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廠督主，藺長澤。

    夜風(fēng)席卷著砂礫從耳旁拂過，七個字，分明輕描淡寫，卻像是一枝鋒利的箭，穿過了整整五年的光陰刺入了周景夕的腦海。

    這樣一個名字，五年來，她身旁的人從不敢輕易提起，然而諷刺的是，她竟然也從未將這個名字忘記。不僅沒有忘，還記憶尤深，深到有時照鏡子，她都能從自己身上看到那個人的影子。

    很多時候，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他的影子，身上烙下了太多他的痕跡，所以揮之不去，所以耿耿于懷。

    周景夕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顏色，那人話音落下許久了，她卻還是立在原地動也不動。倒是魏副將在邊上等得有些焦急了，大燕的疆土上，西廠督主的名頭絕不遜于任何一個王公貴族。如今，藺長澤人已經(jīng)到了，打的還是皇命在身的旗號，無論如何，殿下都不能將他干巴巴地晾在驛站外頭。

    魏芙緊了緊披風(fēng)，踟躕著上前幾步，試探說：“殿下，藺廠督來了，咱們還是趕緊請他進(jìn)來吧?！?br/>
    五殿下仍像是沒聽見一般，沒有發(fā)號施令，也沒有其它的舉動。奇怪的是門外那些西廠番子也就真的乖乖候著了，不催促，甚至也不再敲門。隔著一扇脆弱的門板，兩頭都安靜得近乎死寂。這情形，令驛站中的一眾人忐忑起來。

    周景夕手底下的一幫將士，無論男女，都縱橫沙場多年，鐵骨錚錚，面對猙獰蠻夷尚且無畏，更加不會懼怕西廠的人。眾人忐忑，倒不是怕怠慢了廠公惹其不悅，而是大將軍的反應(yīng)，有些出人意料，很難不讓人聯(lián)想到那些關(guān)于殿下與那位西廠督主的傳言。

    魏副將朝黑云涌來的方向張望著，背上冷汗涔涔。天色越來越黑，翻涌的黑云像是一只猙獰的惡獸，張開了血盆大口，隨時都能吞沒一切。大漠中的沙塵暴有多可怕，但凡有點(diǎn)見聞的人，都要為之心驚膽寒。

    西廠的人在外頭，如果將軍再不下令放他們?nèi)塍A站，等沙塵暴一到，那他們就必死無疑了。

    魏芙皺緊了眉頭，忍不住又道，“殿下？您怎么了？沙塵暴馬上就要過來了，您該不會想看著藺廠公和那幫番子死在這玉門關(guān)吧？”

    這回周景夕沒有再沉默，她側(cè)過眸子看向魏芙，眼底波瀾不驚，“哦？你真的覺得，如果我不下令放行，他們就會乖乖地坐以待斃么？”她邊說邊轉(zhuǎn)頭看了眼天邊的黑云，環(huán)抱雙臂搖頭嘆氣，“如果這么容易就能讓他死，那天下的正義之士就不會有那么多憂愁和煩惱了?！?br/>
    話音方落，只聽“砰”的一聲悶響，驛站的大門便被人從外頭硬生生撞開了。

    里頭的人被唬了一跳，然而到底都是見過大風(fēng)浪的人，轉(zhuǎn)瞬便又恢復(fù)如常。魏芙從震驚中回過神，抬眼看，外頭風(fēng)塵仆仆進(jìn)來一行人，清一色的裝扮，錦衣外頭罩著防沙塵的大披風(fēng)，面上都扣著一副皂紗面具。

    周景夕甚至連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她面容漠然，仿佛種種都在意料之中。就如許多傳言里說的一樣，她是他一手教養(yǎng)大的人，天下間恐怕沒有人比她更了解他。

    相較之下，魏副將就沒那么淡定了。夜色已經(jīng)極深，幾個番子率先開路進(jìn)了門，分明風(fēng)沙灌耳，偏生幾聲細(xì)微的咳嗽異常清晰。她面上的神色莫名緊張起來，只見幾個番子抬著一頂官轎徐徐進(jìn)了大門，待官轎落地，數(shù)人才齊力重重合上了驛站的大門。

    在周景夕麾下，魏芙的功夫數(shù)一數(shù)二，自然也有一副常人所不及的好耳力。她知道，那陣咳嗽是從那頂暗色的官轎里傳出來的。

    驛站陷入死一般的沉默，魏副將不自覺地往周景夕那方靠近幾分，神色警惕地瞪著這群破門而入的西廠番子。

    忽地，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響起。眾人抬眼去看，卻見是兩個容貌身形如出一轍的女子翻身下了馬。她們面容清秀，眉目間卻冰冷如霜雪，快步行至官轎前微微屈膝，異口同聲道：“大人，入驛站了?！?br/>
    西廠只有廠公是宦官，一眾番子卻都是貨真價實(shí)的真男人。強(qiáng)弩手們的神色有些古怪，心道西廠那督主可真是脾性怪異，一個半殘廢樣的人，竟還貼身帶著兩個國色天香的美人。想想也古怪，能看不能碰，這不是膈應(yīng)自己么？

    周遭眾人有的眼中露出幾分探究之色，當(dāng)即被魏芙一記眼刀瞪了過去。她自幼跟在周景夕身旁，自然知道廠公隨身帶著的雙生子都是武功絕頂?shù)母呤帧?br/>
    畢竟一個仇家無數(shù)的病秧子，身邊若沒兩個這樣的高手保護(hù)，恐怕連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兩個美人靜靜地等在轎簾前，低眉垂目神色恭敬。周景夕的目光由始至終沒有往這邊投過一眼，直到又一陣咳嗽聲從官轎里頭傳出來。

    “沙塵暴將至，還望殿下恕臣不請自入之罪?！?br/>
    這嗓音很悅耳，不似尋?；鹿俚募饧?xì)，低沉而沙啞，有種與生俱來的曖昧和撥撩。

    與此同時，轎簾后頭探出一只手來，腕上繞著好幾圈飽滿圓潤的佛珠。雙生子連忙上前攙扶，轎簾撩開，周景夕側(cè)目一瞥，一個鐫刻著萬千風(fēng)華的身影便闖入了她的視線。

    由于一路乘轎，是以藺長澤的面上并沒有覆皂紗，那副無瑕的五官裸|露在凄冷的月光下，蒼白得毫無血色。

    沒有風(fēng)塵仆仆的狼狽，那句請罪的話也說得言不由衷。藺長澤的言辭是恭敬的，可眉眼間的冷漠與傲慢卻難掩，目光落在周景夕身上，復(fù)垂了眸子帶著眾人朝她躬身見禮，道：“參見五公主，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周景夕又朝那轎子掃了一眼，忽然有些佩服那幫番子了，畢竟要抬著頂轎子橫穿大漠，絕非常人能辦到的事。她覺得可笑，周景辭派這么個人來，也不怕這頭病怏怏的狐貍顛死在路上。

    她面無表情，顯然并不打算和他多磨蹭，只是隨意一擺手，沉著嗓子說些冠冕堂皇的面子話：“廠督不必多禮。京城同玉門關(guān)相去甚遠(yuǎn)，廠督身子不好，卻仍舊不遠(yuǎn)千里而來，著實(shí)教我感動，您辛苦了?！闭f完轉(zhuǎn)頭吩咐魏芙，道，“帶廠督和西廠的大人們下去休息，好酒好菜招呼著，他們都是我的貴客，千萬怠慢不得?！?br/>
    魏副將恭敬應(yīng)是，旋身朝藺長澤恭恭敬敬揖手，道，“請廠督大人隨末將來?！?br/>
    雙生子一個叫云雪，一個叫云霜，云霜取來大披風(fēng)替藺長澤穿上，他面上看不出悲喜，聞言只輕輕擺了擺手，揖手朝周景夕道，“臣是奉圣命而來，自然談不得辛苦。圣上還有些話要臣轉(zhuǎn)述與殿下，還望殿下屏退左右，與臣單獨(dú)說話?！?br/>
    屏退左右單獨(dú)說話？

    聽了這話，邊上魏芙的面色微微一變，然而側(cè)目看周景夕，卻見她神色如常，心頭這才稍稍放松了幾分。也是，畢竟公主武功高強(qiáng)，藺長澤如今頑疾纏身，可謂是手無縛雞之力，怎么也沒辦法對殿下做出什么不利之事來。正思忖著，又聞五殿下吩咐自己說：“副將，你將其余人帶下去休息吧?！?br/>
    魏芙微微抬眸，與五公主眼神上一番來往，復(fù)帶著一眾西廠的人去了。

    眾人方進(jìn)屋，漫天的沙塵便被狂風(fēng)席卷而來。周景夕抬手略微遮擋，心知沙塵暴已經(jīng)吹到了驛站這方，因旋身頭也不回地上閣樓，只冷聲往身后扔下一句話，“沙塵暴已至，廠督玉體金貴，恐怕經(jīng)受不住這等風(fēng)沙，還是隨本將到屋里說話吧?！?br/>
    藺長澤拿手巾掩住口鼻，聞言微挑了眉，跟在她身后徐徐上了閣樓。

    玉門關(guān)靠近塞外，入目之處全是漫漫黃沙，因此驛站中的一切都極其簡單。盡管是公主休憩的客房，屋中的陳設(shè)也堪稱簡陋。只是周景夕常年征戰(zhàn)在外，早就習(xí)慣了風(fēng)餐露宿的生活，對生存環(huán)境并沒有什么要求，是以她進(jìn)了屋后便極其隨意地坐在了一旁的杌子上，面上平靜，沒有半分的挑剔之色。

    她進(jìn)了屋之后便沒再搭理身后跟進(jìn)來的人，只是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揚(yáng)手正要送入口中，半道上卻讓人給攔了下來。

    冰涼卻修長的五指壓在她的右手上，同她的一比，簡直漂亮得像玉瓷。周遭的空氣里依稀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水沉香氣息，周景夕身子陡然一僵，又聽見那道低沉的嗓音從頭頂上方傳下來。淡漠的，聽不出喜怒：“離開臣的這五年，殿下就是這么糟踐自己的？”

    她聽后正欲發(fā)怒，又見藺長澤輕輕擊了擊掌，房門便被人從外推了開。云霜云雪捧著托案款款入內(nèi)，將從宮里帶來的茶具糕點(diǎn)一一擺上桌，復(fù)又退了下去。

    周景夕這回是真的想笑了。一別五年，這個人不僅容貌未改，就連陰陽怪氣的癖性都絲毫未變。大老遠(yuǎn)從京城將這些精致的器具帶來玉門關(guān)，簡直匪夷所思！

    她冷著臉沒說話，藺長澤也沒再開口。他在她對面的杌子上坐了下來，取出手巾慢條斯理地揩拭食指上的羊脂玉筒戒。

    見狀，周景夕再也忍不住了，她抿了抿唇，抬起眸子冷然覷著那陰陽怪氣的廠督，道：“廠督此來，是奉三公主之命來殺我的？”

    屋里的光線很昏暗，一盞燭火跳動在藺長澤精致的側(cè)顏上。她話音落地，他仍舊半晌沒有反應(yīng)。就在周景夕想要拔劍出鞘的前一刻，他終于將手上的巾櫛放了下來，抬起眸子看向了她。

    那雙眼睛里沒有情感，陰沉冰涼得像是一汪死水，然而，詭異的是那副類似賞鑒物品的眼神。

    周景夕毫無所懼地同他對視，不料他卻忽然開了口，以一種帶著幾分寵溺的口吻，道：“殿下長高了不少，過來讓臣抱抱，看看胖了還是瘦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