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啟光竟然是趙暻的人？！

    陸幽萬萬沒有料到這一點(diǎn)，然而仔細(xì)尋思，卻又有那么一些合情合理之處。

    從表面上看，江啟光幫助趙昀除掉了趙陽，趙昀自然對他深信不疑。然而趙昀這段時間以來的言行舉止，比從前更加桀驁激進(jìn)，恐怕正是受到了江啟光的蠱惑。

    從前是趙陽對趙昀，而今則是趙昀對蕭家——趙暻正在故技重施，想要將所有妨礙他的人全都消滅掉，而自己則坐享勝利果實(shí)。

    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后。想到這里，陸幽好一陣不寒而栗。

    論心計與智慧，趙昀恐怕遠(yuǎn)遠(yuǎn)不是趙暻的對手。可若是換了趙暻做皇帝，事情果真會向好的方向發(fā)展嗎？

    他正尋思著，唐瑞郎又掏出了幾塊碎銀丟進(jìn)了筆洗之中。只見水波搖晃，幾乎已經(jīng)滿溢出來。

    “現(xiàn)在，我們再說說內(nèi)侍省和你長秋公的態(tài)度?！?br/>
    “這個不需要你來說?！?br/>
    陸幽打斷他：“內(nèi)侍省的事，我肯定比你更清楚?！?br/>
    唐瑞郎卻不同意：“別的事肯定是你在行，不過這件事，你真的不知道?！?br/>
    “……什么事？”

    “你剛?cè)雽m的那一年，戚云初已經(jīng)與趙暻達(dá)成過某種協(xié)議。原則上，內(nèi)侍省是不會站出來反對趙暻的。”

    “居然還有這種協(xié)定？！”

    陸幽的確是頭一回聽說，驚詫之余仔細(xì)尋思，突然又仿佛明白了。

    當(dāng)年的清明寒食，自己在射禮上被趙暻識破真身，戚云初曾經(jīng)去找過趙暻，最終讓趙暻守口如瓶?？峙露司褪窃谀菚r定下了協(xié)議。而戚云初之所以不主動提起，恐怕也是不讓當(dāng)時的自己緊張為難。

    真沒想到，今日糾結(jié)之事其實(shí)早在當(dāng)年就已被注定了?？雌饋?，行走在這大寧朝的至高處，也可當(dāng)?shù)闷稹安讲襟@心”這四個字了。

    不待唐瑞郎動作，陸幽已經(jīng)隨手抓起一枚印章，投入筆洗。只見水面搖晃，瞬時滿溢而出，而章上殘留的朱砂化作一道殷紅的血線，隨波起伏。

    陸幽感慨道：“謀朝篡位，逆天而為……等我們百年之后，也不知道會被史官如何編派抹黑?！?br/>
    “凡事不要總往壞的方面去想。”

    唐瑞郎倒是比他更加樂觀許多：“正所謂竊鉤者誅而竊國者侯。是正是邪，一切皆由強(qiáng)者來劃定。至少從目前來看，趙暻的確要比趙昀更適合當(dāng)這個大寧朝的天子。不過嘛——”

    說到這里，他故意拖長了尾音：“跟我的小叔叔比起來，他們可就都差得遠(yuǎn)了！”

    陸幽不解：“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提起安樂王了?！?br/>
    唐瑞郎故弄玄虛地沖著陸幽擠眉弄眼，示意他附耳過來悄聲道：“如果我要告訴你，安樂王爺**星，他并沒有死呢？”

    “沒死？”陸幽的反應(yīng)竟然十分的平淡，“他既然還活著，那現(xiàn)在又在何處？”

    唐瑞郎一臉失望：“你怎么好像早就知道了。”

    “不是知道，而是有一種感覺。”

    陸幽糾正道：“上次我去天吳宮時，曾經(jīng)去過安樂王的墳冢，那上面一個字都沒寫。當(dāng)時我問秋公為什么立一塊無字碑。他說有兩個理由，卻只告訴了我其中一個。我猜想那第二個理由，就是真正的**星并沒有死?！?br/>
    說到這里，他又反問唐瑞郎：“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當(dāng)然是戚云初告訴我的。當(dāng)初他從云夢沼的泥潭里找回一具身穿**星鎧甲的**尸體，為它更衣入殮的時候，發(fā)現(xiàn)尸身上有些地方與**星本人并不相符……咳，以他們親近的關(guān)系，有很多事是外人都不知道的。”

    陸幽忽略掉唐瑞郎眼神里的揶揄，若有所思道：“所以戚云初一直都明白**星沒有死?？伤麨槭裁床恢苯诱f出來，如果發(fā)動更多人一起尋找，說不定早就把人給找回來了?！?br/>
    “因?yàn)檎f出來反而更麻煩啊?！?br/>
    唐瑞郎攤了攤手，一臉無奈：“安樂王失蹤在云夢沼，那里不僅有匪盜，更與鬼戎接壤。若是讓人知道大寧朝的王爺流落在外，恐怕更加危險。更何況……”

    他說到這里，又湊得離唐瑞郎更近了一些。

    “還記得嗎……上次我去紫桐院找你認(rèn)錯的時候，曾經(jīng)還保留過一件非常重要的事?！?br/>
    陸幽也不躲閃，反而垂下眼簾來看著他的嘴唇：“記得，你這是要告訴我了？”

    “告訴，當(dāng)然要告訴！不過，在這之前，可不可以讓我先提一個要求?！?br/>
    說到這里，唐瑞郎也不管陸幽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主動湊上他的耳朵，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陸幽頓時皺眉：“都什么時候了，你居然還想著這檔子烏七八糟的事兒？！”

    “食色性也，人之所欲，怎么就烏七八糟的了？”

    唐瑞郎裝作委屈：“你看你姐，都快要升格當(dāng)娘親了，咱們這都八字還沒一撇呢，是不是也該抓緊抓緊了？”

    陸幽依舊嗤他：“抓緊什么，有什么好抓緊的？難道說你也想趕著當(dāng)?shù)怀?？?br/>
    唐瑞郎卻理直氣壯道：“你要真能生，我就真敢當(dāng)?shù)业暮米籼m，你若是個姑娘家，我早就已經(jīng)把你娶過門兒了?！?br/>
    知道他最擅長詭辯，陸幽不再抬杠，主動伸手輕輕捧住唐瑞郎的臉頰。

    “再等等吧，等到太子的事情塵埃落定。無論你要做什么事，我都愿意陪你……現(xiàn)在先說正經(jīng)事，你要告訴我什么？”

    “我不——哎?。　?br/>
    唐瑞郎還想?；ㄕ?，然而嘴里才剛吐出兩個字，頓時被陸幽狠狠揪住了耳朵。

    “你說不說？！”

    “我說，我說，你先放手、放手……”

    唐瑞郎嘶啞咧嘴地討?zhàn)?，又一連后退兩步坐回到椅子上，這才收起了嬉皮笑臉，換上稍稍嚴(yán)肅認(rèn)真的表情。

    “不過說真的，這件事實(shí)在非常非常的重要和隱秘。我只敢說給你一個人聽，你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就連你的姐姐都絕不能知道?！?br/>
    陸幽自然點(diǎn)頭答應(yīng)了，又催促他快講。

    唐瑞郎不敢再賣關(guān)子，就直截了當(dāng)?shù)溃骸捌菰瞥醪桓衣晱埌矘吠跷此赖南?，還有一個原因——安樂王其實(shí)并不是惠明帝的弟弟，而是他的兒子。”

    “什么？！”

    陸幽這下子總算是意外了：“你是說安樂王與皇上不是兄弟而是父子？唐太妃與皇上有私？！”

    唐瑞郎點(diǎn)頭：“或許正是因?yàn)閮?nèi)心有愧，所以先皇駕崩之后，唐太妃就選擇出家為尼。而皇上才會迫不及待地，要將安樂王接回紫宸宮內(nèi)居住。”

    陸幽好好地消化了一陣這番話，緊接著追問：“那蕭皇后知不知道這件事？”

    “不清楚。雖然并沒有明確的證據(jù)，但是她對待安樂王的態(tài)度向來頗具敵意，很難不讓人產(chǎn)生懷疑。”

    “……那安樂王總該知道自己的身世吧？”

    “唐太妃臨終之前，將安樂王叫到寺里，告知了所有的事。直到那時，安樂王才知道自己與東君竟是兄弟，而論資排輩，他繼承大統(tǒng)的資格更在趙暻和趙晴之前。”

    “繼承大統(tǒng)，論資排輩？”陸幽一下子就聽出了唐瑞郎的弦外之音，“難不成，你們還想著要把安樂王找回來，來當(dāng)大寧朝的皇帝？”

    “這樣不好嗎？”

    唐瑞郎的目光因?yàn)檎J(rèn)真而隱隱發(fā)亮，“比起趙昀和趙暻，安樂王更聰慧謙和，更勇敢仁慈。只要給予一個恰當(dāng)?shù)闹?，他必然將會成為更?yōu)秀的君主。”

    “但在此之前，勢必會有一場混亂。甚至是流血和死亡。”陸幽猶豫道，“就算新君即位，或許也會得不償失。”

    唐瑞郎慨然道：“一場混亂也許在所難免，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大寧朝承平日久，今上庸碌無為，早就已經(jīng)在默默地消耗著祖宗的基業(yè)。眼下朝中贓賄狼籍，邊疆風(fēng)雨不測，百姓民心不壹……所有這些，遲早都是要出大亂子的。無論趙暻還是趙昀登基，都未必能夠力挽狂瀾，與其眼睜睜地看著大寧朝病入膏肓、無藥可醫(yī)，倒不如放手一搏，或許還能造就一代中興之主。”

    唐瑞郎說得這些，陸幽自然也都清楚明白，可真正抉擇起來又談何容易？

    他只覺得頭昏腦漲，抬手阻止唐瑞郎繼續(xù)說下去。歇了一歇才又反問道：“現(xiàn)在說這些又有什么用，莫非你們已經(jīng)找回了安樂王？”

    “這個……倒是還沒有?！碧迫鹄墒诌z憾，“雖然戚云初一直派人在外面找，可是天下之大，想要找一個人又談何容易。”

    “那你還和我廢話這么多？！趙暻對付趙昀，這可是隨時隨刻都會發(fā)生變化的事。我現(xiàn)在就問你一句，趙昀還是趙暻？”

    “趙暻！一萬個趙暻！”唐瑞郎也趕緊提高了聲音：“最起碼那是我們的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