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紅棗粥（三）

    空氣里還帶著血腥氣，早先的尿騷味此時已經(jīng)沒有人在意了，在第一個人畫押后，又有兩個人上去寫上了自己的名字，看那兩人的神色，雖面色惶恐又隱隱的帶著一些興奮，恐怕是早有這個心思，不過剩下的大多是惶然。

    說他們就是忠于劉承佑，倒也不見得，更多的還是迷茫。史弘肇的人能來到這里，那一定是宮里各個方面都打點妥當(dāng)了；而做下這種事，那簡直就是要謀反了！這日子好容易平穩(wěn)兩天，豈不是又要亂了？而最關(guān)鍵的是，史弘肇能謀反成功嗎？

    如果真能一舉成功，大家跟著他走下去也就罷了，可關(guān)鍵的是，就算不提楊玢王章，還有郭威啊！他現(xiàn)在做這種事，焉知不是在最后時刻拉攏自己的勢力？一想到自己要陷入這樣的漩渦里，眾人更是不知所措。

    跟在劉承佑身邊的這些人，固然有像郭子允這樣被排擠的二代，但更多的是官職清閑，沒經(jīng)歷過什么大場面的。在這個時候，有那有風(fēng)骨的就想著大不了一死，有想著投機的則想著拼一把也沒什么，不過更多的還是不知道要如何處理。不去簽字，這顯然是不行的，可要簽了，這以后又會如何？

    他們在這邊糾結(jié)著，那大漢卻不管不顧，這一個簽了，就叫下一個，離的越近的，臉色大多越是難看。終于有一個忍不住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這位將軍，這位將軍，小的不過是禮部的一個小官，當(dāng)不得大用，這位將軍就繞了小的吧！”

    “禮部的？”

    “是是，禮部的。殺不了賊，寫不了文章，不過是混日子的！”那人露出哀求之色，后面有人不忍，想要說什么，最終只是一聲嘆息。

    “廢話少說！不管你是禮部的兵部的戶部的，今天既然來了，就都要來畫押，若不然……那就先想想自己的脖子夠不夠硬吧！既然你開口了，那就先來吧?！?br/>
    “這位將軍，我、我、我……”那人聽了這話頓時抖的厲害，而那邊已有一名士兵過來，將他拽了起來，那人雖連筆都拿不成了，可最終還是被強按著，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寫完之后他就嚎啕大哭，聽的眾人更是酸澀難受。

    一個又一個的被拉了上去，很快，就要輪到了劉燦了。此時，她的表情也凝重了起來。早先，她一直認(rèn)為這是一場戲，是劉承佑安排的一次試探，可現(xiàn)在看來，卻又不太像。不說別的，就剛才那位，若真是試探，又怎么會死？

    她和這些人并不怎么熟悉，不過因為也見過幾次，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剛才那個死的，應(yīng)該叫馬合一，是司天臺的提點，為人有些狷介，并不太受劉承佑待見，不過因為在風(fēng)水八卦上有些造詣，這才常常帶他出來。

    可不管他早先是不是受待見，在這個時候如此忠心耿耿，若只是一場試探，又怎么會真要了他的性命？她剛才仔細(xì)留意了那領(lǐng)頭大漢的神色，雖有些詫異，卻沒有多少害怕后悔的樣子。

    那么，這是真的史弘肇出了問題？

    在她的記憶里，歷史上是沒有這么一段的。但現(xiàn)在歷史早已有了改變，史弘肇變了也不是說不過去?？伤绾巫?？

    她正想著，感到身后有人拉扯，回過頭就看到了郭子允。

    “思之兄怎么看？”郭子允小聲道，她搖搖頭。

    “那思之兄覺得要如何做？”

    劉燦抿了下嘴，她對劉承佑沒什么忠誠，對史弘肇更是沒有?？扇绻@是真的，在這種情況下她也不介意先簽個字，不管怎么說先把眼前的事混過去，再之后，自然有別的辦法。但如果這是假的呢？如果這還真是劉承佑的一次試探，她這個字一簽，早先的所有計劃都全盤介休了！

    “你，過來！”

    劉燦抬起頭，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眼前已經(jīng)沒有人了。

    “叫你呢，還不快過來！”

    “這位將軍貴姓？”劉燦一邊說著，一邊就站了起來，那大漢皺了下眉，“讓你過來你就過來，哪來的那么多廢話！”

    “將軍錯了，現(xiàn)在我既然要在這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那以后，也就是史將軍的人了，將軍既然就是史將軍的部下，那咱們就是同僚，自然要好好親近親近?！?br/>
    她這話一出，前面后面人的臉色就各異了起來。有的暗暗后悔，想著自己早先怎么沒想到這一茬，有的則面露不齒。他們這些雖不是個個忠心，也都覺得到了現(xiàn)在講究不了太多，可怎么也沒像劉燦這樣，竟然就這么公開拉上了關(guān)系！

    “果然是蠻荒之地來的，不知廉恥！”

    有人小聲嘀咕著，就連那大漢也道：“你倒是想得開?！?br/>
    “將軍又錯了，這同是否想得開并沒有關(guān)系。不知道將軍是否清楚我是誰？”她一邊說著，手已經(jīng)慢慢的撫到了頭上。

    “你是誰？”那大漢這么問著，臉上已經(jīng)帶出了嘲諷之色，正要再說，就覺得眼前一花，他暗叫了一聲壞，立刻抽刀，可那邊劉燦已經(jīng)繞到了他背后，同時，一根簪子已經(jīng)扎到了他脖子上，“都不許動！”

    這一下變的太快，不說郭子允等人，就是那些士兵也沒能過反應(yīng)過來，倒是那大漢，因為脖子被扎著簪子，卻是最快回過神的：“你要做什么！”

    劉燦一笑：“將軍這話問的就沒有意思了，你說我要做什么呢？”

    “……史將軍不會饒了你的！”

    “我跪的是我大漢的皇帝，受的是我大漢皇帝的封號，吃的我是大漢皇帝的糧餉，同史弘肇又有什么關(guān)系？早先我敬他為國出力，叫一聲將軍，今日他做出這種事那就是叛逆無上的罪臣，他不饒了我？我還不會饒了他呢！別動！我勸你們都別動！否則我這一簪子下去，你們這位將軍，可就不知道會變成什么樣了?！?br/>
    她一邊說著，手下暗暗用力，一絲血跡已從那大漢的脖子處滲出，那大漢倒也有骨氣，卻沒有喊叫，只是咬著牙道：“劉燦，你要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要以為你密州有人，你就能在這開封為所欲為！”

    “咦，這位將軍竟還知道我是誰？”

    那大漢沒有出聲，劉燦也沒再去細(xì)想他這話背后的意思，她的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這種情況，我想是大家早先都沒想到的，外面是什么情況，咱們也不知道，當(dāng)下的情況，只有咱們齊心協(xié)力，才有個出路！那些被逼寫了字的，我知道你們也是沒辦法，說句實在的，我剛才也是想權(quán)且一下的。當(dāng)然，要是有人有別的想法，我這里也不攔著，你們可以先走！”

    自然是沒有人走的，就算早先有心抱史弘肇大腿的，這個時候也遲疑了起來。

    “子允兄，還望你幫著安排一下?！?br/>
    “思之兄請說?！?br/>
    “首先……”

    “你們還愣著做什么？還不快把這些人都拿下來！她不敢動手的！”那大漢吼著，但他話音沒落，劉燦的簪子就又往前進了幾分，“這位將軍，我知道你有魚死網(wǎng)破的決心，但請相信，我也是有的！”

    那大漢一僵，下面的士兵更是茫然。上前拿人吧，又怕大漢出了事，不拿人吧，這眼睜睜的功績豈不是就沒了，終于有一個機靈的：“放開我們家將軍，你們走！”

    劉燦一笑，根本不理他：“還請子允兄帶人把這些士兵的兵器都卸了，再請子允兄安排兩人到外面看看是什么情況，若是還都妥當(dāng)，立刻秉了陛下，若有什么不對……我那隨從就在宮外，聯(lián)系一下也自有對應(yīng)?！?br/>
    “劉燦，你敢！”那大漢嘶吼道。

    劉燦一笑，心下卻是越發(fā)沉了，她離的這么近，完全能聽到這大漢的心跳，更能感受到他皮膚的張力，此時他的一切都不像作偽，難道那史弘肇竟真的在這時候反了？那劉承佑呢？現(xiàn)在又是死是活？

    “你們還愣著做什么？趕快把這些人殺了！”

    “將軍……”早先說話的人很是猶疑。

    “快呀，難道你們真的要任這些人跑了嗎？”

    “可是……”

    “夠了！”

    就在兩方僵持的時候，外面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再之后劉承佑就慢慢的走了過來，他身后還跟著李業(yè)等人。

    “陛下……”

    “陛下！”

    “陛、陛下……”

    看到他，眾人齊齊一怔，然后各自發(fā)出不同的聲音，有驚喜的有恍惚的有害怕的有內(nèi)疚的，唯有劉燦，暗暗的松了口氣，不過面上依然是驚訝：“陛下？陛下您、您這是……”

    “好了，劉指使，你可以放開我們這位張將軍了。”

    “陛下我不明白。”

    “你先放了人，我再說?！睂τ谒姆磻?yīng)劉承佑很是滿意，就算她沒有馬上遵從自己的意思也沒有絲毫介意，反而滿面笑容，“再不趕快醫(yī)治，咱們的張將軍恐怕就要有些不妥了，那就大大不美了?！?br/>
    “可是陛下……”劉燦還要再說什么，不過一接觸到劉承佑的目光就停了下來，然后慢慢的松開了手，“謹(jǐn)遵陛下旨意?！?br/>
    劉承佑笑了起來：“好好好，各位都是朕的忠臣，朕是絕對不會虧待各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