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蘅才回到相府，便被人喚去了歸云軒。

    周嬤嬤前頭領(lǐng)著路，偷偷告訴云蘅“三小姐，老夫人有些不高興呢，您多哄著點(diǎn)兒！”

    一進(jìn)屋，云蘅瞥見云老夫人正在吃茶，果然臉崩得緊緊的，明明聽見她的腳步聲，卻是不肯看她一眼。

    這么久以來，云蘅還從來沒有見過云老夫人對她如此冷淡的模樣。

    下人們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服侍著。

    云蘅慢慢地走到云老夫人跟前，輕輕道“祖母，阿蘅，知錯了……”聲音有些惶恐又有些無措。

    云老夫人的心頓時就軟了下來。

    “你說，你錯在何處？”云老夫人嘆了口氣。

    最近她是聽說了云蘅在外頭的一些名頭，無外乎其聰敏靈巧被明若軒軒主看中云云。

    可她卻知道這個孫女更是世間少有的睿智之人，兩個破落鋪?zhàn)訁s被她經(jīng)營地風(fēng)生水起，隱隱有與明若軒麒華院分庭抗禮之勢。

    如今尋她來，是存心想將她發(fā)作一番，以示敲打警戒。

    可云蘅一開口，云老夫人便心生了幾分愛憐，語重心長道“我知道你母親被發(fā)配莊子上，你一個人在府里又無人照應(yīng)，可是你還有祖母相伴，千萬要愛惜自己的名聲，莫要行將踏錯。今晨你母親告知我，你徹夜未歸，今兒我差下人在你院里候你一天，也不見你人影！你倒是說說你究竟去了哪里？作為相府的小姐，你這般孟浪無忌，是想將云府的名聲往哪里擱？”說到最后語氣漸漸嚴(yán)厲。

    云蘅眼眶隱隱濕潤，望向云老夫人，“是母親告訴您，阿蘅徹夜不歸嗎？那她可曾告訴您，父親已讓阿蘅隔墻掌了質(zhì)子府的中饋，孫女本不愿，可是父親卻說瑜王殿下是孫女的教儀，殿下又向來不親外人，故而叫阿蘅去質(zhì)子府多幫襯著些……”

    “什么？”云老夫人眼睛一瞪，“你父親讓你……去掌了質(zhì)子府的中饋？荒唐，太荒唐！”

    “即便是弟子，那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的！端個茶遞給水，是應(yīng)該！可執(zhí)掌一府中饋，合該是女主人的分內(nèi)事！你去像什么樣子！”云老夫人在心里暗暗罵著自己那不長進(jìn)的兒子，她哪里不知道，這個好兒子是上趕著想要去討好那流麗來的大人物！

    云蘅委委屈屈道“祖母說的是呢！不過阿蘅也并未出什么力，不過是陪侍那位左右罷了！譬如昨夜，便是因?yàn)榈钕律眢w不虞，才喚阿蘅前去照料一二！”

    云老夫人心頭突然一驚“那……瑜王是個什么樣的人？”

    生怕云蘅聽不明白，又換了個說法“瑜王他對你，可是……”

    云蘅忙擺手，“祖母千萬別誤會，殿下光風(fēng)霽月，不曾逾矩！只是見阿蘅還有幾分資質(zhì)，閑來無事便偶爾教習(xí)一些本事！”

    云老夫人這才放了心，又想了想，微微點(diǎn)頭道“聽說，那瑜王深受坤島器重，想必頗有本事，他既看中了你，收你做個半個弟子，那也是你的福分！既是侍奉教儀，你合該盡心盡力，只不過……”

    云老夫人眼光復(fù)雜，輕嘆了口氣“那一位，的確是人中龍鳳，模樣也是頂好的，可他畢竟是流麗的王子，不容咱們肖想！你年紀(jì)輕輕萬萬不可被這光鮮浮華迷了眼，等過兩年，祖母親自為你物色個好男子，必會將你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嫁出去做個正妻，豈不是比那王族權(quán)右的姬妾玩物更有身份？祖母的意思你可明白？”

    “明白的?！痹评戏蛉司渚浞胃?，云蘅哪有不領(lǐng)受的，“孫女謹(jǐn)遵教誨！”

    云老夫人擺擺手“若那頭再喚你過去，記得將你身邊的丫鬟帶去一個，免得落人口舌！”

    云蘅領(lǐng)了命，又陪著說了幾句話，見云老夫人有些乏了，才告退出來。

    這一遭算是得到了祖母的諒解，可是這番話卻對她有所觸動。

    有些事，她一直無暇分心去想，可是細(xì)想下又覺得奇怪。正如祖母所言，她雖不知姬澈究竟是什么人，可真正的瑜王卻是他的仆從，可見姬澈真正的身份必是極尊崇的！

    而她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相府庶女，姬澈，他為何要一直幫她，為何要對她那么好？

    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恨，當(dāng)然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壞！

    可無論她怎么猜，都猜不透！

    傍晚，云蘅領(lǐng)著玉梨堂而皇之地進(jìn)了質(zhì)子府，只是湖心居玉梨不便去，云蘅便叫她在前廳候著。

    昨日姬澈答應(yīng)助她，卻提出一個要求。

    從今往后只要他想看，她便要替他買話本，并且……

    還要為他讀。

    云蘅也弄不清楚，究竟誰更吃虧一些。

    夏日，湖心居四面環(huán)水，十分涼爽，前窗后門通通大開，有清涼的湖風(fēng)幽幽穿過，十分愜意。

    某個習(xí)慣享受的人倚在塌上，一手輕輕地?fù)u著扇子，身旁的小幾上是冰鎮(zhèn)的瓜果的花茶。

    某個勞碌命的人只得坐在他身旁的矮塌上，“你要聽哪個？”

    云蘅打開包袱，垂著頭念叨“這有……《春廂秘史》、《品花寶典》、《風(fēng)月傳說》，《清屏觀夜話》……”

    云蘅的聲音越來越小，臉卻越來越紅，連手心都沁出汗來……

    這該死小二，怎地給她拿了這些？

    姬澈輕笑一聲，扇面輕輕一收，“甚合孤意！就《品花寶鑒》吧！”

    云蘅騎虎難下，只好硬著頭皮打開《品花寶典》“……梅生偷偷摸進(jìn)廂房，卻見那張小娘子眸眼含春，衣裳半褪，露出艷骨美肌，山巒起伏，紅梅……鼎立……”

    啪地一聲，云蘅雙手猛地將書一合。

    “為何不念了？”某人懶洋洋問。

    云蘅又羞又惱，姬澈這廝莫不是故意消遣她，“哼，我怕你上火！”

    “嗯，孤年紀(jì)大了，熱乎熱乎也好！”

    云蘅“……”

    姬澈幽幽道“不然，你再換一本？孤這幾日就想聽話本子，否則這夜里都難寐，你可是答應(yīng)了孤的……”

    “你……”夜里難寐，是因?yàn)榘兹绽锼枚啵∵@姬澈，分明就是個耍無賴的！

    因門開著又竄風(fēng)，屋里的動靜外頭聽得清清楚楚，風(fēng)昱樂不可支。

    他家島主明明那般清高自詡的一個人，居然還能如此作怪！

    那云家小姑娘平素何等清冷從容，竟也被弄得手足無措！

    還真真是活久見??！

    云蘅無奈只好選了一本《清屏觀夜話》，至少這本從書名上看不是那么的……風(fēng)月……

    “……妙輕洗妝拭面，去了女冠，解了緇衣，內(nèi)里卻只有一件桃色肚兜，一笑魅色橫生，纖指妖嬈輕挑，便惹得李生撲通跪下，口中急喚，好姐姐，給了我……”

    云蘅清冷涼薄的聲音卻念著這香艷至極的文字，雜糅成一種撩撥人心的魅惑。

    連這清涼舒爽的空氣也似乎染上了一些溫度。

    云蘅本想著，如念經(jīng)一般趕緊念完，卻還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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