熟。
“怎么這么久才開門?”
那是一個少女的聲音。
她蒙著臉,看不清面容,但是輪廓卻十分熟悉。蘇漸盯著她,苦苦思索,卻怎么也想不出在哪里見過這個人。
就在這時,那個少女突然閃身走進(jìn)了房間。
她看見了沈雪朔,迅速往后退了一步,顯然十分警惕。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蘇漸身上,眸子里全然是驚喜之感。
“蘇漸,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