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并不是開玩笑,她的確等我認認真真地上了表章,恭恭敬敬地在宮中侍奉了好幾日,才準(zhǔn)許賜姓之事,隨之而來的還有李旦封周王,與我一道食實封三千的旨意。
武、李兩氏的人都發(fā)了瘋。武承嗣似乎認定母親將李旦自皇嗣降為周王是默認了他皇嗣的地位,四處奔走,活躍得連我身邊的人都知道“魏王近日大出風(fēng)頭”,李氏舊臣們具體有哪些我并不知,然而好幾位我有些眼熟的、確知他們與武承嗣不睦的大臣都借著元旦的機會,派人向我遞了名帖,送了之前從不曾送過的節(jié)禮,內(nèi)中便有崔明德向我提過的李昭德。
我安安心心地收了禮物,親寫了幾道回帖還禮,大多數(shù)人收了我的回帖也便罷了,李昭德卻又寫了一道回札,附上了長詩一首,不過是慣例的唱和之作,文采還算不錯,卻沒什么出奇的句子,只是我頭一次遇見有人向我和詩,頗覺有趣,本想尋崔明德替我代作一首回他,一轉(zhuǎn)念,卻袖了詩,乘著陪侍母親游上陽宮復(fù)道的機會笑向她道:“兒有事求阿娘?!?br/>
彼時母親正扶欄眺望遠處奉先寺,聞言只道:“什么事?”
我將李昭德的詩札取出來遞給她:“中憲李卿寫了首詩,兒想請上官承旨代作一首回他?!?br/>
母親此刻方回頭看我,也不動手,只瞇眼看了看我手中的札子,將詩念了幾句便笑:“又不是什么大作,隨便找個人寫幾句回他就是,還特地求到我這里?!?br/>
我道:“兒品不出大作不大作,只是覺得詞句華麗嚴(yán)整,怕露了怯,再說又是頭一回有人送詩過來,總是鄭重些?!毕肫鸾赵谀赣H面前得寵的都是些十四五歲愛撒嬌的小娘子,便也厚著臉皮牽了她的衣袖:“我于韻律一竅不通,阿娘又不是不知道,就讓人替我寫一首嘛?!?br/>
母親好笑地道:“替你寫一首,不過應(yīng)付一時,日后總有人再向你投詩和文的,難道你次次都要求到宮里來?你以為朕這里是什么?專替人捉刀的鋪子?”卻任我牽著袖子,似并不討厭我這裝嫩賣傻的行為,再被我求得煩了,便指著同列在側(cè)的阿歡道:“你自內(nèi)書堂中選一二人,送到她府上,日后專一替她做這應(yīng)和之事?!?br/>
阿歡道:“說到詩文,宮中最好的自然是上官承旨與崔尚宮,崔尚宮手下張、鄭二人,亦有才名。不過鄭氏是罪沒之人,不如張氏來得妥帖?!?br/>
母親挑眉道:“鄭氏是何罪入宮?”
崔明德瞥了阿歡一眼,躬身道:“她本姓裴,丈夫坐鄭朗逆案流放,死于道中,因她懷有身孕,經(jīng)州縣上稟,敕赦免流,沒入掖庭,妾則因她識字能文,選做了局中編校。”
母親偏頭想了一回,道:“是叫做裴蘭生么?”待崔明德點頭,便笑道:“你倒是念舊。”
崔明德面色不變:“宮中識字之人不多,能識經(jīng)義者更少,她又非逆案正犯,妾以為可用。古人舉賢不避親,不諱仇,妾亦不過遵循此義,照章辦事罷了?!?br/>
母親頷首道:“她既曾與你們同學(xué),倒是好人選,就是她罷。”看我一眼:“你可滿意了?”
我故意道:“裴蘭生擅書判,不擅詩文,只她一人怎么夠?”
崔明德輕咳一聲,道:“天下盡多能士,公主若真有心,可延請一二文士在府,專司往來應(yīng)和之事,不必只看內(nèi)書堂的人。”
我道:“一則我是女流,往來應(yīng)酬――尤其是入宮時――總帶著男子,似不大方便,二則我這里廟小,也請不來什么大才,橫豎阿娘這里人才濟濟,勻一二人給我也沒什么關(guān)系…”
話未說完,被母親一瞪,便改口道:“蘭生很好,就是她了?!蹦罴巴?,忽地又想起從前那一群小娘子來,韋家兩個、蘭生、阿敏、崔二都確知下落,卻不知房家兩個與王家兩個如何。
房遺則算是最早依附母親的那些人,倒是在三品位上干到了老,幾年前病歿,還得贈了司空,有二子皆做著上州刺史,可見圣眷依舊,然而他的女婿們卻未知如何。王氏雖素為母親所厭,畢竟是大族門第,也未見得就差了――再差,總也差不過蘭生去罷?
母親多半也與我想到一塊去了,向我道:“從前你們那些人,到而今還能聚得四人,倒也是有緣,你不要薄待人家?!庇挚创廾鞯拢骸拔矣浀锚毠旅粢殉闪擞H?有子女么?”
崔明德道:“已育有一子一女,都在洛南公府撫養(yǎng),子名忠,隨洛南公姓氏。”
母親道:“既隨了獨孤元康的姓氏,恩蔭之事便不要忘了。”
崔明德躬身一應(yīng),表示記下,正要退開,母親又想起什么,笑著開了口:“獨孤敏已誕育子女,獨孤紹卻至今尚未成親?”
崔明德道:“獨孤郎將身在軍旅,不能如尋常女子一樣操持家務(wù),所以于親事上有些難處?!?br/>
我分明看見阿歡面上現(xiàn)出些促狹之色,輕輕上前笑道:“洛南公一生戎馬,為國盡忠,獨孤紹亦是盡心為國,若因此而耽誤親事,倒顯得國家寡恩,陛下闔不為之賜婚,以示榮寵?”
無論古今,提親論媒之事似都是女人們的心頭愛,母親左右這些大大小小的女官近侍一時都鼓舞起來,紛紛湊趣道:“王妃所言極是,陛下可要為獨孤將軍選一佳婿,方不辜負忠臣?!?br/>
母親亦是興致勃勃,含笑道:“你們不要只顧著說,有好的人物,自管薦上來,待朕見過,才好擇選。”
我暗暗替獨孤紹捏了把汗,又怪阿歡多事,偷眼瞪她,她假裝沒看見我的眼神,自顧自地向母親提議:“百年才出獨孤將軍一人,又是陛下賜婚,她的夫婿雖未必是五姓中人,也必要是清望大族,最好三代中都是官身,自己也要通習(xí)武藝,年紀(jì)沒甚所謂,性情倒要溫和些,崔尚宮與她有些交情,私下里可以先去問問,看她中意什么樣的人選?!?br/>
崔尚宮明德看了她一眼,半晌才向母親道:“陛下如有意,妾便先去向獨孤郎將打探一二,只是此事不僅牽涉閨譽,還干系朝中大臣,請陛下及左右諸位,千萬保密?!?br/>
母親興致絕高,笑道:“依你?!笨次乙谎?,順口吩咐:“這事交你和太平去辦罷?!?br/>
我喏喏而應(yīng),見崔明德退到一旁后右手兩指慢慢捏住她自己的衣袖,猛地用力,指節(jié)先紅后白,霎是嚇人,再看阿歡在旁笑得既甜且歡,只好苦笑。(83中文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