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是武將世家，夜氏遺孤，靠赫赫軍功成為梁朝開朝以來的第一位異姓王，風(fēng)頭甚至遠(yuǎn)盛于太子殿下。”

    “但坊間流言，阿九是陛下的私生子?！?br/>
    白清蕪覺得，若是遮遮掩掩，再徒增傷情，索性說開，借著酒意也能幫阿九開導(dǎo)開導(dǎo)，其實從他那聲‘母妃’便能窺探出真相了。

    “流言是真的，可你只說了一半，下半句可是不敢說了？”

    燭火晦明晦暗，襯得夜久殤愈發(fā)陰郁，他抱起酒壇大口飲下，任憑烈酒污濕了衣裳。

    縱然烈酒封喉，也難澆心頭滔天仇怨。

    光怪陸離間，他眼前浮現(xiàn)出一抹巧若倩兮的身影。

    他抬手，對著虛空喃喃喊了句，“母妃?！?br/>
    一顆渾濁的眼淚，順著他眼角而下。

    “曾有小人言，夜王殿下生母是九狐妖妃，禍亂朝綱，攪弄后宮?！卑浊迨徟蘖艘宦?，憤憤不平道：“子不語怪力亂神，可見都是沒眼珠子的昏庸玩意?！?br/>
    夜久殤斜著鷹眸望向她，沉沉無光的眸子中，讓人琢磨不透心緒。

    他不開口，白清蕪只得繼續(xù)說著，“自古以來哪個王朝不出驚動天下的美人，可若國家昌盛，美人變成盛世太平中的一抹華麗點綴，若國家動蕩，美人變成枯骨亂世中的禍?zhǔn)?。?br/>
    “朝代更迭，興起覆滅，總要有個理由吧，女人變成了最好用的蹩腳借口。”

    白清蕪攤開手表示，這就是古代封建社會啊，男尊女卑，三妻四妾，女子殊為不易，更要無辜受累，單著罵名。

    “這種話，這些見地，為女子發(fā)出一聲嘆的，我還是第一次見?！?br/>
    夜久殤看著白清蕪的眼神中，充滿了濃濃欣賞，她的腦殼比那些精通大儒的男人們，還要有用的多。

    “慚愧?！卑浊迨徫⑽⒚蚱鸫浇?。

    “我母妃在被皇上納進(jìn)宮前，早已嫁過人，她二嫁之身，又為臣妻，被朝臣口誅筆伐，后宮詬病成妖妃?！?br/>
    夜久殤緊緊攥住拳頭，怒火騰騰而起，鷹眸中掩飾不住的殺意。

    他這般失態(tài)的模樣，和駭人的話語，另白清蕪猝然一驚。

    當(dāng)今天子，雖不似史書中名垂千古的明帝，但也算是個勤儉愛民的好皇帝，以雷霆之勢震懾四方小國，才免受無謂戰(zhàn)火。

    更有賢后為后宮表率，母儀天下，帝后雖談不上伉儷情深，但也年少攜手，相敬如賓。

    平靜祥和的前朝后宮，竟還隱藏著這驚天的秘密，皇帝垂涎美色，竟強擄臣妻進(jìn)宮。

    而夜久殤對皇上恨意，連開口喚一聲父皇都不愿。

    “如此禽獸不如之事，簡直聞所未聞！”白清蕪皺眉，毫不留情的低罵道。

    “所以，關(guān)于我母妃的一切，都抹得干凈，以為這樣便可掩蓋住他曾犯下的罪孽，只要我活在世上一天，就絕無可能！”

    酒杯應(yīng)聲而裂，夜久殤手掌被碎片劃穿，暗紅的血液滴落而下，鷹眸中折射出冰冷寒光，不寒而栗。

    白清蕪剛想幫他止血，被他制止了。

    “這點傷，算不得什么?！币咕脷懛鏖_她的手。

    往事浮現(xiàn)腦海中，一發(fā)不可收拾，瘋狂涌入侵占他孤涼的心。

    他閉目，沉痛的開口，“自母妃被迫進(jìn)后宮的那一刻起，她都活在人間煉獄中，如被亨油煎烤般，可這難熬的日子中，總還有一絲光亮的。”

    白清蕪續(xù)續(xù)說著，“你降生人間，一同給了你母妃生的希望。”

    “是?！币咕脷懴肫鹉稿：哪橗?，心頭暖烘烘的，在后宮中，母子倆相依為命的日子，回憶中都泛著甜意。

    “母妃傾盡所有愛我，保護(hù)我，可后來……”

    那抹暖意剛升騰不久，轉(zhuǎn)瞬即逝。

    白清蕪從阿九的神情中讀懂，那將是一場血雨腥風(fēng)。

    “在我六歲那年，正逢罕見的大旱災(zāi)年，梁朝自濱城之南，全年無雨，土地顆粒無收，災(zāi)民無數(shù)，內(nèi)亂漸起。”

    “皇后率族親官員，久跪議政殿外，聯(lián)合幾個高僧，逼迫皇上下令處死我母妃，聲稱母妃乃九尾狐妖，是妖孽，是國滅的前兆！”

    白清蕪心跟著緊緊揪在一起，她有些不可置信，厲聲出口，“難道皇上就信了？”

    那是皇上曾力排眾議，不顧臣民勸阻，強行給阿九母妃一個正當(dāng)?shù)纳矸蒎?，為何寵愛不過六年，就消弭殆盡了。

    “皇后煽動百姓，狐妖之說盛行，皇上的偏愛又怎能蓋過天下悠悠之口，于是皇后帶著白綾，名正言順的勒死我母妃?！?br/>
    “母妃死后，內(nèi)亂見止，多月后天降大雨，大旱得以緩解，君民歸心，而皇后從此賢后之名掛身。”

    所有人都?xì)w于正軌，而母妃就被莫須有的罪名，逼死于深宮中。

    夜久殤親眼看著母妃被逼而亡，他被太監(jiān)和嬤嬤死死按在地上，任由他苦求咒罵，都難以遮掩住皇后得意而猖狂的笑聲。

    “這分明是皇后借著大旱的名義，弄死你母妃，而皇上明明心里什么都清楚，但總要給天下子民一個交代，而你母妃死，對皇位牢固而言，是最輕的代價?！?br/>
    白清蕪沉沉的敘說著事實。

    她抬起眸子看向阿九。

    夜久殤隨意擦去唇角酒漬，一縷劉海斜落，遮住他那雙凌厲的鷹眸，身上再無半分高傲絕塵的氣息，仿佛這一刻，他只是個失去阿娘的孩子。

    “今日可是有什么事，刺激到你了？”

    白清蕪沉吟了許久，才開口。

    她很了解他，喜怒不形于色，今夜屢屢失態(tài)，控制不住怒火，定不單單是忌日，大抵又起了波瀾。

    “君離塢愚蠢無能，遠(yuǎn)不及我，他和皇后氣急敗壞之下，今日在后宮中，廣布驅(qū)狐符，九百九十九道宮門，全都掛著驅(qū)狐符?！?br/>
    “不僅如此，還命我親臨法事場，看那些高僧念誦魂飛魄散的咒術(shù)，他們想讓我生母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夜久殤雙目猩紅，胸口隱隱起伏，他字字句句猶如泣血！

    殺人不如誅心，他體會到這種滋味！

    他日定當(dāng)凌遲鞭尸，挫骨揚灰，以報血海之仇！