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道長取出一支破舊的狼毫，筆頭的毛已經(jīng)分叉，染著一層似洗不去的黑色污垢，不是墨垢，更像是別的東西。

    他取出一塊青黑的墨塊，沒有和水，而是小心一一敲掉很小一片，咬破手指，滴了自己的鮮血在硯臺上。

    十指連心，手指流出的血，與心頭血是相連的，心屬火。

    墨給指尖的鮮血滴上去，好似著火一樣，發(fā)出滋滋的聲響。又如冰塊一樣化開。

    血和墨融在一起，化層朱砂般的顏色。

    青云道長方才用筆頭吸飽血墨，在一張老舊的黃紙上作起所謂的鎮(zhèn)魂符。

    這一筆一劃，看似簡單，可是青云道長好似精氣都給黃紙符吸走。

    一張鎮(zhèn)魂符畫完收筆，青云道長神色有些發(fā)虛。

    他擦擦虛汗，“許久沒畫符，都手生了。”

    他用畫了鎮(zhèn)魂符的黃紙將收魂米包好，遞給秦川，“這下，近段時間內(nèi)，里面的陰魂不會作祟了?！?br/>
    “多謝道長?！?br/>
    青云道長微微一笑，“秦相公，我?guī)土四氵@個忙。我想跟你提一件事，說了希望你考慮考慮?！?br/>
    王孚：“青云道長，留仙是我好友，此事也是為了幫我才引起的，你有什么要求，盡管跟我提。”

    秦川輕聲開口：“王兄，不必著急。我想道長要提的事，應(yīng)該和這張人皮有關(guān)?！?br/>
    “秦相公果然聰明過人，難怪年紀(jì)輕輕就成了童生試的小三元，貧道正是此意?！?br/>
    “道長想要這張人皮做什么？”秦川微微一笑。

    青云道長，“秦相公，這人皮乃是一件法器。貧道雖然用不上，但可以拿回嶗山去換一枚靈丹，說不得此生還有望練就陰神。若秦相公答應(yīng)將此物賣給我，只要貧道有的，秦相公只管開口?！?br/>
    秦川知道這是一個詢問修道境界的契機(jī)，順勢開口：“敢問道長，何謂陰神。修行道術(shù)，又有哪些境界？與武道有何區(qū)別？”

    “秦相公年紀(jì)輕輕，在舉業(yè)上便有如此成就，想來將來名登兩榜，乃是手到擒來之事。這些事即使貧道不說，等你中了進(jìn)士，那也是會知曉的?！?br/>
    大梁朝的會試即進(jìn)士試，會試考中，之后的殿試無論排名多靠后，都不會落榜。鄉(xiāng)試即舉人試。

    兩者分別為甲榜、乙榜，合稱“兩榜”。

    名登兩榜，自然便是進(jìn)士了。

    外放京城最低也是正七品的知縣，留在京城，最次也是部院的主事，為正六品。

    因此秦川以這樣的年紀(jì)成為省府的小三元，在任何有見識的人眼里，他將來最差的前途都是一個正七品的知縣，而且那時年紀(jì)基本不會超過三十歲。

    官場素來有三十老明經(jīng)，五十少進(jìn)士的說法。

    雖然本朝廢除明經(jīng)科，但考中進(jìn)士，年過五十的也大有人在。

    別看世人貧苦者多，尋常百姓活過四十歲，已經(jīng)垂垂老態(tài)。但讀書人不事生產(chǎn)，一旦考中舉人，便跨入鄉(xiāng)紳階級，生活優(yōu)渥，活過七十也大有人在。

    以進(jìn)士出身，為官二十載，最差也是一個知府。二十年間，結(jié)交的人脈，培養(yǎng)的后輩更不用多說。

    因此一個進(jìn)士，能影響州縣里豪紳世族的興衰，絕非空話。放在省府里，亦具有不小的影響力。

    相比于秦川起碼練骨的武道境界，秦川讀書人的身份，亦讓青云道長頗為敬畏。

    遠(yuǎn)的不說，就在幾年前，道門有一位前輩練成陰神，有驅(qū)物的境界，練成一口白骨幡，自號白骨真人，聚了一批信眾，在當(dāng)?shù)匕l(fā)展勢力。

    結(jié)果被當(dāng)?shù)氐闹嗝鞒?，請了?zhèn)魔司的武者出馬。

    好家伙，足足十幾個起碼練骨的武者上門抓捕，那白骨真人根本毫無反抗之力，直接給抓進(jìn)府衙大牢里，因受不住鎮(zhèn)魔司的審問，不堪折磨，交代了修習(xí)的道術(shù)后，苦苦哀求，才得了一個速死的下場。

    傳說上古時，修煉道術(shù)大成者，幾乎有移山倒海之能，無懼皇權(quán)。到了近世，修煉道術(shù)，再無古時那樣大的能力。

    其中倒不是各家斷了傳承，而是人道大興，無論神道、仙道皆受到壓制，武道由此興起。

    只要妖道、鬼道，能在王朝末年，囂張一時。

    所謂“國之將亡，必有妖孽”的說法由此而來。

    青云道長撿了一些類似的事跟秦川說，強(qiáng)調(diào)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大梁朝崇文抑武，武官再厲害，都要受文官轄制。

    而文官能壓制武者，據(jù)說與京城的書院有關(guān)。

    這是秦川第二次聽到“書院?！?br/>
    此前路提學(xué)也說過。

    說完這些，青云道長才講到修道的境界。

    “修道第一層境界并非什么煉精化氣，而是感應(yīng)自身神魂的存在。這一步叫做‘感神’，方法手段類似禮記大學(xué)的一段話‘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识恍┟魑虼死淼淖x書人，拿了道書，很容易感應(yīng)到自己的神魂?！?br/>
    “第二層便是神魂出竅，這一步最是兇險，而且絕不能在白天進(jìn)行。因?yàn)閯倓偝龈[的神魂十分脆弱，受不得陽光刺激。一旦給陽光灼燒，輕則傷及神魂，重則魂飛魄散?！?br/>
    “出竅之后，神魂穩(wěn)固即可在夜間游蕩，但不能離開超過自身五里的地方。此稱之為夜游。神魂強(qiáng)大后，便可日游，卻也不能超出肉身十里范圍。日游之上，便是練成陰神，能夠以陰神寄托器物，施展許多道術(shù)，只要不遇見練骨以上的武者，都可從容來去。陰神強(qiáng)大到一定程度，便可以顯圣。那已經(jīng)是十分厲害的道術(shù)宗師，整個嶗山，修成顯圣境界的長老，不會超出十個?！?br/>
    至于顯圣往后的境界有多大能耐，便非青云道長這個嶗山外院記名弟子所能清楚明了。

    他最大的愿望便是修成陰神，如此也可以回嶗山做個長老，享盡清福。

    秦川聽了這些，開口：“照道長如此說，修道之人，似乎跟陰魂厲鬼有異曲同工之妙。到了顯圣，只聽這個詞，倒是又和神道沾上邊?！?br/>
    青云道長：“秦相公這話倒是不假，我聽聞憑道術(shù)成仙者，為鬼仙。鬼仙若是立下教派，以自身為神明，聚集香火，便可為神仙。武道走到盡頭成仙，稱之為人仙。至于往上的地仙，倒是只聽中古時有過。至于地仙、神仙、鬼仙皆要經(jīng)歷三百年一次的天劫，而人仙不在此例，卻有壽元之危，活不過三百歲。”

    “但是成仙之事，虛無縹緲，莫說貧道，便是我嶗山那些前輩，怕也不敢做此想?！?br/>
    秦川心道：“我也不用做此想，因?yàn)槲揖褪恰！?br/>
    他現(xiàn)下多少有些清楚這個世界如今的修煉秘要了，估計主流是走鬼仙的路子，靈氣估計是作為輔助的。

    武道的陽剛血?dú)猓『媚芸酥乒硐芍馈?br/>
    其中肯定還有許多秘辛，只是一個完整的修煉世界輪廓，漸漸在他腦海里呈現(xiàn)出來。

    “道長覺得我能修煉道術(shù)么？”

    青云道長苦笑：“秦相公想修煉道術(shù)不是不行，可你年紀(jì)輕輕已經(jīng)至少是練骨的武師，若是分心道術(shù)，將來必然不能靈肉合一，如此卻會毀了在武道的前途，怕是將來會怨恨我。”

    “靈肉合一？這又是什么說法？”

    秦川知曉狼妖的肉是靈肉，可此靈肉，絕非彼靈肉。

    青云道長正色：“靈肉合一，正是武道的一大關(guān)鍵，類似我道門顯圣境又稱之為金丹境。武道到了這一步，肉身和神魂會融為一體。如此一來，能以肉眼看穿陰神變化，將其斬殺，且心靈敏銳，任何輕微的殺意，都會被這類人感應(yīng)到，做好防備。死后的身軀會化為一團(tuán)陽剛精氣，一旦爆炸，傳說鬼仙都會受到嚴(yán)重傷害。要不是我家境貧寒，肯定寧愿修煉武道，至少能混個武官的身份，博一場榮華富貴。王孚這小子，就是吃不得苦，否則以王家的家資，替他找一位名師，且各種資源堆積供他專心練武，現(xiàn)在不說是一個練骨的武師?！?br/>
    王孚今年二十六歲，這個年齡有練骨的武道境界，已經(jīng)算是十分年輕了。因此才顯得秦川十幾歲有至少練骨的武道氣血，對青云道長造成了多么強(qiáng)烈的沖擊。

    他說到這里，輕輕嘆了口氣，“公子早晚是富貴中人，實(shí)是不必分心道術(shù)。將來你做了大官，莫說貧道這等人，便是我們嶗山的長老，你想請來做個家老，也非是難事?！?br/>
    秦川旋即抓到一個關(guān)鍵，如此說來，那些豪紳大族，怕也請了類似青云道長這般的供奉。

    以黃家的底蘊(yùn)，自是有比青云道長更厲害的道術(shù)高手鎮(zhèn)壓。

    他往后須得注意這一點(diǎn)，免得陰溝里翻船還不知曉。

    以前有路提學(xué)相護(hù)，黃家自不敢耍弄陰招，路提學(xué)一走，雖然周知府待秦川也不錯，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周知府權(quán)柄更沒路提學(xué)那樣大，秦川還是須得多幾分謹(jǐn)慎。

    還好現(xiàn)在秦川已經(jīng)略微發(fā)育起來，倒不似兩月前那樣手段貧乏，實(shí)力低微。自保的能力得到大大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