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暄膝下子女不多，最寵愛的便是大皇子。

    陸和光曾與翟飏說，這純粹就是因為羅太妃器重二皇子，皇帝心里頭過意不去，卯著勁兒要給她找個不痛快。

    羅氏一派權(quán)傾朝野，近些年更是將杜家收入囊中，加之羅太妃的親弟弟乃為當(dāng)朝大將軍，可謂風(fēng)光無限。

    據(jù)傳當(dāng)年趙暄即位時一度成為羅太妃手下的傀儡皇帝，直至最近才可以在羅氏的強壓下確保一席之地。

    照陸和光自己的說法，當(dāng)年皇帝請他出山不外乎就是給自己多一層天道的加持，以便更得心應(yīng)手地應(yīng)付羅太妃。他本是拗不過便出手相助，可誰知趙暄一出手便給了他國師一位，是直接二話不說把人捧上云端了，他是想下也下不來。

    那之后便是一場不見刀光劍影的對峙，皇帝借陸和光口中之“天道”任命杜家出兵，貿(mào)然行動自是下場慘烈?；实郾鞠胍源藶榻淙ゾ嬗饩嗟奶慌桑烧l知自己心高氣傲，瞻前不顧后，直到敵軍打到陵關(guān)道這個節(jié)點了都揪不出一個能領(lǐng)兵殺敵的。

    羅大將軍稱病不出，朝廷百官無人敢在此時出頭——笑話，羅氏那邊剛折了一個人，誰要是在這時候冒出來豈不是自愿跳進羅家眼里當(dāng)釘子？

    而就在皇帝束手無策準(zhǔn)備向羅太妃服軟時，翟飏主動請纓了。

    他本便是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人物，眾人只知他與陸國師有些關(guān)系——不過自從他站出來后，陸國師臉上的陰云就沒有消散過。

    萬般無奈下，皇帝也只能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封他為平遠將軍領(lǐng)兵出征。而羅太妃只當(dāng)他是個愣頭青出來裝風(fēng)頭，本不放在心上由他自生自滅，誰知翟飏這一去，便立了一個赫赫有名的戰(zhàn)鬼之稱。

    陵關(guān)道是邊陲的一個小地方，北上便是一望無際的草原，此地說不上富裕，但卻是兵家要地，一旦失守敵軍便會暢通無阻地攻入榕城中心。

    翟飏第一次來時，便被刮在臉上的烈風(fēng)吹得皮膚龜裂。

    他本來是養(yǎng)在陸和光宅邸里的大少爺，突然跑來這黃沙白草的地方，還真是要受一陣子苦了。

    隨行的軍士見他年紀(jì)小，自己又是被趕鴨子上架強拉來的，一時間可謂是軍心渙散，整個營寨里都充斥著一片唉聲嘆氣。

    而翟飏充耳不聞，他身上像是有什么特別的氣場，饒是一個人站在那里也像是藏了無窮的力量。

    而這股力量，那些本來懶怏怏的軍士們很快就瞧見了。

    翟飏總是愛夜深時一個人策馬跑到不知哪里的偏僻角落里，呆上幾個時辰再回來，到營帳時便神乎其神地算出了明日敵軍來犯的方向。

    一眾老油條本來還不信他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可耐不住翟飏一而再再而三地算準(zhǔn)，也逐漸對這個從陸國師門下走出來的青年人另眼相看。

    有人想同他一道去瞧瞧，翟飏也不反對，帶著人迎著夜色策馬到了草原上。

    他只是一言不發(fā)地信馬由韁，背后跟著的小兵士探頭探腦，想琢磨出翟飏究竟是得了哪位神仙老爺?shù)木祛?，可誰知跟了半宿都沒瞧出來個一二三。

    翟飏見他滿臉期待落了空，半是玩笑地道：“著急不得，他們可不是時時刻刻都在的?！?br/>
    小兵士愣了一愣，問翟飏口中的這個“他們”指的是什么。

    哪知翟飏突然束起食指貼在嘴邊，示意他噤聲——小兵士不敢怠慢，立馬把嘴閉嚴(yán)實了，而后只見翟飏轉(zhuǎn)頭看向一處隆起的小山包，瞇起眼打量了一陣。

    那小兵隨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山包后一某暗色一閃而過。

    就在這時，翟飏倏爾一夾馬肚子，眨眼間沖到了那處山包，伸手一掏便拎出了那鬼鬼祟祟的暗影，速度之快讓人措手不及。

    他把那團掙扎的黑影抓到光亮地，這時那小兵才看清——那居然是個十四五歲的男孩。

    那男孩嘴里吱呀亂叫著，扭動著身子叫翟飏放他下來，翟飏則紋絲不動，冷聲問他從哪里來的。

    那男孩被他渾身上下散發(fā)的寒意嚇了一跳，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磕磕巴巴地說道：“我、我住在陵關(guān)道，晚上出來玩的……?！?br/>
    “出來玩？”翟飏單手把那小孩拎高了些，叫他瞧著自己，“大晚上的，你跑來打仗的地方玩？”

    他的聲音都滲著涼氣，小男孩被他直勾勾的眼睛盯地不敢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求饒道：“我就是想來看看，想看看你們都是怎么打仗的嘛！我不來了，之后再也不來了……”

    翟飏見他語無倫次地一通亂說，兩條懸空的腿抖得像小雞子，瞇了瞇眼后還是把他放了下來，道：“趕緊回家去，這不是你來玩的地方，下次別叫我逮著你。”

    小男孩兩腳沾了地后便慌里慌張地站穩(wěn)了，而后轉(zhuǎn)頭就可勁兒地往回跑，嘴里叫喚著“不來了不來了”，不過一眨眼便跑遠了。

    小兵瞧著好玩，半開玩笑道：“膽子挺大，是個當(dāng)兵的料子?！?br/>
    翟飏卻沒有絲毫笑意，只是叫了他過來，突兀地道：“派幾個人，這兩天往陵關(guān)道走走……還有與草原的交界，都多看著點?！?br/>
    那小兵“啊”了一聲，有些不明所以。

    翟飏瞧了他一眼，開口解釋道：“我不覺得那小孩是跑來玩的，他身上但凡帶了什么情報，我也不會讓他這么輕易地跑掉?！?br/>
    小兵一愣，而后突然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道：“將軍是指……陵關(guān)道有人通敵？”

    “猜測?！钡燥r勒馬繼續(xù)往前走，“但凡事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br/>
    翟飏與那小兵士策馬繼續(xù)往前巡視著，而那本該逃離了的小男孩跑了兩步卻停了下來，回頭看向他二人離去的方向，面色在月光的照耀下格外陰沉。

    他胡亂理了理被翟飏抓亂了的衣襟，“嘖”了一聲后轉(zhuǎn)向了另一條偏僻些路，向著陵關(guān)道內(nèi)相反的方向走了去。

    小兵士跟著翟飏又溜了好一陣馬，眼皮子已經(jīng)有開始打架的意思，而翟飏還是一副精神抖擻的模樣。

    他沒忍住打了個哈欠，一個沒留神□□的馬擦著翟飏的馬過去，結(jié)結(jié)實實地夾了他小腿一下，直接把人疼精神了。

    “嘶——將軍？”

    他倒吸一口涼氣，看向身側(cè)突然停下的翟飏——只見他緩緩伸出手，似乎是抓住了空中盤旋的一縷風(fēng)一樣攏了一把。

    就在這時，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二人的腳底竄上來，□□的馬不安地打了兩個響鼻，來回躁動地踱步起來。

    再看向翟飏，那人微微瞇起了眼，好似全神貫注地在聽著什么，不過須臾，只見他面色微微一變。

    小兵士不明所以，只見翟飏忽而一勒馬轉(zhuǎn)身欲回營帳，道：“那些賊寇沒什么動靜?！?br/>
    小兵士“啊”了一聲，見著翟飏一臉凝重不由得問道：“既不來犯，將軍急個什么？”

    翟飏答道：“陛下那邊派人來了?！?br/>
    小兵士滿臉不可置信，一時沒憋住問道：“這……將軍如何知曉的？”

    翟飏并未回答，只是叫他抓緊跟上，自己一夾馬肚子飛奔而去，留這小兵士一人在原地不明所以。

    翟飏說得不錯，他到營帳時，皇帝派來的親信已經(jīng)卸完了帶來的補給物資，見著他了便笑著迎上來。

    翟飏匆匆翻身下馬，帶著一身濃重的夜露拱手道：“馮大人?！?br/>
    那穿著狐裘的官員將他扶起來，道：“將軍辛苦，時近年關(guān)，陛下命我給弟兄們送點體己的東西來。”

    他這一說，翟飏才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已經(jīng)快過年了。

    來人名喚馮井，官拜兵部侍郎，平生卻是貫徹一個和氣生財?shù)牡览?，到哪里都是一團和氣笑臉見人——此時亦是，只見他突然拉著翟飏小聲道：“將軍平賊有功，陛下十分欣慰，可是羅太妃那邊沒個交待，這不，專程派了人過來?！?br/>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指了下不遠處站在陰影里四下觀望的一個身影，道：“陳子武陳校尉，羅太妃眼下的親信紅人，將軍你可不能怠慢了?！?br/>
    他的話點到即止，而后若無其事地又招呼起搬東西的兵士們來。翟飏不動聲色地又瞟了一眼那位陳校尉，正巧和他投過來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既然躲不過，那倒不如直接擺明了好——翟飏腳步轉(zhuǎn)了轉(zhuǎn)方向，向那人走過去，而后拱手一禮道：“陳校尉，舟車勞頓，辛苦了?！?br/>
    陳子武扯出個笑來，道：“將軍才是，在這北地天寒地凍的，屬實不易?！?br/>
    他說著，看似無意地從衣襟里掏出了一張信函，皮笑肉不笑道：“將軍青年才俊，不該桎梏于這小小的陵關(guān)道。太妃娘娘體恤將軍，為將軍打點好了一處更好的去處，相信定能助你平步青云?！?br/>
    翟飏看著他手里的信函，心道一句他怎么敢的？跑來賄賂自己？

    不過他很快反應(yīng)了過來，陳子武確實敢。

    他背后有太妃一派撐腰，皇帝就算說看出來了也不敢當(dāng)面與其較量，只能做賊一般地派個馮侍郎過來給他通風(fēng)報信。

    看上去，羅太妃確實是盯上自己了。

    翟飏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稍稍后退一步道：“太妃好意卑職心領(lǐng)了，感謝她老人家還記掛著。”

    “只是陵關(guān)道賊寇未平，卑職不能半途而廢，辜負陛下的信任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