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雙向選擇
章清清捧著手機東尋西問,終于找到京都大學1號報告廳。只見一波又一波的人往里面走,有和她差不多年紀的,也有一些衣著簡單得體的的男人和女人。她從京都大學官方號上看見了今天晚上有一個特別厲害的講座,就早早倒了三個多小時的公交趕過來。先在大學校園里逛了半圈,腿都走酸了。她可真羨慕那些拿著書本著裝時髦的同學呀!站在京大恢弘古樸的圖書館廣場上,她按捺不住陣陣狂喜,也按捺不住片片失落。
忽然,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不是華小姐嗎?哦對了,她記得華小姐是教歷史的,今天的講座就是講歷史的!她多么開心,立刻追上去??刹粚ρ剑磉呥€有一個人,哦,近了,看清了,是郁先生。她跑到半路又停下,她有些怕郁先生。猶豫中他們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后。章清清鼓起勇氣追上去,懷著忐忑的心情跟在幾個女孩兒身后畏畏縮縮進了報告廳。呀!這屋頂好高,冷氣吹得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縮手縮腳地找了個角落坐下,人一撥一撥地來,她的眼睛都看花了。
報告廳被擠滿了,有學生帶著筆記本在過道上席地而坐,到處嗡嗡響。華敏之依舊沒有看到高老師。
“跟我來?!彼龔澭鼛е舫窃诘谌怕渥懊娑际墙淌诤皖I導們。
主持人做了簡單的開場介紹,所有人隨即安靜下來。陳教授今天講授的主題是“魏晉南北朝譜牒學研究”,內容寬而泛,大部分是在普及,亦有些專業(yè)性探討,起登堂入室之用。
不到十分鐘,章清清便頭昏腦脹,倍感無聊,這和她想象中的歷史研究完全不同。不是老師講得不好,他看起來年紀那么大,頭發(fā)那么白,大家都那么尊敬他,應該學問也很大吧??墒沁@個“譜牒”到底是什么呢?她歪著腦袋聽了半天,似懂非懂,老師有一大半時間在念ppt,平翹舌不分,聽起來既費勁耳朵又累。旁邊有兩三個人不聲不響走了。到底要不要留下來繼續(xù)聽呢?章清清轉頭數了數,自己的座位離后門只有是十幾步路,小跑一陣就能出去了。
報告廳雖然不小,但是超負荷的人群讓空氣變得渾濁且珍貴。郁城已經多年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了。他總是在一個又一個會議室之間輾轉,在一張又一張酒桌上應付,他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這樣——感到無限謙卑,無限從容。周圍的人們好像都沒有身體的重量,只有精神的在空間里游移,這種感覺讓人不自覺地放松。
但他清楚,一旦這場講座結束,臺上的學者離去,周圍的人群散開,一只腳邁出這個潔凈之地,你就會被空虛和恐慌襲擊,因為外物的世界是實在的,沒有軀體的承載的魂靈會被擠壓和排斥,就像一塊光溜溜的冰塊,內心澄澈透明,在白日里順著滾燙的鐵板滑下,一邊前進一邊融化,最后化作水汽,什么也無。
他悄悄觀察坐在身邊的華敏之,她好像聽得很專注,本子上記滿了筆記。郁城拿過本子過來,一看,笑了。上面確實記了不少東西,不過每段話后面都附有小括號,括號里不是打了一個問號就是打了兩個問號,還有些標記著“存疑”兩個字。呵,她的話比臺上的老學究還多。
他趁其不備抽過本子,在她手背上一敲,“你是來拆臺的?”
華敏之從他手里奪回本子,嗔道:“還不準我有自由思想?”
“準。”
好困啊……章清清甚至感到呼吸困惱,身上忽冷忽熱。
“歷史運動最終的勝利者,不是這一胡族或那一胡族,也不是江左門閥士族或次等氏族。歷史運動過程完結,他們也通通從歷史上消失了。留下來的真正有價值的歷史遺產,是江南廣闊的土地開發(fā)和精致的文化創(chuàng)造,是北方普遍的民族進步和宏偉的民族融合。這些是人民的業(yè)績和歷史的核心,而人民的業(yè)績和歷史的核心,又要通過歷史現象的紛紜變化才能完成,才能顯現?!?br/>
陳教授做完一番簡潔的概述,把話筒朝推向一邊,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在一片掌聲中慈愛又滿意地看著臺下滿滿當當的人群。
留下二十分鐘作答疑和交流。華敏之班上的一個男孩高高地舉起了手。
“陳老師,我想問一個和今天的講座沒有關系的問題,可以嗎?”
“只要是和歷史學有關的,你都可以問?!?br/>
“是這樣的,老師。我是被調劑到歷史學院的。我本來報的是經濟學專業(yè),但是我的分數剛過學校最低分數線,但沒有達到專業(yè)分數線。為了能夠留在京都大學,我選擇接受調劑,先來歷史系。后來我問了同班的一些同學,也有一些人和我一樣,本身對歷史學并不感興趣,迫于一些現實因素才選擇這個學科。而且我發(fā)現到了大二大三,也有好多優(yōu)秀的學長學姐都選擇轉專業(yè)。在這里我想問一下老師對歷史學院學生流失比較嚴重的情況怎么看?”
現場發(fā)出嗡嗡嗡的討論聲,好多外院的學生紛紛朝他投去看熱鬧的表情。
“這小子還挺敢說?!?br/>
“人來瘋?!?br/>
同門的師兄師姐則有些尷尬,和他坐在一起的同學被迫接受從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心里后悔死了,剛才怎么和著眾人坐一起!
前排的幾個年輕老師也面面相覷——又是一個愛出風頭的傻孩子。
陳教授用手調整了一下話筒,說道:“孩子,在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你現在有轉系的意愿嗎?”
“我在來之前確實有過這個想法,畢竟學校說了,我們入學一個學期之后有調專業(yè)的權利。我沒有說歷史學不好的意思,上了幾節(jié)課以后也覺得這是一門很有趣的學科,但是我不清楚如果說我選擇歷史學,畢業(yè)之后我能做什么。有時候我覺得這門學科不僅冷門,而且很固步自封。我感覺很迷茫?!?br/>
“好,你不僅沒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又給我拋出了一個問題。這樣吧,我們請你們來說一說這個情況,他是你們的老師,也見證了京都大學歷史學院近幾十年的發(fā)展,他比我更有發(fā)言權。高院長,高院長?高院長呢?”
他竟然還沒來!
眾人議論紛紛。
正在歷史系正院長徐云盛想要解圍之時,報告廳的大門開了一條縫隙,“嘎——”,一個瘦長的書生擠了進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只見他弓著背,頭發(fā)亂蓬蓬的,襯衫褲子皺巴巴,背著一個老舊的黑色公文挎包,無精打采,一副旅途勞困的模樣,和平日高風儒雅的模樣大相徑庭。
他似乎在人群中搜尋著什么,有些無措,有些惶恐,有些沮喪,有些疲倦。
有人在幸災樂禍看笑話,有好心的同事把他拉到前排坐下,陳教授把手抱在胸前,皺起眉頭。
主持人對他重復了學生的問題。
“什么?”他聽不清。
“哦?!蹦X子的齒輪似乎被石子卡住了。
高一良接過話筒,轉身面對大家,學生會干事朝著他舉起相機,咔嚓咔嚓先拍了十幾張照片。
“第一個問題。學科與學生的選擇是雙向的,歷史學是一門基礎學科,但不是一門大眾學科,你們在選擇專業(yè),其實專業(yè)也在淘汰和選擇學生。‘板凳一坐十年冷,文章不寫半句空?!@是從事史學工作者入門需要明白的第一件事情。第二個問題,我們最好不要用自己的一套價值觀去衡量他人的價值。來去自由,殊途同歸。我希望所有的孩子們都能選找到自己的熱愛并且為之奮斗和拼搏?!?br/>
有的人聽得一頭霧水,有人點頭,也有人搖頭。主持人打了個圓場,一場講座在激情昂揚中開始,又在一片強顏歡笑中結束。
華敏之和郁城坐在原位上等待人群散去。新鮮的空氣和人流逆向而行,源源不斷地涌進報告廳。
“你在這里等我一下。”她叢包里取出文稿,想去找高一良。怎奈高一良此時被困在陳教授身邊,里三層外三層被師友同門圍得嚴嚴實實。她看到老師胡渣邋遢,眼圈發(fā)黑,幾天不見,衰老許多。
郁城坐在原位看她與同行寒暄,只看見幾個人張嘴說話,并聽不到具體說些什么。他翹起二郎腿,大膽地目不轉睛的盯著華敏之看。
怎么有那么多話要說?郁城等得有些不耐煩。
人走得差不多了,墻上的時鐘指向十點鐘,他想,老人家一晚上說那么多話,不累嗎?
幾個女學生在門口探首探腦。環(huán)顧臺下空蕩蕩一片,輕手輕腳走了進來,先在過道的椅被上貼標簽,又開始拆臺上的橫幅。郁城坐在內側第三排,看來也是嘉賓席。外側前三排和內測第一排座椅都被貼上了紅底黑字的名牌,他周圍似乎自生結界,無人敢接近。
一番談話終于結束,臺上的講桌上堆起水杯高的論文,年近四十的師兄把它們抱在懷里,人群簇擁著陳教授緩緩離開。
“高老師?!比A敏之輕喚了一聲。高一良回頭看她,臉上露出既欣喜又凄愴的神情,最終和眾人消失在廣闊而昏暗的校園里。
見她神情黯然,郁城上前詢問,“怎么了?”
“沒事。”她掩飾內心的失望和疑惑。孤立、排斥、低人一等的自卑感席卷而來,她默默低下了頭。
正說著,剛來的女學生和學生會干事吵了起來,似乎是為了場地使用的問題。
幾個同事過來和他們打招呼,大家都很客氣,也不八卦,點頭之交。
懷揣著的亂糟糟的心走出報告廳,冷風吹散些許憂愁。夜里的校園和白天的校園是完全不一樣,年輕的生命回歸狹小的宿舍,空留下一幢幢高大的教學樓、實驗室。到處有些陰森,樓梯口里傳出來的光是白金色的。
“我去那邊。”
“我走這邊?!?br/>
華敏之的車停在西廣場,郁城的車停在校外商業(yè)街旁的停車場。她在拐彎處看見郁城停在最側打著雙跳,她按了按喇叭,倆人一前一后朝天河駛去。
這種感覺有些微妙,你們不在同一個空間里,卻明確地知道對方就在自己身邊。在空曠地高速路上,莫名有一種被陪伴的安心。
下了車他們相視一笑。
“剛才會無聊嗎?一直坐了那么久?!?br/>
“不會?!?br/>
華敏之笑笑,想說些什么,又找不到話題。并肩朝屋內走去,遠遠聽到幾聲狗吠,辛巴似乎正和誰玩的很開心。
郁雯捏著黃色短毛絨小棒球,發(fā)出“嘎嘎”聲逗辛巴玩。辛巴吭哧著去搶她手里的球,她像個孩子一樣大呼小叫,在客廳里光腳跑來跑去,自娛自樂。
“姑姑?”
此時,高一良匆匆追回報告廳,人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