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
趙禎再次收到遼國皇帝耶律宗真的親筆信。
后者稱耶律洪基頑劣而不知宋禮，恐丟國禮，故而將遣彰信軍留后耶律慶、崇祿少卿王元基來賀宋之正旦。
耶律宗真不派出耶律洪基，趙禎自然也不舍得派出蘇良。
當(dāng)即。
趙禎以工部郎中、判度支勾院李仲偃為契丹正旦使，左侍禁、閤門祗候?qū)O世京副之，算是結(jié)束了這場“兩國暗斗”。
……
九月初三，午后。
蘇良被召至禁中邇英閣，為趙禎開經(jīng)筵課。
這兩年來，蘇良薪酬獎賞都未少領(lǐng)，不過行“崇政殿說書”之職的時候卻不多。
趙禎召他，基本也都是聽經(jīng)義聽得疲累了。
與蘇良閑聊一番，解解悶，了解了解民情。
片刻后。
趙禎問了蘇良關(guān)于百家學(xué)院的一些事宜后，突然語氣柔和地問道：“景明，朕欲微服出巡，前往齊州視察變法情況，你覺得群臣能應(yīng)否？”
蘇良先是一愣，然后果斷地?fù)u了搖頭。
他知曉，趙禎早就有出巡的念頭。
莫說是皇帝。
即使是一個普通人被困在開封府大半輩子，都會想著去外面看一看。
但皇帝離開汴京城，難度系數(shù)實在太大了。
特別還是微服出巡。
蘇良不用想便知，群臣都不會同意。
莫說陳執(zhí)中、夏竦、張方平、丁度、文彥博這些人不會同意。
唐介、包拯、何郯、范鎮(zhèn)等人也會出言反對。
太祖太宗皇帝外出乃是為了御駕親征，真宗皇帝外出乃是為了泰山封禪。
皆是不得不出。
當(dāng)時都是浩浩蕩蕩跟了幾萬人，宗室、外戚、朝臣皆在君王側(cè)。
趙禎若擺開陣仗出巡。
讓數(shù)萬人跟在身后，群臣或許不反對。
但這樣一來，不僅耗錢，趙禎更是什么都看不到。
而微服出巡，就太危險了。
先不說趙禎的安全如何能夠完全保障。
他一但離開汴京城。
若有人謀逆皇位，那就糟糕了。
趙允讓那幾十個兒子可都是擁有繼承皇位的資格。
三衙禁軍一旦被控制，汴京城的宗室、外戚、官員一旦被控，那趙禎不是沒有丟失皇位的可能。
雖然可能性極小，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這個代價，任何人都承受不起。
齊州位于京東路。
京東路乃是造反和剪徑者最多的地方。
并且直到現(xiàn)在，陳執(zhí)中和夏竦都認(rèn)為富弼還未曾洗脫和石介造反的嫌疑。
他們怎會令趙禎犯險！
此外，一旦西夏賊發(fā)現(xiàn)趙禎外巡，那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拼了命地刺殺。
外面比不得汴京城，一切意外都有可能發(fā)生。
當(dāng)下，兩位皇子實在太小了。
西夏國主元昊身死，剩下一歲多的李諒祚繼位，一下子就使得西夏走了下坡路。
黨項族內(nèi)亂，皇室之人互殺，貴族們各懷鬼胎……
由此可見。
君王出現(xiàn)意外會帶來多大的負(fù)面影響。
再加上年關(guān)之時，剛發(fā)生過宮禁之亂和貝州軍賊造反，彌勒教信徒仍有可能藏于一些隱秘角落。
士大夫官員們斷然不會同意的。
一旦出現(xiàn)意外，這個責(zé)任無人能夠承擔(dān)。
所以蘇良果斷地?fù)u了搖頭。
他也不支持趙禎出巡，臣子哪能使得君主陷于險境？
“唉！”趙禎長嘆一口氣，充滿了無奈。
“朕已年近不惑，在位二十七年，親政十六年，至今未曾離開過開封府，甚至離開汴京城，不是因祭天，便是因狩獵，毫無自由可言！”
“整日里，身旁不是宮女內(nèi)侍，便是你們這些尋朕短處的官員，民間之事，朕不是從奏疏中得知，便是從群臣口中得知，這樣如何能治好國？自古以來的帝王有幾個是如朕這般的？”
趙禎的話語里滿是落寞。
作為一個皇帝，他失去的自由實在是太多了。
他看向蘇良道：“蘇景明，朕要你與朕一起與群臣辯駁，這次，朕一定要走出去！”
“這……這……”蘇良撓了撓頭，心頭有些軟了。
如此做。
簡直就是與所有朝臣為敵。
在這種事情上，朝臣占據(jù)著絕對的道理，甚至可以拿著祖宗之法和江山社稷來壓制趙禎。
想要讓他們妥協(xié)，非常困難。
蘇良思索了片刻后，道：“官家，此事必須要好好謀劃一番，找些理由?！?br/>
“首先，官家且不能言說是因未曾出開封府而出開封府，而是因要了解齊州變法為全宋變法而準(zhǔn)備才想離開開封府?！?br/>
趙禎認(rèn)可地點了點頭。
在大宋江山的安危面前，他的喜怒哀樂于群臣心里，不值一提。
向群臣訴苦，根本無用。
群臣拿江山社稷來壓他，他必須用江山社稷來反擊才有效。
“官家，容臣好好想一想吧，可以一試，但臣無法保證能夠成功?！?br/>
趙禎想了想，點頭道：“景明，整個朝堂朕最信任的便是伱了，朕覺得你一定能行！”
聽到此話，蘇良毫不猶豫地說道：“臣一定竭盡全力！”
說完后，蘇良才意識到剛才喝了一口濃郁的雞湯。
……
入夜。
樊樓二樓包間內(nèi)。
歐陽修一臉詫異看向蘇良道：“什么？官家想微服出巡，去齊州，不，他不能想！”
“景明，此事絕對不能由著官家胡來，會出事的，一旦出現(xiàn)意外，這個責(zé)任誰能擔(dān)負(fù)！”歐陽修放下手中的酒杯，一臉嚴(yán)肅。
蘇良喝下一口酒。
“我明白。作為臣子，確實不能使得官家犯險，但這是官家心中的一個結(jié)，這個結(jié)若打不開，他恐怕日日都會想著此事?！?br/>
“此外，我也想讓官家出去走一走，他若只在奏疏上看民情，如紙上談兵，有些事情是永遠(yuǎn)無法了解的。官家太仁太善了，這是好事兒但也不利于他成為一位圣君……”
蘇良并不認(rèn)為自己能說服歐陽修。
他之所以來尋歐陽修。
乃是覺得整個朝堂上的士大夫，唯有歐陽修會無條件地相信他、支持他。
半刻鐘后。
歐陽修猶豫了一下，道：“行，我愿意站在官家和你這一邊，不過我有一個前提，官家微服私訪去齊州，須得帶上我?！?br/>
聽到此話，蘇良不由得樂了。
歐陽修的腦回路向來與一般人不一樣，怪不得能寫出一篇篇錦繡文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