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家偃南天,是一個傳奇。
十幾歲孤身離開魔域酆都,來到人類朝陽城下,進入青玄學(xué)院學(xué)習,以魔族血脈強行修行光明神術(shù)至大成,拜山劍門勝,取青玄十二星評價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更是不可思議的做到了光明神殿殿主的位置!游走在光暗邊緣,是人是魔只取決于一念之間。
這樣的人當然是傳奇。
但是傳奇光艷的背后,總有一些不為人知的心酸。行走在光暗之間,哪里才是自己的歸宿?在人類帝國生活了六十年,在這里有他的朋友,有他的弟子,可是到最后他失去了自己在人類所擁有的一切:光明神殿否決了他的存在,自己唯一的朋友被他親手重傷,無數(shù)無辜之人因他而死,連自己的弟子都提著一柄明槍全世界的追殺他。如此一生又有什么意義呢?
所以偃南天死了,死在了自己親手教導(dǎo)出來的許離手中,能死在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的最強一擊之下,他感到很滿意。
不過有人不滿意,甚至很失望,魔君站在那座恢弘的神殿之前,靜靜地看著青沐平原上的劇情落幕,沉默了很久很久,冷漠的眼神中充滿了悲傷?!膁ǐng∧diǎn∧小∧説,
“為什么你就不肯回來呢?如果內(nèi)心煎熬,那為什么一定要去做呢?”
他失落的揮了揮衣袖,紫色的衣袍帶起一陣陣的勁風,緩步回到大殿之中,斟酒千杯,一夜飲醉。
朝陽城中,看到故事結(jié)局的龍帝也沉默了下來,當那道光明將青色衣袍焚成灰燼的時候,他彎下腰,向南方值了個弟子禮,轉(zhuǎn)身離開了樓閣,明黃的龍袍微飄。
天山劍門的那塊劍碑之上,白發(fā)青年眉頭微挑,縱身從高大的黑色石碑上躍下,穩(wěn)穩(wěn)的落在雪地之上,雙手附后緊握紙傘,緩步離開。
“竟然選擇驕傲的死去,看來這些年內(nèi)心的折磨真是有diǎn可怕?。 ?br/>
三位圣階的強者看到了青沐平原之上的大幕落下以及連老自愿選擇的死亡,其余的人只知道這場戰(zhàn)爭依然落下帷幕,卻根本不清楚結(jié)局究竟如何,誰勝誰負,甚至不知交戰(zhàn)的倆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兩位圣階強者在青玄學(xué)院旁邊展露境界,青玄大陣早就已經(jīng)無聲的啟動,無數(shù)青色的光輝把學(xué)院盡數(shù)籠罩,幾位麻衣老者以及一名一襲寒酸舊衣書生模樣的中年人匯聚在一顆千年古樹之下,緊張的關(guān)注著院外的形勢。
不過學(xué)院中的學(xué)生對此并沒有任何感應(yīng),夜色如水,他們都在各自的院落之中安心的冥想,為三日之后的新生大會準備著。
只有一位新生例外。
夜色深沉,連晨一如既往的沉浸在冥想之中,李晨安老師接下了那個賭約,替自己抗下所有的壓力,他感激萬分,自然也不能讓李老師太丟面子,所以這幾日修行的分外刻苦。
忽然連晨的識海中微微起了漣漪,然后毫無預(yù)兆的劇烈波動起來!一塊黑色的礁石在連晨的識海之中瘋狂的顫抖,掀起滔天巨浪!
冥想之中的連晨毫無防備,痛苦的抱著頭**出聲,然而識海中的波浪不但沒有停息的跡象反而愈發(fā)兇猛!黑色礁石不停的顫栗,幅度越來越大仿佛要裂開一般!少年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識海中的翻騰,失去理智的在床上翻滾,**之聲撞擊在小屋的墻壁上,回蕩起來,此起彼伏。
似乎顫抖到了極限,黑色的礁石自身再也無法承受這種程度的顫栗,終于破碎成無數(shù)碎片沉入識海深處,被黑色礁石禁錮住的那些靈識以及記憶碎片重現(xiàn)天日!無數(shù)記憶碎片涌入腦海之中,那些之前被禁封的靈識狠狠的撞向連晨識海中新生的靈識,而后在一聲轟鳴之中徹底融合!鮮血從連晨七竅之中流出,顯得異??植溃K于清醒過來,看向屋外,目光仿佛穿越了墻壁穿越了青玄大陣直接落在了青沐平原之上。
然后他開始流淚,緩緩的向著那個方向跪倒。
“原來您一直都在騙我……”連晨雙肩微顫,晶瑩的淚滴混雜著殷紅的鮮血簌簌的落下,滴落在小屋的地面以上,濺起一灘紅艷。
月光透過窗欞照進屋里,照在白衣少年的身上,如雪的月色顯得寧靜無比,也顯得哀傷無比。
許久,連晨情緒平復(fù)站了起來,默默的走到自己的行李包面前,取出連老在韶華城分別時送給自己的錦囊。
“這個錦囊你在合適的時候打開?!?br/>
“當?shù)搅四莻€時候,你就明白應(yīng)該打開錦囊了?!?br/>
想起連老説的話,連晨心里默想,居然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可怎么會是這樣呢……
錦囊之中只有兩本冊子,連晨隨意的拿起第一本翻開,看著上面飄逸而又熟悉的字跡,眼眶不知不覺又濕潤了——這本是連老的手記。
“當你看到這本冊子的時候,我應(yīng)該已經(jīng)死了,我在你識海中種下的禁制封印了你的靈識和記憶,你不要怪我,我只是不愿意讓你在那么小的時候就承受那么殘酷的壓力。”
連晨想起剛剛涌入腦海中的那些記憶,默然,情緒復(fù)雜,呢喃道:“我怎么會怪你呢……”
“其實我不叫連天南,我曾經(jīng)有過一個名字叫連南天,不過這也不是我最初的姓名,我其實姓偃,名南天,來自遙遠的大陸之西……”
“連天南?連南天?”連晨輕輕地重復(fù),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不清是在哭還是在笑:“看來您真的很喜歡這種把戲。連晨?陳廉?很好玩么?”
可惜寫下這些文字的連老再也不可能回答連晨的問題了,少年的質(zhì)疑落在空蕩的房間之中,無人回應(yīng),于是他神經(jīng)質(zhì)的笑了起來,很難過也很心酸。
“原來你這么了不起,執(zhí)掌光明神殿?萬劍斬碎星陣?搖擺在光明與黑暗之間?”少年不停的質(zhì)問,語速快的讓他自己都咳嗽了起來:“那你怎么還死了呢?”
少年的眼神里滑過了無數(shù)的悲傷的神色,凝結(jié)成一滴滴血淚,滴落在黃油紙面上,打濕了那些龍飛鳳舞的墨跡。是的,連晨已經(jīng)確認了連老的死訊,因為那塊黑色礁石就是連老以自身靈識凝固的禁制,只有連老死了他的靈識才會消散,那些記憶才會重新涌入腦海之中。
我居然和一位傳奇生活了這么久卻毫不自知?連晨心里嘲弄的想到,用袖子胡亂的在臉上抹了一把,潔白的衣袖之上頓時沾滿了血污,可顯然此時的少年并沒有在意這些事情,依然沉浸在復(fù)雜的痛苦之中。
“死者已矣,活著的人還要為自己肩負的那些而拼命以求?!边B晨低喃,干凈的眼神中充滿了迷惘,然后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想起了那個説好一起長大的小姑娘,看向蕭紫煙的房間:“原來是你……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